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穷金丝雀如何不被拆穿》墙上青

1、新邻居 一双似笑非

　　晚风就裹挟着反常的热浪滚滚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随着下课铃声响起，走廊里一下子涌出大量学生，到处都是兴奋的叫嚷声，不同方位的同学同时大声宣布自己的周日计划，来越终于在人群中挤出教学楼，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那我就先回家了。”

　　来越抓住自己的包带让它不在肩膀上滑落，单肩包就是这点不好。

　　“在本地上学就是好啊，”舍友感慨道，“周末我们想去那家新开的火锅店试试，你要来吗？”

　　“我周末还有点事，就不来了，你们去就好。”来越微笑。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来越不会参与这场聚会，只是遵从社会的隐形规则，维持社交上的礼貌。

　　果然，舍友听到这句话极其细微地松了口气：“那下次再叫你吧，我去食堂啦，你也早点回家！”

　　来越点头，脚步匆匆，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今天的天气太热了，即使是傍晚，在室外逗留也不是一个好选择。

　　可是今天注定不能太平，来越走向通往校门口的一条小路时被一个女同学拦住，那位女同学满脸羞红，紧张地低着头，一只脚不安地在地上画圈，手上还拿着一封信：

　　“你好，我有话想对你说，可以打扰一下吗？”

　　不远处有几个攒动的人影，往这里张望。

　　“来越同学你好，我其实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

　　女孩不敢看来越，闭上眼睛，默背自己的台词，来越打断她：

　　“不好意思，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而且我是直女，应该无法回应你的请求。”

　　来越的声音很温柔，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似乎真的为拒绝了别人的示爱而抱歉。

　　女生的声音戛然而止，睁开眼睛，流漏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可是上次有个男的和你表白你还说你不喜欢男人！”

　　？还有这事？失策！

　　“那我就是无性恋，对人类不感兴趣，那个我还有点事情，没别的问题的话我就先走了。”来越还是那副真诚的样子。

　　她看向那个女生，终于想起来这个女生是谁了。

　　这个女生和她同系不同班，上学期贫困生助学金公示后她还泪眼婆娑地看着来越，像是看什么脆弱易碎的小宝宝一样，来越因此对她有些印象。

　　那个女生有些不知所措，她看出了来越只是想找个理由拒绝她，但还是坚持说自己的台词，眼中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保护欲：

　　“我知道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我，但是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我也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你一个人……”

　　“好了”，来越的声音变得严肃，刚才隐隐的不耐烦迅速扩大，

　　“我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况且我都不认识你，你这个表白太冒昧了，有些没礼貌，现在我要回家了，请你自便。”

　　来越在学校总是温声细语，体贴友好，也正因为此，就算她和所有人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和礼貌，也总有人妄想亲近这朵高岭之花，让她为自己流露出不一样的神色。

　　可是现在的来越现在眉毛上扬，嘴巴抿起，漏出如此强硬的态度，那个女生不由得后退了一步，看到这个表情她居然有些害怕，又有些后悔。

　　本就因为紧张和害羞而变红的脸上又多了被拒绝的羞耻，竟然抽哒哒地哭了。

　　来越本想绕过那个被羞愤欲绝的女生，可是看到她脸上到处的眼泪和鼻涕又有些不忍，把自己的单肩包取下来，拿出一小包卫生纸，塞到那个女生手上：

　　“擦擦吧。”

　　也倒底是自己语气太重了。

　　后面那几个一直在张望的人看到来越离开立马跑到那个女生旁边，来越的余光撇到那些人在安慰她。

　　刚才那个女生的眼神让她想起了自己父母去世后来吊唁的亲戚朋友，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用安慰包裹的窥伺欲，这让她有些不舒服。

　　来越的坏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家。

　　她的家位于一片建成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国营厂家属院里。

　　这些老楼早就褪去了曾经的辉煌，随着工厂高大的冷却塔不再冒出白烟，住在这里面的人也四散寻找活路，留下的只有斑驳脱皮的外墙、昏暗逼仄的楼道、年久失修的管线和时不时因为停水停电传出的咒骂。

