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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马德拉的潮汐

　　“我的世界杯旅程结束了。但我们的旅程……是不是该正式开始规划下一段了？”

　　克里斯蒂亚诺这句话，像一枚投入平静心湖的种子，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却在苏晚栀心里生了根，静待着破土发芽的时机。

　　他们没有在多哈或里斯本多做停留，甚至婉拒了总统府更高规格的庆功邀约。世界杯冠军的喧嚣如同身后逐渐远去的浪潮，他们乘坐私人飞机，带着那座沉甸甸的大力神杯，和更沉甸甸的疲惫与释然，径直飞回了大西洋中的故乡——马德拉岛。

　　丰沙尔的海风依旧带着熟悉的咸湿与温暖，悬崖边的别墅静候着主人的归来。与上次夺冠后回归时的鲜花、人群和媒体长枪短炮不同，这一次，克里斯蒂亚诺提前做了周密安排，行程严格保密。他们像一对最普通的、结束漫长旅行归家的伴侣，悄然驶入绿树掩映的车道，将尘世的所有喧嚷关在了门外。

　　假期，真正的假期，开始了。

　　最初的一周，时间仿佛被浸泡在温吞的海水里，流动得极其缓慢。克里斯蒂亚诺的脚伤需要持续静养，大部分时间，他不是靠在面朝大海的露台躺椅上，就是半躺在客厅宽大柔软的沙发里。医生严格限制他的活动，理疗师每天上门。他像个终于被允许停下、却不知该如何安放手脚的孩子，起初有些不适应，常常会下意识地去摸并不存在的手机，或者目光投向并不存在的战术板。

　　苏晚栀成了他最耐心的“康复助理”和“假期向导”。她严格控制他的作息，监督他按时冰敷、服药，在他因长时间不动而烦躁时，念书给他听，或者只是陪着他，看海平面上云卷云舒，看日升月落，看海鸥在悬崖边盘旋。她翻出之前在利雅得买的、却一直没时间细看的关于航海和岛屿植物的书籍，指给他看那些奇特的生物和遥远的海图，将他的思绪从绿茵场暂时引向更广阔的自然。

　　“看，这种鸟只在马德拉和附近几个岛才有，”一天下午，苏晚栀指着图册，对正在百无聊赖戳着盘子里的水果的克里斯蒂亚诺说，“叫马德拉圆尾鹱。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海上飞翔，只有繁殖期才回到陆地的悬崖缝隙里。”

　　克里斯蒂亚诺凑过来看，图片上的鸟儿其貌不扬，但介绍文字写着其惊人的迁徙能力。“一直在飞？”他若有所思，“不会累吗？”

　　“也许累了，就会找个地方停下来休息，就像你现在这样。”苏晚栀合上书，笑着看他，“等休息够了，养好伤了，再决定下一次往哪里飞，或者……干脆换个方式，在海边散散步也不错。”

　　克里斯蒂亚诺被她的话逗笑，伸手将她揽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没受伤的右肩上。“海边散步……听起来不错。”他顿了顿，语气带了点调侃，“不过，苏导游，我们的‘下一段旅程’规划，除了海边散步，还有没有更具体的项目？比如……先把你喂胖一点？”

　　苏晚栀嗔怪地捶了他一下，心里却因他那句“我们的下一段旅程”而泛起暖意。规划，在他们之间，第一次脱离了紧迫的赛程、转会、商业合同，变成了可以慢慢讨论、甚至带着玩笑意味的日常话题。

　　随着脚踝肿胀逐渐消退，疼痛减轻，克里斯蒂亚诺被允许进行一些极温和的活动。他们在黄昏时分，沿着别墅后方的私家小径慢慢散步。他拄着手杖，走得很慢，苏晚栀挽着他的手臂，配合着他的步伐。小径两旁是茂盛的热带植物和怒放的鲜花，海风穿过林叶，带来沙沙的声响和浓郁的花香。他们很少说话，只是享受着这份并肩而行的宁静，听着海浪拍打崖壁的节奏，仿佛心跳也随之同步、放缓。

　　一次散步归来，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克里斯蒂亚诺站在露台边缘，望着那壮丽的景象，忽然低声说：“以前回来，总是很忙。见母亲，见朋友，处理事情，心里还惦记着训练和比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只是……看着。”

