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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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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寝房内烛光晃动。
崇邦胤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孩子...”他看向她平坦的小腹,欲言又止。
她本侧躺着与他说话,听到这里表情怔了怔,然后慢慢地将脸埋进他放在床边的手。
“原谅我...”她的声音很轻。
他看着她的身体从安静到有些颤抖,再到掩饰不住情绪哭出声来。
泪在他掌心漫开,顺着他的手指滑下。
“我常问自己,值得吗?如今也想问你,值得吗?”
回应他的是触目可及的悲伤。
许久,哭声改为断断续续的抽泣,她抬头,从那抽泣中涌出两个断断续续的字。
“值得。”
她的眼睛肿着,但眼神中的悲伤带着坚毅,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
他叹气,上前拥住。
“没将你回来的事告知睿儿,让红英在宫中陪着,我将青蒿带来了,她懂武学,给你按按疏解。”
董英睿摇头,“不必。”
然后看着他可怜巴巴地问:“你可留宿吗?”
崇邦胤笑着吻上她干燥的唇,从唇缝中挤出一个字,“嗯。”
今晚的夜很平静,长途跋涉带来的酸痛得到了很好的舒缓,她晚上睡得香甜。
次日一早,她醒来时就看见他坐在床边看她。
“怎么这么早就起?杨内侍不是说这几日休朝吗?”
“嗯,你我聚少离多,怕时间不够用,不忍睡。”
她伸出手做了手势让他上前,崇邦胤往前凑了凑,她伸出手臂揽住,在他唇上印下一吻,一触即离。
崇邦胤的心情十分愉悦。
“允你提个条件。”
“这次不提,只为你我之间感情回来,明日就走。”
“还要做什么吗?”他问。
“只是想睿儿,但不必见了,见上一面又要别离,孩子的情绪与我们不同,对他而言,每一次分别都是创伤。”
“不多留一天?”他很是不舍。
“不敢多待。”她的语气坚定,他也不好再劝。
“你大嫂生了个女儿,你舅舅家的都考进了工部,听说最近长子在议亲,何晋成长很快,我打算让他单独执行些任务历练,等他能独当一面就让董英朗去协助你。还有些事,我不知该不该与你说。”
董英睿听他说完,也放下心来,看他犹豫与他打趣,“陛下还有难以决策之事?”
“朕自然也是血肉之躯,有万种情绪。”他轻声回应。
董英睿用缠着丝绸的手轻蹭他的脸,“说吧,出了什么事?”
他顺势反手轻握她的手,顺便将两只手臂支在床边。
“董英朗有一对庶弟庶妹,被你二叔养在南海,庶子乡试高中但被你族中发觉,因考试时的保人是你二叔,吏部要求你二叔作出说明,你二婶在家里与你二叔闹得厉害,因并未闹到我跟前,董英朗也并未提起,我不好管。”
董英睿抽回双手,躺下以手遮眼,叹了口气。
崇邦胤看着她将手臂收回弯曲遮面,十分烦躁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
董英睿动了动,“闹得再厉害,毕竟是二叔子女,早晚也要入家谱。”
“你去定川可停留吗?”他突然岔开话题。
“不,与他说几句话就走。”她摇头。
他又说:“我提前将这些都与你说明,不是要掺和你们家的事,国务繁忙我也无暇顾及,我只是不想你因这些琐事再与他聊起商量,耽误你的时间,到那说清楚正事便走,好吗?”
她将手臂放下,转头看他,“放心。”
“我本以为你们只是年少,懵懂情动不知情意几何,因此也并未真的担忧,可那日见他,才知他对你用情至深,我很嫉妒,因你真的与他有十年相伴。”
崇邦胤那时确实有些难受,有对她感情的质疑,有对他们过往的嫉妒,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对未来的失望。
可他没有允许自己放纵,他忍着情绪继续料理政事,整理与她的过往细细分辨,直到那封信寄往永定,她的战营表达了她的态度。
董英睿的双眼紧闭,思绪已飘飞年少。
“小蕊,这是我家弟,孝林。”李玉姝第一次将李孝林带到她的面前,那时她只十岁。
“李氏,李孝林。”那时的李孝林并不疯,为人做事彬彬有礼。
“董氏,董英睿。”她也抱拳施礼。
李孝林与李玉姝很是亲近,来过董氏几次,董英睿自幼无母,经过与李玉姝的相处也很依恋,因此两人逐渐熟识。
第一次过年,董英杰前去南海投军,李玉姝带着他们两个过了第一个年,李孝林吃完宴席与她玩乐过后回了李家,她带着他认识了董英朗和董英婵。
第二次过年,李孝林过年时就留在了董家,几人玩的也很高兴。
第三年,董英杰调任昌远任职,那年游牧一族派使者来了都城求娶公主,想要扩大通商,先皇允了通商之策,但拒绝对方求娶公主。
“李孝林,你要考武学院吗?”
