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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补习约定 隔空补习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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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赛结束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南城一中的议论慢慢少了。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更新的新闻盖过去了——期末考试、全国联赛预选赛、寒假安排。高中生的话题永远不缺新的,旧的就像秋天的落叶,风一吹就散了。
江敘和陆燃的每周视频会议恢复了,但聊的内容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工作为主,学习为辅,偶尔聊点私事。现在反过来——私事为主,工作为辅,偶尔聊点别的。
比如这天晚上,陆燃在屏幕那头翻着物理课本,眉头皱成一团。
“电磁感应这章,我越看越糊涂。”他说,“楞次定律我能背,但一做题就错。”
“你物理不是很好吗?”江敘问。
“那是力学和热学。”陆燃叹气,“电磁学我初中就没学好,高中又跳着讲,现在补起来特别费劲。”
江敘想了想。他物理竞赛的方向是电磁学和量子物理,这部分刚好是他的强项。
“要不我给你讲讲?”他问。
陆燃愣了一下:“你?”
“嗯。我电磁学还可以。”
“你不是数学竞赛的吗?”
“数学竞赛的也得学物理。”江敘说,“而且,等价交换。”
陆燃笑了:“等价交换什么?我现在没什么能教你的。”
“有。”江敘说,“你教我演讲。我下个月要在年级大会上做学习经验分享,周老师要求的。”
陆燃挑眉:“你紧张?”
“有点。”江敘承认,“我不太会说话。”
陆燃笑得更开心了:“你不太会说话?你可是在辩论赛上把我问住的人。”
“那是辩论,有准备时间。”江敘说,“临场发挥我不行。”
“行。”陆燃点头,“成交。我教你演讲,你教我电磁学。”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陆燃说,“我晚上没课,你那边呢?”
“可以。”
“那明天晚上八点,视频。”
“好。”
第二天晚上八点,视频准时接通。
陆燃那边已经准备好了——白板、马克笔、还有一本翻得乱七八糟的物理课本。江敘这边也准备了,他把自己整理的电磁学笔记扫描成PDF,共享在屏幕上。
“从哪开始?”陆燃问。
“楞次定律。”江敘说,“你不是说这块最晕吗?”
“对。感应电流的方向,我总是判断错。”
江敘调出笔记里的示意图:“楞次定律的核心就一句话——感应电流的方向总是阻碍引起它的磁通量变化。关键在‘阻碍’这两个字。”
“我知道阻碍,但阻碍什么?怎么阻碍?”
“比如,当一个磁铁靠近线圈时,线圈里的磁通量增加。感应电流会产生一个磁场,这个磁场的方向要和原磁场相反,来阻碍这种增加。”
“那如果磁铁远离呢?”
“磁通量减少,感应电流的磁场就要和原磁场方向相同,阻碍减少。”
陆燃在纸上画了一会儿,抬起头:“那如果磁铁不动,只是改变磁场强度呢?”
“一样。”江敘说,“只要磁通量在变,就有感应电流。变多还是变少,决定方向。”
“那如果线圈自己动呢?”
“那就是动生电动势,和感生电动势不一样,但本质相同。”江敘调出另一张图,“你看这个,导体棒在磁场中切割磁感线——”
他们就这样一问一答,讲了一个半小时。陆燃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有些很基础,有些很刁钻。江敘一一回答,耐心得像在给高一新生上课。
“你讲得比我们物理老师清楚。”陆燃在休息时说,“我们老师只会念课本,念完让我们做题。”
“那是因为你有基础。”江敘说,“零基础的人听我讲,可能也晕。”
“那我算有基础还是零基础?”
“介于之间。”江敘说,“懂一点,但不透。”
陆燃点头:“那你就按这个水平讲。别讲太深,也别太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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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周六,轮到陆燃教江敘演讲。
“你先讲一遍给我听。”陆燃说,“就当你已经在台上了。”
江敘清了清嗓子,对着屏幕开始讲:“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二一班的江敘。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数学学习经验——”
“停。”陆燃打断他,“你这是在念稿子。”
“我没稿子。”
“但你像在念稿子。”陆燃说,“你说话太平了,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在念数学定理。”
江敘沉默了一下:“那我该怎么说?”