　　“看着什么？”苏晚栀问。

　　“看着家。”克里斯蒂亚诺回答，声音很轻，“看着它原本的样子。安静的，慢的，好看的。” 他转过头，看向苏晚栀，夕阳的金光落在他眼底，漾开温柔的波纹，“和你一起看，更好看。”

　　假期进入第二周，生活逐渐有了新的、慵懒的节奏。克里斯蒂亚诺开始尝试在理疗师指导下进行水中的康复训练，在别墅的 infinity 泳池里，缓慢地活动关节。

　　苏晚栀有时会坐在池边陪他，有时则带着笔记本，在旁边的遮阳伞下写写东西，记录下这些看似平淡却珍贵的瞬间。她的《沙漠晨光》专栏早已完结，编辑部又向她约稿，希望她能写一写世界杯冠军背后的故事，尤其是克里斯蒂亚诺夺冠后的心路。她应下了，却迟迟没有动笔。她觉得自己也需要时间，让那些惊心动魄的片段沉淀，滤去硝烟，留下最本真的东西。

　　一天午后，骤雨初歇，天边挂起一道淡淡的彩虹。克里斯蒂亚诺午睡醒来，走到书房，看到苏晚栀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上一片空白。

　　“写不出来？”他走到她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苏晚栀向后靠了靠，倚在他身上，叹了口气：“嗯。感觉想写的太多，又好像……没什么可写的。大家都看到了奖杯，看到了庆祝，那些背后的东西……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又该说到何种程度。”

　　克里斯蒂亚诺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她一缕长发。“那就写点大家没看到的。”他低声说，“写写夺冠那天晚上，某人因为脚太疼，睡不着，非要听幼稚的童话故事才能闭眼。”

　　苏晚栀“噗嗤”笑出声，拍开他作乱的手：“那是谁非要听《三只小猪》不可？还挑剔大灰狼吹房子的力道不够逼真？”

　　克里斯蒂亚诺也笑了，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那就写这个。写写世界冠军私下里，也是个怕疼、要听故事的普通人。”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晚栀，不用想着写得多伟大，多感人。就写真实的，我们经历过的，好的，坏的，累的，痛的，还有……像现在这样，闲着没事斗嘴的。这就是我的‘之后’，也是我想让别人看到的，‘克里斯蒂亚诺’的一部分。”

　　苏晚栀心中一动，反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是啊，何必执着于描绘那座巅峰的辉煌？记录下山巅之后，如何一步步走下来，重新学会在平地上呼吸、行走、生活，或许才是更动人、也更有力量的篇章。

　　“好，”她点点头，关闭了空白的文档，新建了一个，标题定为：《之后，潮汐之间》。

　　“这就开始写了？”克里斯蒂亚诺挑眉。

　　“不，”苏晚栀合上电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面对他，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现在，我饿了。克里斯蒂亚诺先生，你欠我的‘亲手教学’海鲜饭，是不是该兑现了？鉴于你现在行动不便，我可以勉强当下手。”

　　克里斯蒂亚诺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脸，心头那点因假期漫长而偶尔泛起的、对未来的模糊不安，瞬间被这生动的、充满烟火气的此刻驱散。他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尖：“苏助理要求还挺多。走吧，去厨房，让你见识下康复期主厨的功力。”

　　笑声从书房飘出，混合着窗外重新响起的、规律的潮汐声。假期还很长，未来的轮廓依旧模糊，但至少在此刻，在这座被阳光和海风眷顾的岛屿上，他们拥有彼此，拥有潮起潮落间，最平凡也最珍贵的日常。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他们收到了乔治·门德斯寄来的一个加密文件包裹。里面是利雅得胜利俱乐部正式发来的、细节完备的续约合同草案，以及几份需要克里斯蒂亚诺最终确认的商业合作备忘录。同时，还有一封弗格森爵士的亲笔信，信中除了祝贺，也委婉提及，英超有几家中小俱乐部（非曼联）在私下询问克里斯蒂亚诺“是否有兴趣在世界杯后，以短期合同形式回归英超，保持状态并发挥余热”，爵士只是转达意向，未作任何建议。

　　克里斯蒂亚诺拿着那封薄薄的信纸，在露台上站了很久，望着被夕阳染成紫红色的海面，久久没有说话。海风吹动他手中的信纸，哗啦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