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是另外的价钱》云青柏

12、蛰伏 李晟安轻轻

　　天都城的春风比起江南，虽然少了些温婉，却多了几分清透。

　　李晟安难得有这样的惬意时光，懒散的晒着春阳，闭目听秦昭在一旁读着《酉阳杂俎》替他解闷。

　　难怪世人都道“温柔乡乃英雄冢”，就连他都忍不住有些沉溺。

　　如履薄冰般的日子过久了，他有时也在想，索性不再理会，这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随母亲去当一个逍遥自由的江湖侠客。

　　可惜权力的旋涡，一旦踏入便再难抽身。何况，这里还有他放不下的人。

　　一阵暖风拂过，秦昭放下书册，起身替他披了件外衣，又轻轻拂去落在他发间的海棠花瓣。

　　“殿下，还是回屋歇息吧，当心着了春寒。”秦昭声音里透着担忧。

　　李晟安眼睫微动，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慵懒地扫向他：“懒得动，一走路伤口就疼。”

　　他在人前向来端肃淡漠，无人能窥见晋王殿下的情绪。此刻这般示弱，倒是头一回。

　　秦昭心口泛疼，有些无措：“那我抱您回去吧，我走得很稳。”

　　李晟安唇角弧度渐深，懒洋洋的拖长了腔调：“那怎么行，让人看到，多没面子。”

　　秦昭再是迟钝，也听出他话里的调侃，赌气似的把脸转向一旁，哼哼两声岔开话头：“徐内侍说，永嘉公主府送来了帖子，邀您去喝小世子的满月酒。”

　　“真快啊，连青檀都已经儿女成双了。”李晟安有些感叹，永嘉公主李青檀只比他小半岁，自幼就与他颇为亲近。

　　“可惜我还在禁足，去不了。”

　　秦昭听着，心里却有些五味杂陈。

　　晋王如今已二十有三，除了尚幼的五皇子，其他皇子公主皆已成家，唯有晋王府还没有女主人。不过想来也快了，陛下迟早会赐婚的。

　　李晟安扫了眼他复杂的脸色，轻描淡写的说道：“不过晋王府不去人也不好，你替我走一趟吧。”

　　“啊，我，殿下这不合适！”秦昭慌忙拒绝，自己去算怎么回事，再说他一点也不想和那些天潢贵胄打交道。

　　“晋王府里就你我二人，”李晟安轻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你不去谁去，秦小郎君？”

　　秦昭见他眼含笑意，知他又在逗弄自己，索性耍起赖来，闷声道：“谁去都行，反正我不去。”一边说，一边气哼哼地替他拢紧外衣。

　　“殿下该换药了！”

　　说罢，他俯身一把将人稳稳抱起，双手小心避开腰侧的伤处，大步朝院内走去。

　　李晟安怔了片刻，随即哑然失笑。

　　王府书房永锡堂内明亮通透，日光斜斜映进来，将李晟安腰侧那道狰狞的伤口照得清清楚楚。

　　秦昭双眉不自觉拧紧，手上动作却放得极轻。伤口颇深，之前医官已用羊肠线细细缝合过，但此刻看来依旧触目惊心。

　　秦昭不由想起那日林医官动手缝合时，李晟安额上布满冷汗，却还抬着苍白的脸朝他微笑的模样。他眼神黯了黯，手中动作愈发谨慎。

　　此刻的李晟安脸上依旧看不出一丝忍痛的神情，面色平静得像无事发生。

　　只是见秦昭又抿着唇、一副懊恼模样，他才低低笑了一声：“你轻些，好痒。”

　　秦昭目光落在他不自觉绷紧的窄腰上，肌理分明，线条清晰如刻，头也不抬，冷冷回道：“您就继续装吧。”

　　李晟安微微眯起眼，微凉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点在秦昭紧蹙的眉间：“那日你伤得比我还重，也没见你皱着眉头。”

　　“那不一样！”秦昭猛地抬头，话音脱口而出，却正对上李晟安那双凤眼，眼尾微挑，瞳孔深黑不见底，唇边虽有笑意，却无端让秦昭心口一紧。

　　他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藏进双眸，只沉默着继续手上的动作。直至替李晟安系好衣带，理平外袍每一处褶皱，他仍旧没敢抬头。

　　李晟安轻轻叹了口气，手掌抚上他的发顶，很缓地揉了揉。

　　而院外春光正盛，满满的洒了一窗。

　　直到暮色初合，吏部尚书周文渊才下值回府，最近吏部诸事繁杂，总是要耽误些时辰。

　　青呢官轿在周府的垂花门前稳稳落下。他掀帘而出，老管家提着灯疾步上前，接过他解下的披风，低声禀道：“老爷，二少爷来了，申时初刻便到了，一直在书房。”

　　周文渊脚步微顿，面上却无半分波澜：“申时便来了？”

　　“是。老奴请二少爷在正厅用茶，他只说书房清净，送了两次点心进去，都原样端了出来。”