　　公交站和来越家也有一段距离，还未落山的太阳晒得来越两颊泛红，她微微眯起那双柳叶眼，薄唇抿紧，又加快了脚步。

　　往常安静的楼下今天却格外热闹。

　　一辆印着搬家公司标志的面包车停在楼下，箱子摆了一地，加上几个人高马大的搬家工人来回搬运，本来就狭小的入口更显局促了。

　　来越皱起了眉，侧身挤进门洞，逃离背后的阳光，眨了眨眼睛适应突然变暗的光线。

　　来新住户了？

　　二楼刘老太站在自己打开的家门口不干不净地骂着，脚下散落着快递箱壳子，看来是搬家工人把她攒的那堆纸壳碰倒了，来越瞥见刘老头半躺在屋内的沙发上刷着抖X，对门外的叫骂充耳不闻。

　　来越压了压耳朵上的耳机，快速侧身走过，躲过了她要抓住来越的手，走了几步才回头：“刘奶奶，我先回去了。”

　　刘老太自从来越考上了A大，而她的宝贝孙子复读三年只上了一个大专就对来越没有好脸色，她也懒得听那些夹枪带棒的话。

　　她拾级而上，楼上的嘈杂声逐渐清晰起来。

　　原来这个新住户是自己邻居啊，来越看着自己家旁边那扇打开的门，里面有一个背对着门的女人正在里面指挥着搬家工人。

　　怪不得刘老太刚才要和自己说什么的样子，应该就是说这个新邻居，她们这层楼一共三户，一周前只有来越一个人住，三天前左边搬来一对情侣，现在又搬来一户，也是凑巧。

　　来越又看了一眼，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往门口望去，来越朝这位新邻居微笑点头权当打招呼。

　　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这是来越对新邻居的第一印象。

　　她的五官很有攻击性，只是轻轻一瞥，就让来越有种被盯上的感觉，脊骨渗出一股寒意，定睛一看，又只剩下友好的笑意。

　　来越定了定神，打开自己家的门。

　　希望这个新邻居别太吵。

　　她的家里是经典的老房子装修，黄色门黄色柜子白瓷砖，阳光从窗户里透过，把空气里的细小微尘都染成金色。

　　物品都有点年代了，但是样样件件都整齐地摆放着，上面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装饰品，乍一看很有情调，但是仔细一瞧又太过干净了，少了点人情味，不像是正常生活的家，玄关拐角高柜子上面摆着一个香炉。

　　来越从柜子上拿起打火机，把之前烧剩的残香抽出来扔掉，又抽了三根新香，点燃插在面前的香炉里，拜了拜。

　　香炉的面前是一对男女的肖像画，两个人笑得很开心，来越看着那张从他们全家福里裁出来的遗照，两个人的中间有个不自然的空隙，那就是年少的她。

　　她站在照片面前，什么也没说，掏出手机，按照手机上清单上的任务一件件完成自己该干的家务。

　　浇花、拿鸡毛掸子扫扫灰尘，这些都是驾轻就熟的事情，可是今天干起来来越却忍不住走神。

　　他们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吗？一下子来了两家人，这让享受了很久的安静生活的她有些无所适从。

　　这栋半世纪前的楼的隔音水平只能说聊胜于无，另一边还好，因为户型问题，来越的活动范围基本听不到那边的声音，可是这家不一样。

　　来越的卧室和隔壁那个新搬来的邻居的客厅只隔着一堵非承重墙，可以听到隔壁的声音，来越小时候被勒令早睡时靠偷听隔壁追完了一整部电视。

　　那里的上一个住户是个深夜喜欢打牌的赌徒，后来又惹上了高利贷催债的，整天乒乒乓乓，让来越那段时间没睡过一个整觉。

　　而这个新邻居……来越说不好她是什么人，只是希望她不要太吵，只要不发出噪音，就算她在隔壁给外星人发地球坐标来越也不在乎。

　　她又想到那双眼睛。

　　这些念头随着手上的动作逐渐复杂，又在家务快干完的时候很快被压下。

　　期末考试快到了，她有几份家教工作，在这个暑假她还要开启一个创业尝试……

　　她有太多太多事情要干，她需要干活来填满自己，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关注一个邻居。

　　台灯亮起，打开电脑，来越坐到书桌旁继续自己的没完成的工作。

　　来越今年21岁，死了父母、很少朋友、拒绝谈恋爱、靠助学金和打工生活，基本没有个人生活，拼命想赚钱，她所拥有的只有这间房子和自己努力维持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