《海之焰：失落的龙珠》青玉蓝珏

13、第 13 章

　　仲春的夜晚是迷人的，绿色植物茂盛生长的清新气息和馥郁的花香在空气中酝酿交织，连风儿也是轻柔暖融的，吹拂得人沉醉其中。

　　玉珠儿坐在副驾驶位上，微风从狄龙特地为她打开一半的车窗外吹进车内，拂过她的脸颊，又在两人之间围绕徘徊。珠儿禁不住深吸一口气，为这醉人的夜色发出一声轻叹，点滴和小睡让她恢复了不少精力。女人侧脸望向窗外，只见道路上人车稀少，只有一行朦胧街灯随着她的视线向后方略去。

　　“玉博士，既然你对大海有所畏惧，又为什么选择海洋研究作为终身职业呢？我可以问吗？”

　　狄龙开口问道，打破了沉默。

　　珠儿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这样问她，不由得转脸看向驾驶座。男人手握方向盘，车子开得既稳且快；他自始至终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随意和女人闲话，提出的问题却是一针见血，出其不意。

　　他是怎么知道她对大海有恐惧之心呢？难道说，他除了是个海洋学专家，还精通心理学不成？！

　　珠儿睁大了眼睛，心中不觉讶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自己这位好像无所不能的同行兼上司。她哪里知道，被刻意“脑补”过的龙神大人的确可以说是个“万事通”！

　　“我出生在东华东海之滨，我的祖辈世代捕鱼为生，可以说，我和大海的连结是刻在基因里的。在我8岁那年，我的父母因为机缘关系，被南太一家远洋航运公司招募，父亲做了船员，母亲则是船上的厨师。我便跟随父母亲，辞别不肯离开故土的爷爷，一家三口迁来北岛生活。父母薪水待遇不错，我们的三口之家也十分幸福和睦，但我的父母却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出海，我和他们其实聚少离多。除了每年按时寄给爷爷生活费，我的父母拿出他们手头剩下的所有积蓄，供我就读一所很好的寄宿学校，这样一来，即使在他们出海的日子里，我的学习和生活也都有了保障。可是……”

　　珠儿向狄龙讲述她的家事，说到这里，却突然停顿片刻，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让她十分难以启齿。

　　男人只是默默听着，继续开好他的车。

　　珠儿闭了闭眼睛，继续讲下去，声音却已经开始颤抖。

　　“我12岁那年，我的双亲随船出海，却再也没能……回来！东南亚那边的巨大海啸让他们的轮船遭遇海上风暴，不幸和另一艘船相撞，导致那艘船只毁坏沉没。我的父亲划着小艇去海上救人……小艇被倒下的桅杆砸中……我母亲情急，不顾一切地和另一位船员一起跳海搜救失踪的父亲，却遇到鲨鱼……是的，我热爱大海，也惧怕大海，每当我接触到海水，就会想起我亲爱的父母！我思念他们！只要一想到是冰冷无情的海水将我和他们永世分隔，我的大脑就会失控迷失……”

　　狄龙微微侧过头来看看身旁坐着的女人。他看见泪珠正从女人的眼角无声地滑落，她的双手紧紧相扣，指节已经被握得发白泛青。

　　原来如此！可是，她又被他弄哭了！怎么办？！

　　再次看见女人的眼泪，龙神大人依然不知如何面对，他的龙心在腹中一阵紧缩，颇感无奈。

　　“很抱歉，让你想起伤心事了！别难过……”

　　狄龙一边低声表达歉意，一边试着伸出自己宽大的右手，准备拍一拍女人交握在膝头的小手。

　　不料玉珠儿突然抬起双手，三两下擦干了面颊上的泪痕。她侧过脸来对着男人笑一笑，害得他瞬间缩回右手，继续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

　　“我没事，谢谢你！这些年来我已经慢慢学会了面对伤痛。出事后，我也曾接受过一年的心理咨询和治疗，现在我已经好多了，不必为我太担心。”

　　珠儿的声音还有一丝哽咽，语气却轻快了不少。

　　“那么，后来你是怎么生活的呢？我是说，当时你的年纪还……那么小……”

　　狄龙试着转换话题，他当然早已经对玉珠儿做过背景调查，知道她的许多过往经历，却明白今晚这样的倾诉，对于珠儿来说也是一种情绪释放，多少可以减轻些心理负担，所以，他愿意再听她亲口说一说；此外，年幼丧亲的女人也让男人突然忆起了自己的女儿，忆起他曾经是多么珍爱他的晶儿，他的……可怜的晶儿！腹中的龙心再一次收缩震颤，曾经为人父的他深深同情珠儿，为她的不幸遭遇感到遗憾。