　　周文渊没有回房更衣，穿着一身朝服径直穿过庭院，暮光透过窗棂，在书房临窗的长案上投下暖色的斜影。

　　目光掠过院中侍立的几名陌生面孔的护卫，他并未停顿，抬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当朝太子李晟绪正挨着西墙书架下的圈椅，并未坐主位，手里握着一卷旧书，听见门响才抬起头，唤了一声：“舅舅回来了。”他开口，用的是家礼称谓。

　　周文渊“嗯”了一声，反手合上了门。侧目扫过太子手边那卷书，是自己早年批注的《盐铁论》。

　　“有劳殿下久候，”周文渊躬身一礼，随意开口:“可是有什么要紧事？”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恭敬之余，不乏亲近。

　　李晟绪放下书卷，站起身来。他身姿挺拔如竹，眼神却有几分阴郁。

　　“并无急务，”他看似从容的笑着说道，“只是想着舅舅今日该从河朔道的奏议中脱身了，才敢来叨扰。”

　　这话说得巧妙，河朔道推行赋税改制，吏部也跟着不安生，重订考成法，配合清丈田亩就已经让他颇为忙碌。

　　周文渊面色未动，心底却轻轻一叹，到底是妹妹的儿子，这份敏锐像极了当年在闺中便能替父亲管家的小妹。

　　周文渊不由的放松肩背，指了指案旁的坐榻：“殿下请坐。殿下等候许久，用过晚饭不曾？”

　　“还不曾。”李晟绪依言坐下，不在意的笑了笑“想等舅舅一起。”

　　周文渊抬眼，仔细打量他，昏黄的光线里，太子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你母亲近来可好？”他问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冰凉的青玉镇纸。

　　“母亲安好，入春后旧咳也好了不少。”李晟绪答得平稳，顿了顿，又轻声道，“她常念着舅舅。”

　　书房里静了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厨房备膳的响动，更衬得这一室寂静沉沉。周文渊望着窗外渐深的天色，暮霭已染透了庭院里的梧桐。

　　良久，他缓缓开口：“太子殿下今日，不该来。”

　　“不该来……”李晟绪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舅舅可知，三弟从宛州递来的文书，数日前就到了父皇的案头。”

　　他目光转向周尚书，双眼里跳动着烛火：“而三弟府上的秦将军，昨日带着承影卫连夜闯入转运使司，带走了不少人。”

　　周文渊静静听着，面上古井无波，甚至亲手执起温在棉套里的紫砂壶，为太子斟了一盏紫苏汤。水声淙淙，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那殿下更不应该来了，”周文渊将茶盏轻轻推过去，声音平稳和缓，“太子殿下体恤，从不多苛责地方，只是他们欲壑难平，贪婪成性。”

　　他抬起眼，目光平和地与李晟绪对视:“御下不严而已，陛下顶多训斥您两句，晋王不也在禁足吗。”

　　太子盯着那盏热气袅袅的茶，并未去接:“而已？”他略带讥讽的笑了一声，“舅舅，我那位三弟是什么好糊弄的人吗？”

　　“何况，他还有人想动他的心腹，”李晟绪目光如锥，“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这次晋王回京遇刺，殿下可曾参与？”周文渊缓缓道。

　　话说到此，已是尖锐至极。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灯花“噼啪”爆了一下。

　　太子闻言眸光微微一动，嘴角勉强扯出和缓的笑：“这次真不是我，我失心疯了吗，要对他动手。分明是有人要陷害于我，我这才着急求见舅舅。”

　　周文渊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一切谎言与伪装，他半晌才缓缓说道：“没参与最好。”

　　继而话锋微转，语气更温和了些:“陛下圣明烛照，自有裁断，至于晋王......你也说了，他并未容易糊弄之人。”

　　太子指节微微泛白，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那抹强撑的平和笑意终究维持不住。

　　“舅舅……”他声音低了下去，下意识寻求依靠，“正因他不好糊弄，我才心焦。此事一旦被他咬住，或是被幕后之人做成铁证指向东宫……”

　　他顿了顿，紧蹙的眉心和略微前倾的身体，将焦躁暴露无遗。

　　“莫慌，”周文渊皱了皱眉头，语气带了点责备“你既知是陷阱，就更该稳住。你一来我这，这潭水才真的被搅浑了。”

　　太子慌忙道：“我知道，可是宛州......”

　　周文渊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道：“晟绪，不可自乱阵脚。”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你是君他是臣，只要你还是太子一日，晋王又奈你何？”

　　“可若他……或者其他人，不肯罢休，步步紧逼呢？”太子下意识追问，一副全然信任的倾听姿态。

　　周文渊没有接话，却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府里詹事，有个叫王诠的，是宛州别驾的远亲？”

　　李晟绪愣了愣，迅速回想，点头：“是，此人办事还算勤勉，舅舅怎知？”

　　“勤勉？”周文渊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宛州传来消息，宛州别驾通过此人，给太子府上了不少贡，太子真不知？”

　　太子脸色骤变，不知真假的霍然起身：“他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