“应会去吧,我父亲在兵部任职,我会去入门学习。”
“你我路不同,我会专注军事。”
“那我同你一起,我考专攻的,谋略如何?动刀弄枪我也练,但并不喜欢。”
那年李孝林入了武学院,走专攻一脉,没有听从父亲的规划走系统入门练习参加科举好进兵部。那时,董英睿便不再带他与另外两人一起了,李孝林很高兴。
到她及笄那年入武学院,已因骑射过人在族内甚至朝中名声初显。李孝林谋略尚可,但并不突出,刀枪也练,亦不突出。
“或许我本也不是这块料,父亲还是建议我改书院科举走兵部。确想与你同行,但奈何实力不佳。或许排得上号的也就这张脸了。”他说笑间也有些遗憾。
董英睿有些失落地回应,“各有各路,无妨。”
转过头眼神就撞上为武学院揭金匾的皇长子,一身明黄与金匾十分相称。
“陛下这些年身体有恙,幸得了一位十分厉害的太医诊治维持,如今是内阁辅助,皇长子代为执政。”李孝林小声与她说。
“看起来,有雄心壮志。”这是她对崇邦胤的评价。
李孝林因此有些难过,拒绝了父亲的建议,在武学院的最后一年里奋发图强,硬是在最后的考校中名列前茅,虽不算最佳,但也能分得不错的职务。
李孝林听着她的建议去了永定。
那日是二十九,李孝林冒着大雪进门惊呆了她。
“幸好赶上了,军中假可真不好请。”他笑着掸掉身上的雪,让人在前厅架上火盆。
她那时觉得很对不起他,幸而李孝林从不会逾矩进入她的院子,只每次来都在前厅。
“永定那边如何?”
“有些小摩擦,不是大事,如今开放通商的力度大,比之前安静许多。”
永定距离都城,真的很远。
那条路,她如今走过,十分难走。
有泪自她眼中滑下,祭奠那时他的一片赤诚。
崇邦胤伸手去探,被她挡下。
“我会与李孝林说清楚。”
“所以这泪,是为他流的?我想从你口中,再听一听你与他的十年。”
“永定自都城这条路,他曾也为我走过两年,却未得到我的怜惜。这就是我与他的十年。”
她的声音平静,仿佛脸上的泪都是幻觉。
“那十年,我果真是难以融入,不得不接受你们之间的羁绊。可如今,你要看清楚眼前。”
他将她脸上的泪擦干。
这一日崇邦胤带着她在行宫中各处闲逛,逼着她为如今的自己作了画,然后要求她携带身旁。又让画师为他们二人作画,在沁园那棵树下画下二人同座之像。
“画师画的很好,比你画的强上许多。”崇邦胤点评。
“自然,我只是闲时爱好,怎能与陛下的宫廷御用画师相比。”
晚间崇邦胤在她耳旁轻声说:“我更喜娘子所作。”
二人好一番耳语厮磨。
次日一早,董英睿启程回去,依然要化作男装。
“让青蒿与你一同回去,路上能互相照应。”崇邦胤上前帮着她换衣服,不允许他拒绝自己说的话。
董英睿笑着问他,“月钱是我出吗?”
崇邦胤摇头,“青蒿已办了离宫手续,往后得你养着。你如今可不缺钱。”
说完他想起一事,“你的俸禄如今还贴在军中吗?我走了私库帮你补着,自年前你去永定开始便不少给,怎么不见你感谢我?”
“不是给我涨的俸禄吗?”董英睿愣了愣。
“真敢想,你见过涨三倍俸禄的?”他掐了一下她的腰,惹得她轻呼一声,他也身下一紧。
“念你有正事要做就放过你,外出行事注意安全。到永定后来信,我给你令牌走加急。钱不够用我再给你补。”
“谢陛下。”
崇邦胤对她的男相装扮实在不能认同,并不与她嬉闹。
“今日睿儿过来,你走前,看一看吧。”
她眼中瞬间冒出泪光,“好。”
永睿来时,她与青蒿站在车驾停处的一扇房门里看着,等崇邦胤接他入了正殿门,她们出来驾马回程。
“青蒿,你可愿效力于我?”