　　“海难后的几年里，为了不让爷爷为我抛却故土，为了不让日渐年迈的他为我担忧，我一直在寄宿学校生活修学，直到考上大学并拿到全额奖学金。我的学业之所以能够继续下去，也是因为当时拿到了保险公司的大额赔付，却是以失去双亲作为代价！因此，我选择海洋生态研究作为专业，也是为了不辜负逝去的父母！不错，海上风暴夺去了他们的宝贵生命，然而，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更想要研究大海、了解大海！我必须做些什么，尽我所能治理海洋，让更多人能够免受更多更大的灾难；我也想尽力保护海洋，希望人类能够与和海洋和谐共存！”

　　珠儿坚定地说着，琥珀双眸在车窗外飞逝的街灯忽明忽暗的映衬下，反而显得更加灿亮无比。

　　“很好！”

　　男人禁不住脱口赞许。他觉得惊奇，认识珠儿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这名看似纤细弱小的女性其实相当独立乐观，也拥有一颗顽强坚定的心，勇气着实可嘉。连他，曾经历尽沧桑、威严有加的前龙王，也被玉珠儿身上满满的正能量所感染，对她颇为敬佩。

　　————————————

　　“很好！”

　　麻雀虽小，功能俱全，也十分整洁温馨。

　　玉博士自称的“小小陋室”再次得到男人的脱口嘉许。真不容易啊，假如珠儿知道表扬她的是何方神圣，而这一位又是出了名的洁癖仙族，只怕就要感到受宠若惊、心花怒放了吧！

　　狄龙不仅拯救玉珠儿脱险，又在医院守候看护虚弱的她，还不辞辛劳，一路驱车把她送至家门口，如此种种，玉博士岂有不诚邀她的老板进门喝杯热咖啡之类的道理？不过，令她没想到的却是，一贯冷面的狄龙博士并没有谢绝她的盛情相邀，反倒十分随和大方地说了声“那就打扰了”，径直登堂入室。

　　珠儿记得自己的这位上司不喜咖啡，惯于喝茶，便热情招呼男人随便参观，自己赶忙在小小的厨房兼吧台旁忙碌起来，烧水沏茶。

　　狄龙也不打扰女主人做事，只是负手站立客厅中央，抬眼四下打量这一方小小空间。珠儿见他毕竟有些拘谨，又仿佛有些好奇，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之前泰玛曾经和她一起八卦她们的老板，泰玛凭着狄龙驾驶的那辆价格不菲的超酷悍马猜测，男人一定住着豪华大宅；珠儿觉得她的推测有理，笑笑表示说很有可能。如今让这位住惯了豪宅的人物待在自己的迷你公寓里，的确有点尴尬。

　　男人突然移步客厅窗前，显然是被那里摆放着的书桌所吸引。

　　那是一张不大的原木色小桌，桌面上简单放置着笔记本电脑、纸笔和小台灯之类的。考虑到这套公寓的有限空间，珠儿添置家具时都精简算计到合理范围内的最小尺寸。然而，吸引狄龙目光的并不是那些常见物品，而是书桌左上角摆放着的一只水晶奖杯。

　　那只奖杯并不是特别大，银色四方底座，上方则是精致的琉璃水晶杯体。狄龙走过去仔细观察，但见那只奖杯通体为宝蓝色琉璃烧制而成，十分晶莹剔透；椭圆的底部渐渐雕刻出几笔流畅飞旋的水波纹痕，酷似蔚蓝大海中的一股海浪向上收拢汇聚，再在顶部翻卷出一朵小小浪花，造型精巧美丽。

　　珠儿回头见男人正俯身观赏那只蓝水晶奖杯，赶忙向他介绍说明：

　　“那是蓝水滴奖杯，很漂亮，是不是？有人说它像苍海中的一滴水，也有人说它很像一朵飞溅的浪花；我觉得它更像火焰，虽然没有火红的色彩，却蕴藏着大海深处的能量与激情，所以，我把它叫做——海之焰。”

　　“很美的名字，很适合它。”

　　狄龙直起身来，却并不回头看女人，他的声音轻柔低沉，仿佛竟不像在回应女人，反而更像是在喃喃自语。他的语调虽然显得平淡如常，其实腹中龙心却在微微震颤，仿佛对珠儿的话语产生了自然而然的共鸣，胸中也好似有什么东西慢慢升腾而起，让他不觉有些怔然。

