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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逆子 他们……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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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辛六郎轻叹一声,“又谈何容易呢?”
夜风无声,前路漆黑,两人并肩默默走着。远处更夫提灯途径,偶有犬只穿过巷陌,昏黄灯光一晃,旋即又被浓墨般的夜色吞没。
行至官舍门前,辛六郎停下了脚步。
檐下孤灯映着他的侧脸,勾出半明半暗的深邃轮廓。
“我离开狐族瞳阁,并非一时意气,”沉默良久后,他终于低声开口。
陆学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妖界那场大战,狐族与笼雀妖族,当年朝廷应当有所记录。”他顿了顿,“腥风血雨,尸横遍野,至今想起来,仍然是噩梦一般。”
“是。”陆学盈点头,“但当时妖主只命我师尊按照寻常战事规格记述,内容以妖主口述为主,至于战事原委、具体伤亡……妖主下令不得深入调查,更不许妄加议论。我师尊觉得不妥,恐怕有失史实,便出言劝谏,反而被妖主罚俸半年。”
辛六郎听着,脸上牵起一丝淡淡的苦涩,转过身去,双眼一直望着远处沉郁无垠的夜空,眼神闪闪发亮,隔着几千年的记忆在暗色中发光。
“笼雀妖族的原型,大半都是人间各类达官贵人豢养的笼雀,一辈子只能囿于巴掌搭的铜丝笼里,抬头是雕梁画栋,低头是白瓷食罐,没有自由,没有尊严。而狐族呢?当年被民间和朝廷视为狐神,不仅设供祭祀,还到处兴建狐王庙,尊为法力无边的天狐。同样是妖,际遇判若云泥。”
“那你们的战争,又是如何挑起?”陆学盈望着他小声地问。
“积怨已久。”辛六郎垂下眼眸,“据说,当时被供奉的天狐不满足于人间香火,更是要求凡人多多向他供奉杀好的笼雀,导致无数笼雀被活生生宰杀,致使人丁凋零。笼雀族心生恨意,更怀着替同胞讨回公道的满腔恨意,对狐族时不时剑拔弩张。狐族起初只是坚壁固守,并未主动生事,但日积月累,两族终于因为领土边界和抢占资源的纷争而步步相逼,战争一触即发。”他叹了口气,夜色似乎更深了些。
“当时,狐族分为两派。主战派早已不满足于保卫领土和资源的最初目标,他们要的是一举歼灭笼雀妖族,永绝后患,一劳永逸。”
“你是反战的一方?”陆学盈侧过头来,盯着辛六郎。
“是。”辛六郎抬起头来,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反对战争,不是怕死,不是为求苟全,我知道战事一起,无论输赢,必将带来无尽的祸患。笼雀妖族一向灵力深厚,又从人间收罗了不少通天的兵器,狐族贸然出兵,获胜的几率并不大。可我父亲觉得我的想法太过软弱,夺了我代政的权力,一意孤行与笼雀妖族开战。”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眼见战火无情,生灵涂炭,我一怒之下,便与狐族割席,自此从妖界离开,再未回头。”
陆学盈只觉得天灵盖被狠狠敲了一记。
“我父亲……”她呢喃出声,猛然醒悟过来。
她父亲的死,正是因为这场战争。
“学盈……”辛六郎眼睛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不清他的神情,声音却像被沙砾磨过一般,粗粝生涩,“如果当时我拼死相争,或许,你父亲就……”
“与你无关。”她认真地看着他,“战争惨烈,岂是一人之过。更何况如今笼雀妖又现身作歹,不仅为祸人间,更迷惑妖主。当务之急,是清君侧,不是论前非。”
她缓了缓,坚定地说:“当年的战事,狐族险胜,如今要将笼雀妖制服,恐怕还得靠狐族。”
“所以……你想让我回去,借狐族的力量出来阻止。”辛六郎怔怔看着他,半晌,才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不仅是借力。”陆学盈摇头,“更是要弄清楚真相。如果当年战争别有隐情,如果现在有人妄图重演旧事,我们必须阻止。”
辛六郎沉默了很久。
风把檐灯吹得微微晃动,两个人的脸庞也都明灭不定。
终于,他用力点了点头,像是下了半生的决心:“好。我带你回瞳阁。”
“但你要有准备,他们……不会欢迎我,更未必欢迎你。”他握起陆学盈的手,不似平时灼热,但已足够温暖。
“这有什么关系。”陆学盈笑了笑,收起严肃的表情,戳戳辛六郎的胳膊,“被家里赶出来这么多年,是不是很惨?”