“放松点。”陆燃说,“就当是在和我聊天。你平时和我说话不是这样的。”
“那不一样。”江敘说,“和你说话不用想太多。”
“对,就是这个状态。”陆燃说,“你要让台下的人也感觉你在和他们聊天,不是在念经。”
江敘想了想,重新开始:“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二一班的江敘。”
这次他放慢了语速,加了一点停顿。
“好一点。”陆燃说,“但还是有点硬。你试试笑一下。”
“笑?”
“对,笑一下。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就是平时不笑。”
江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对着屏幕,试着扯了扯嘴角。
陆燃看了几秒,然后说:“算了,你还是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江敘没忍住,真的笑了。
“对,就是这个笑。”陆燃说,“自然的,放松的。上台的时候别想着自己在演讲,想着你在和一群朋友聊天。聊你喜欢的数学,聊你觉得有意思的东西。听众能感受到你的情绪。”
江敘点头。他想起高一那次主持新生汇演,站在台上的时候,也是陆燃告诉他“放松点”。那次他做到了,这次应该也能。
“还有,”陆燃继续说,“你讲到关键的地方,可以停一下。让听众消化。别一口气全倒出来。”
“停多久?”
“两三秒。不要太长,会冷场;也不要太短,没效果。”
“你怎么懂这么多?”江敘问。
“练的。”陆燃说,“我初中参加演讲比赛,第一次上台腿都在抖。后来多练就好了。”
“你也会紧张?”
“当然会。”陆燃笑了,“我又不是机器人。”
他们又练了几遍。陆燃让他把讲稿拆成几个部分,每个部分讲完停一下,问台下有没有问题。虽然台下没人,但陆燃会扮演听众,提出各种刁钻的问题。
“你刚才说数学需要逻辑,那逻辑是天生的还是可以练的?”
“你觉得数学和物理哪个更重要?”
“你平时除了做题还干嘛?”
江敘一一回答。有些问题他在准备里想过,有些没有,只能临场发挥。
“不错。”陆燃评价,“临场反应比我想象的好。就是有时候回答太长了,容易跑题。简短一点,说重点。”
“好。”
他们练了两个小时。从最初的僵硬到后来的自然,江敘感觉自己确实在进步。
“差不多了。”陆燃说,“下周正式演讲,你按这个状态来就行。”
“谢谢。”江敘说。
“等价交换。”陆燃笑了,“你教我的电磁学,我下周考试应该能及格了。”
“只是及格?”
“你要求也太高了。”陆燃抗议,“我电磁学从来没及格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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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三的年级大会,江敘站在讲台上。
台下坐着两百多个高一高二的学生,黑压压的一片。他深吸一口气,想起陆燃说的“放松点,就当在和朋友聊天”。
他看向台下,找到林小雨的位置。林小雨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一点,但不算吼,“我是高二一班的江敘。今天想和大家聊聊数学。”
他停了一下,像陆燃教的那样,让第一句话沉下去。
“很多人问我,数学怎么学。我说,数学不是靠‘学’的,是靠‘想’的。”
台下安静了。有人抬起头,有人放下手机。
“我举个例子。”江敘继续说,“我们学函数的时候,老师会讲定义域、值域、单调性、奇偶性。这些是知识点,要背。但光背没用,你得想——为什么要有定义域?为什么函数要有这些性质?”
他又停了一下,扫视全场:“因为定义域是函数的‘地盘’,出了地盘,函数就不管用了。就像我们做任何事,都有范围,都有边界。知道边界在哪,才能在里面自由发挥。”
台下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会心的笑。
“数学不是一堆公式的堆砌,是一套思维方式。”江敘继续说,“它教你怎么把复杂问题拆成简单的,怎么从已知推导未知,怎么在混乱中找到规律。这些能力,比任何公式都重要。”
他讲了一个小时,从函数讲到数列,从数列讲到几何,从几何讲到数学和生活的联系。台下没人睡觉,没人玩手机,甚至有人在做笔记。
最后他说:“数学很难,但很有意思。希望你们也能找到它的意思。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比预想的要久。
走下讲台时,林小雨迎上来:“讲得太好了!完全不像第一次。”
江敘笑了笑。他知道自己讲得好,是因为有一个人在千里之外,用几个晚上的时间,一点一点帮他磨出来的。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手机,给陆燃发消息:
“讲完了。反响不错。”
几秒钟后,陆燃回复:
“我就知道你能行。怎么样,上台紧张吗?”