　　恰在此时，阁楼上忽地“滚”下来一团黑毛球。

　　“喵呜！”

　　小黑猫展小昭没头没脸地直扑姐姐的双腿，高高翘起的白尾巴尖直颤悠。

　　姐姐坏，三更半夜才回来！虽然珠儿每日上班前都给昭昭准备好两餐猫粮，闷了一整天的小黑还是想撒个娇，何况整个下午他都睡得饱饱的，现在精神着呢！

　　“昭昭乖，今天回来晚了，等我招待好客人，再来陪你玩哦！”

　　珠儿宠溺地弯腰拍抚几下小黑猫的头顶，然后继续准备茶叶茶具。

　　哼，别想敷衍我！

　　展小昭不吃这一套，已经蹭着姐姐的裤腿开始准备走他最拿手、最献媚的“8”字步。

　　蓦地，他仿佛被什么吓得一哆嗦，立刻停止了一切油腻的动作。紧接着，展小昭就地弓起毛茸茸的身体，背上的黑亮毛发根根竖起，摆出喵星人特有的战斗姿态；他将两只耳朵向后一背，胡子也炸出一朵银丝菊，两只乌黑晶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离他八丈远站着的高大男人，喉间发出极不友好的呜呜声，心中十分懊悔刚才自己一时失察，竟然没注意到如此高耸健硕的……敌人。

　　狄龙原本背对着厨房吧台站立不动，无意间习惯性地收敛了他的气息，展小猫根本忽略了他的存在。因为姐姐平日从不会带什么男人回来，除了那个男友凯文。

　　这会儿，男人见它冲下楼来，便转过身来站着，这一动静瞬间让他的威霸气场波及全屋，虽然此间的女主人玉珠儿毫无觉察，小黑猫却如临大敌般地炸了毛。

　　“昭昭，不许对客人没礼貌哦！这是我的老板狄龙博士，快叫‘哥哥好’！”

　　珠儿姐姐发话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家的小黑猫如此无礼“待客”。

　　至今，她的陋室只有两位男士来访过，一个是凯文，一个就是狄龙。不过，当时昭昭对初次登门的凯文还算客气，勉强忍受他撸自己的背脊两下；而这一次他却剑拔弩张，就像见到了楼下邻居家爱发脾气的柴犬。

　　我才不叫！姐姐你凶我也没有用，这个……谁……可不是个好惹的，其实我好怕怕，但我不能怂！

　　展小昭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紧盯对面的男人不放，随时准备出击。

　　好嘛，整个就是一个“龙虎斗”啊！

　　龙神大人一动不动，好整以暇地看着正对自己呲牙咧嘴的小黑猫，突然想起了东华南部地区古来有之的一道名菜，只不过他这条“龙”却不是什么冷血蛇类，而是货真价实的“真龙”。

　　他不怪罪那个小东西，他必定是比他的人类主人敏锐得多，已经嗅出了他的不凡。

　　“对了，狄龙博士，上次你不是也在社媒上为我阁楼上的“四季之窗”点赞了吗？想不想参观一下呢？你请便，我备好茶水再叫你一声哈！”

　　珠儿见事不妙，立刻转移话题，同时拿腿挡在小黑猫前面，指着阁楼的方向示意狄龙。

　　男人会意颔首，也不去计较那么多，便悠然移步通往阁楼的木楼梯，“实地考察”去了；这边珠儿赶忙蹲下身子安抚她家小黑猫一通，又破例喂给他两根猫条，反正一顿夜宵也不会让他立刻增肥。

　　狄龙爬上楼梯，迷你阁楼一览无余。半倾斜的屋顶令高大的他根本直不起腰来，无奈之下只好躺平。

　　果然是个好去处！

　　躺平的男人看看枕边堆叠的一摞书本，再望向那扇“四季之窗”，看见一轮圆月静静挂在幽蓝的天幕之上，的确很有一番意境。他情不自禁地遐想平时珠儿躺卧在这里休憩看书的样子。

　　有趣！

　　这时，楼梯墙角处黑影一闪。

　　男人看时，只见珠儿那只叫做“展小昭”的小黑猫悄无声息地尾随他来到了阁楼。一连享用两根猫条的昭昭稍稍放松了警惕，但他终究还是不放心那个“狄龙”，便趁姐姐不注意，偷偷溜上来监视男人。