辛六郎瞥她一眼,故意叹气,眼神终于柔和下来:“是啊,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可怜得很。比不得陆大人,吃官家饭,住官家屋。”
她被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逗笑,弯起好看的眉眼,在夜色中格外明艳。
笑罢,她正色道:“我们进去跟师尊汇报此事,然后抓紧动身吧。”
她顿了顿,又再灿烂一笑:“有我陪你一起,会不会好一点?”
辛六郎心下动容,恨不得将陆学盈拥入怀中,最后也只是回以感激的微笑。
***
“你提及那场妖界大战,我倒是知道些内情。”玉娘强撑精神听他们说完,语气轻得香风里的飘絮。
她休息了好一会,才说:“当年妖主绝口不提那场战乱的内情,只说因笼雀妖一族饱经苦难,我满信不信,于是暗中找到当时被朝廷派去镇压的将军,问个仔细。”
玉娘抬起眼睛,目光落在辛六郎脸上。
“据他说,笼雀妖一族不过是想要占领狐族的瞳阁宝地,苦于出师无名,遂编造出天狐要笼雀为供这一谎言,如此,便可以名正言顺出兵。”
“什么?”陆学盈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辛六郎也大为震惊:“这件事……是假的?”
玉娘气力不支,只稍微眨了眨眼作为回应:“天狐怎么会诛杀同为妖灵的笼雀?是他们一族自说自话,编出这么个名头来罢了。只是兹事体大,妖主怕真想传出,会引起狐族上下不平的情绪,为了顾全大局,才压了下来,不再提起。”
她话音落下,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
辛六郎霍然起身,袖边沾上了半盏残茶。
“如今笼雀妖在朝中又行魅上瞒下之举,恐怕背后另有更大的图谋。”他转向玉娘,语气急促,“师尊,我和学盈最好还是尽快上路为好!”
玉娘却笑了,虽然虚弱,眉梢眼角却浮起一丝狡黠。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师尊了?”
辛六郎一愣。
“你心悦学盈,我明白。”玉娘的声音轻飘飘的,苍白的脸像一片落在水里的花瓣,“但也不必连称呼都跟着她学吧?”
陆学盈的脸腾地红了。
“师尊……你怎么……”
她支吾许久,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辛六郎半张着嘴,从耳根到脸上也红了一片。
玉娘摆摆手,笑意未散:“年轻人的心思,我就不多嘴了。你们此去,未必能顺利求得狐族应允,辛公子甚至可能会被狐族扣下。务必要步步为营,深谋远虑。”
“这枚左史印,和你的右史印本是一对。如果狐主不愿意与你多谈,就把这两枚印呈给他看。他若还念我几分旧情,多少会善待你一些。”玉娘撑起身,右掌向上,一枚色泽通透的彤色玉印静静卧着,闪着盈润的红色光芒。
陆学盈双手接过,连同之前师尊给的白瓷菊瓣盒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师尊,那我们去了。”她帮玉娘整理好枕头,“您好好养伤,等我们的好消息。”、
玉娘望着她,又望着她身后静静立着的年轻人。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费力地将面前二人意气风发的轮廓收进眼底。
那么明亮,不染纤尘。
她轻轻叹了口气。
***
二人穿过烧理山边陲的谜障林。
仅一步之遥,天地便换了颜色。
瞳阁的天光永远是浅淡的银青色,仿佛笼着一层经年不散的月华。
远山影淡,山间流水潺潺,林木尽染霜白,偶有小狐狸伏在石头中,露出半截耳朵,旋即隐入深深的丛林中。
辛六郎一路未再开口,步履却比往常沉重许多。
瞳阁的轮廓渐渐从山雾中浮现。
一座高台入云,重檐歇山顶巍然矗立,四周都是屋榭层叠簇拥,玉栏环绕相通,片石的砌砖贴着规整的砖雕。
最顶层的红帘半卷,正是狐主的御座所在。
殿门守卫远远望见来人,先是怔住。
待看清那张辛六郎的面容,神色猛然一变。
二人走近,并无一人上前阻拦。
殿门无声洞开。辛六郎迈过那道门槛,陆学盈紧随其后。
殿内,狐主高坐于玄青石座之上,左右分列数位长老,似正在议事。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
众人齐齐转头。
一片寂静。
狐主缓缓起身。
他的眉目间冷峻如冰,眼眸低垂,打量了一下阶下二人,最终落在辛六郎一人身上。
他开口,声音沉得像从千年的洞穴中传出:
“逆子。”
身边的空气仿佛已经凝成寒冰。
“你还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