“愿为大人分忧。”
“好。”
回去时带了令牌可用好马,为二人节省不少时间,行了六七日,过了三十余州,终于才进入了定川。
青蒿看着定川守将拿着董英睿的身份牌时眼神变得犀利,反复看了几遍后,在手底下士兵耳边说了什么,就见士兵自城中心跑步而行。
“大人真来自永定?”那守将还是不敢信。
“不是差人去问了吗?等回话吧。”董英睿说完便换了方向,去了旁边守将休息用的靠椅上坐下,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身体往后一靠,闭目养神。
青蒿拦住上前的守将,“大人休息,莫要上前。”
那守将有些憋屈,但也未敢出声。
周围的百姓不敢上前,离得远远的,排队的人也都屏息凝神,生怕被寻了错处,定川的军官们脾气都不大好,只盼着不要因这男子拿他们撒气。
过了约两刻钟,有马疾驰而来。
她睁开眼,不是李孝林。
“大人,末将定川军都督佥事,都督在军营练兵,此刻不得空,大人先随我到都督府暂行歇息。”
“你告诉他我已回过都城,今日就在这等他,若宵禁前他还不来,我便直接回永定。”董英睿并未起身。
那佥事未动,自远处街边一行人徐徐前来,那马慢行,控马者英气逼人,周围百姓退的更远了些。
等到马蹄声近,董英睿起身,“好久不见。”
“你要以这幅样子与我说话?”
“找个地方?”她并不理会,只抬头问他。
李孝林将马驱得离她十分近,俯身在她面前笑了一下,“不急,时间还早得很。”
“你若不打算好好谈,我就走了。”
董英睿转头到城门内的马棚处去牵马,青蒿自后面跟着,李孝林没动,身边带来的一行人将二人围住,青蒿拔刀做出拼搏之势。
李孝林将手臂搭在马身上,悠然地看着二人,“你身边的这位来自宫中女卫,能抵御日常刺客突袭,可能抵御我这军中勇士结阵?”
“他们好好的前途,要搭在你手中吗?”
董英睿看着这一群,确实都是刀尖舔血之人,在南海时应也勇猛无常。
“若我得此猛士,必然给他们大好前途,而非在私人之欲上葬送他们。”
李孝林挥手让他们退下。
“你与你的陛下常如此玩,我却十分不喜,玩这一会便十分疲累,我本不愿与你耍些计谋,跟我走,找个地方聊聊。”
他自前方驾马,董英睿拍了拍青蒿的肩膀让她收手在此处等,也驾了马跟上。
前方的马停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董英睿看着街道有些熟悉。
“进来吧。”李孝林已站在门口。
她下马跟着进府。
“如何?”
“活在回忆里很好。”
街道,府门,院中布局,各处陈设,与都城董家没有任何差别。
李孝林带她到了‘她的院子。’
“我从未进过你的寝房,只除夕那日雪夜他带我进去过一次,便复刻了出来。”
“很好。”
李孝林将那把躺椅拉出来放在廊下,自己靠在栏边。
董英睿上去躺下。
“舒坦。”她轻叹。
李孝林没有出声,只靠着栏边静静地看着她。
赶路已久,她已十分疲惫。
“宵禁前喊我,我要出城。”
“好。”说完这一句,周围已经十分安静。
她睡得很沉。
他一动不动。
太阳慢慢地落了,如今天已转暖,宵禁前半刻天还明着。
李孝林上前去推醒她。
“时间到了。”
“那我走了。”她揉揉朦胧的双眼,起身往外走。
“我送你。”
青蒿看着他们二人驾马到城门口,男人的状态十分正常。
“往西五里就是驿站,我就不送你了。”李孝林笑着跟她告别。
她没转头,摆摆手,“知道了。”
她出城后,李孝林站在城墙上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他知道她走的是哪条路,路上的蜿蜒曲折他曾冒雪走过,他也知道她去都城走的哪条路,算算日子,也与自己当年的心急如焚如出一辙。
那年大雪,他赶了十三日,除了必要的休息,日夜兼程。
“大人,都督可曾欺负你?”
她觉得青蒿的问题天真。
“他不会欺负我。”
“那都督对您,可还有...”
董英睿打断她,“青蒿,那是他的人生,也是他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