“有一点,但想到你说的话,就不紧张了。”
“我说什么了?”
“放松点,当在和朋友聊天。”
“那效果好吗?”
“很好。”
陆燃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
江敘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你电磁学考试怎么样?”
“还没考。下周一。”
“需要再补补吗?”
“周末再讲一次?”
“好。等价交换。”
“等价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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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他们又视频了两个小时。江敘讲了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陆燃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好几页。
讲完后,陆燃说:“我觉得这次应该能及格了。”
“只是及格?”江敘问。
“良好?”陆燃试探地说。
江敘没说话。
“优秀?”陆燃又说。
“争取。”
陆燃笑了:“好,争取优秀。”
轮到陆燃教演讲时,江敘说:“这次不用了。上次的够用了。”
“那你想要什么?”陆燃问。
江敘想了想:“给我讲讲北京四中的事吧。你们学校什么样?老师怎么样?同学怎么样?”
陆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想听这个?”
“嗯。”
“那可得讲很久。”陆燃说,“你准备好听了吗?”
“准备好了一整晚。”
陆燃开始讲。讲北京四中的校园,比南城一大,有湖,有亭子,有参天的古树。讲他的数学老师,北大毕业的,上课喜欢讲数学史,讲到欧拉的时候会激动得拍桌子。讲他的物理老师,中科院的博士,做实验特别较真,有一次为了测一个数据,带着他们重复了二十次。
讲到同学的时候,陆燃顿了顿:“有几个还不错。陈悦你知道的,物理很好,性格也爽快。还有个男生叫李想,数学竞赛的,特别轴,一道题想不出来能三天不睡觉。”
“你们关系好吗?”江敘问。
“还行。”陆燃说,“但和他们在一起,和跟你在一起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陆燃想了想:“和他们在一起,是朋友。和你在一起,是……说不清楚。就像你以前说的,一种新的关系,还没有定义。”
江敘点点头。他明白这种感觉。
“江敘,”陆燃突然说,“你知道吗,其实我最怀念的,不是竞赛课,不是辩论赛,不是那些一起做的事。”
“那是什么?”
“是高一的时候,我们在图书馆讨论数学到闭馆,然后一起走回宿舍。路上没什么话,就是走着,但感觉很踏实。”
江敘记得那些夜晚。秋天的梧桐叶,冬天的寒风,春天的花香,夏天的蝉鸣。他和陆燃并肩走着,偶尔说几句,大部分时间沉默。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的,是舒服的。
“以后还会有的。”江敘说。
“什么时候?”
“全国赛。我们一起进省队,然后暑假在北京见面。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图书馆,一起讨论数学,一起走回住的地方。”
陆燃笑了:“那说好了。”
“说好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从北京四中聊到南城一中,从数学聊到物理,从过去聊到未来。最后陆燃说:“我该睡了,明天还有课。”
“嗯,晚安。”
“晚安,江敘。”
视频挂了。江敘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南城的冬夜很安静,梧桐树光秃秃的,但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下一圈圈暖黄的光。
他想起陆燃说的“最怀念的是走回宿舍的那段路”。其实他也怀念。怀念那些不用说话也很舒服的时刻,怀念那种并肩走着的感觉,怀念那个人在身边的气息。
但那个人现在在千里之外。不过没关系,他们还有视频,还有电话,还有每周的补习约定。等全国赛的时候,他们还能见面,还能一起去图书馆,还能一起走回住的地方。
就像以前一样。
江敘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鹦鹉螺壳,在台灯下看着。壳上的螺旋一圈一圈,每一圈都在长大,但形状始终不变。
他和陆燃也是这样。距离在增加,生活在变化,但那个连接,那个让他们成为“他们”的东西,始终没变。
他轻轻握紧螺壳,关掉台灯。
晚安,陆燃。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