　　他一眼瞅见男人大剌剌地躺在姐姐的睡垫上，气不打一处来，鼓起腮帮子，炸起胡子，正想发威，却突然泄了气似地软趴下来。

　　原来，狄龙早看见他在角落里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便抬起右手对他招一招。他根本还没开口说话，小黑猫便好似着了魔似地，也不再张狂，不再畏缩，径直屁颠屁颠地小跑过去，却也不敢直扑他的臂弯，堪堪就在他的右手臂旁变身“猫吐司”，静卧仰望男人，表现出极其乖巧可爱的样子。

　　龙神大人自有他的魔力，他只需释放哪怕一点点“龙香”（龙族仙辈身上特有的一种气息），别说是一只小猫咪，任何动物都会对他俯首帖耳，敬畏十分。

　　其实，自古以来，龙族与自然界的万兽更多亲近，反而对人类敬而远之，天庭也立下不得涉世的法条，人仙虽然存在于同域，却始终相隔于殊途，而对人类如此靠近，这在龙神大人也还是第一次。

　　龙神“降伏”了小黑猫，冷面的天性却让他依然和小东西保持一定的距离，不会过分亲近。他的注意力此刻已经转移到了枕畔的那叠书本。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打开看时，原来是一本速写册。

　　男人翻阅着册子，意外地发现了玉博士的另一项特长，她的绘画技艺堪称准专业水平，在她的速写笔下，描绘着涨潮的大海、沙滩上的贝壳、小黑猫昭昭，还有一张……十分斯文的凯文的头像……啧……龙神大人捻动手指快速翻过这一页，厌恶之情溢满他的俊颜。下一刻，他的手指却是一顿，定格在眼前的画面上。

　　那也是一名男子的头像，精致的面容、披散的长发、墨染的眼眸，头上赫然生着一对……龙角！

　　她是在画他吗？！虽然速写笔把头发的颜色涂成铅灰，双眸的色彩也很难辨识，但那几乎就是自己的真实写照！

　　男人凝神注视良久，不知作何感想。

　　难道她已经识破了他的真身？不可能！

　　狄龙本能地再翻一页，这回跃然纸上的，是一条炭黑线条勾勒的墨龙。他认得出，那是仿画，描摹的正是东华古代名画师创作的《墨龙图》。画中的墨龙不能说十分惟妙惟肖，也有七八分传神。而画的右下角却用炭笔随手涂鸦，狄龙拿近看时，上面写着：

　　龙人？墨龙？龙的颜色……青？红？白龙最美！

　　“白龙！晶儿！”

　　他竟然轻声惊呼。

　　这个名字，他已经太久没有喊出声来了！刚才在车上，他已经情不自禁地念起故人，此时此刻，“白龙”二字再一次搅乱了他的心绪，他的腹中龙心一阵剧烈收缩，一阵疯狂颤动，让他一时痛苦难当，不由得放下画册，闭起双眼，强自镇定，他的双手却在身旁紧紧握拳。

　　展小昭看见龙神大人闭上了眼睛，以为他睡着了。看着看着，他自己的倦意上了头，也眯着双眼打起了瞌睡。

　　————————————

　　楼下客厅里，珠儿已经泡好茶，摆好茶点。

　　也正是在泡茶的间隙，她得空打开了潜水考察开始前就关掉的手机，翻看并回复了凯文发送的一连串讯息。凯文果然着急了，立刻说要来家中探望。

　　她赶忙回信息劝阻他，却一直没等到男人的回复。

　　唉，他大概已经出门了，想必正在赶来呢。也罢，随他去吧。

　　珠儿轻叹口气，放下手机，转头看看身后茶几上已经沏好的一壶茉莉乌龙茶，再抬眼看看上面阁楼的方向，颇有些纳闷她的老板怎么还没下楼来。

　　女人仔细听一听，阁楼上好像没什么动静，昭昭也不见踪影。珠儿心想：

　　不好，那两位是不是又在上面展开对峙了呢？

　　珠儿赶紧爬上楼梯，身子刚探出阶梯一半便戛然而止。她看见她的老板合衣躺在睡垫上一动不动，颀长的身躯正被小窗透过来的皎洁月光轻柔笼罩，小黑猫则在他的右侧地板上趴卧，安静得出奇。珠儿眨了眨眼睛，嘴角禁不住弯弯上扬。

　　多么温馨祥和的画面！

　　女人吐吐舌头，蹑手蹑脚地慢慢退下楼去，心想，经历了这么多，她的老板肯定是太累了，就让他睡吧！还好阁楼上干爽舒适，温度适宜，她也不必冒着惊醒他的风险为他添衣盖被。

　　“叮咚——”

　　恰在这时，清脆的门铃声响起，凯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对讲机屏幕上。

　　阁楼上的男人猛然睁开双眼，展小昭也从梦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