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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案 这一局,我 ...
连日的阴雨,让初春的天都城浸在料峭寒风里。承影卫大将军府那一片青黑的建筑,仿佛一头蛰伏在雨幕中的巨兽。
偏厅书房里,地龙温温地烘着,却捂不干几位户部与兵部官员脊背的冷汗。
真正让他们胆寒的,是那位倚在短榻上的爷。
晋王李晟安,年方二十三,以克己守礼、持身端正闻名朝野。
可偏偏是他,执掌着先皇所设直承圣意的承影卫,掌监察百官、侦缉谋逆之权。
此刻,晋王正低头看着手中卷宗,偶尔用指节轻点紫檀木扶手。
哒。哒。哒。
细微的叩击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户部侍郎刘嘉躬身立在榻前,声音紧绷:“殿下,河煌道军粮调拨的所有文书均已送交影卫复核。”
“只是,东宫昨夜传来文书,言西北秋歉,青黄不接,欲从军粮中暂借三成赈灾。微臣…不敢擅专。”
“按度支司的章程办便是。”李晟安未抬眼,声调平直。
刘嘉额角冒汗,还欲再言。
晋王却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东宫若有疑问,让他们行文至承宣司备案。”
这话里的意味,让在场众人心头俱是一凛,这位今日,似乎格外不给东宫体面。
“砰!”
一声巨响惊了众人一跳。
厚重的大门被从外狠狠撞开,寒风裹着雨腥席卷而入,一道玄色身影踉跄出现在门口。
那人身形高大挺拔,背对着廊下的灯火,却显出一种濒临极限的摇晃。左肩处,暗红的血正顺着甲片边缘不断渗出,滴滴答答淌在青石地上。
刘嘉倒抽了一口冷气:“秦将军?!”
来人正是承影卫右将军秦昭,圣上亲许佩刀入宫的悍将,太子见了也要客气三分的人物,此刻竟狼狈至此。
秦昭对惊呼充耳不闻。他涣散的目光死死锁住榻上的李晟安,踉跄向前,试图行礼,身体却不受控的向前倾倒。
“殿下……”秦昭声音嘶哑的低不可闻。猛的一下重重扑倒在榻前,摔在了李晟安的膝上。
在座官员震惊之下,皆低头不敢看,这何止失仪,简直是僭越!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晋王的反应。
李晟安只蹙着眉头,非但没有斥责,反而抬手稳稳托住秦昭下滑的上身。秦昭沉重的呼吸着,用尽最后力气,悄悄将一团浸血的丝帛塞进他掌心。
“刘侍郎。”李晟安注视着秦昭惨白的侧脸,抿紧了薄唇,“今夜到此为止。诸位请回吧。”
“下官告退!”刘嘉等人如蒙大赦,仓皇行礼,逃也似的离开,无人敢回头多看一眼。
门被最后离开的影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所有风雨与视线。
李晟安托住秦昭下滑的下颌:“清和,醒一醒。”
秦昭艰难睁开双眼,目光有些涣散:“西北,洮州官驿,密函……”
“先别说话。”李晟安将他按在膝头,利落地扯开染血的轻甲系带与中衣,左肩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
断箭的簇头深嵌骨肉,血流未止。
李晟安看着伤口,悄悄捏紧了手指,这是军弩造成的伤口,他太熟悉了。
“我们的人拿到密函后,在官驿被围。”秦昭喘息着,冷汗涔涔,“弟兄们拼死送我出来,对方……要灭口……”
“知道了。”李晟安直接打断他的话语,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玉瓶,倒出药丸塞进他嘴里,“吞下去。”
秦昭依言咽下,药丸入腹,一股暖流缓缓化开,遏制住了四肢百骸蔓延开的寒冷。
李晟安这才展开那团血帛。丝质内衬被撕扯下来,上面以血为墨,写着数行小字。
“放象雄胡兵至洮西,切断河湟粮道。可掩亏空。”末尾,盖着一个模糊的私印,线条扭曲盘绕,形如魑龙。
“殿下,”秦昭缓过一口气,声音沙哑,“伏击者,用的是制式军弩,绝非寻常匪类。”
“嗯。”李晟安只轻应了一下,没做其他解释。却起身从多宝格里取出一只药箱,动作熟稔地开始处理秦昭肩上的伤口。
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甚至带着一种冷静的残忍。只有微微抿紧的薄唇泄露出一丝别样的情绪。
金疮药粉洒在绽开的皮肉上时,秦昭身体猛地一颤,额上青筋暴起,却硬生生没哼一声。
“疼就喊出来。”李晟安轻声安抚道。
秦昭咬紧了牙关,只是摇摇头。未受伤的手攥紧了李晟安铺在榻边的衣袖,指节用力到发白。
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着他,那是李晟安常用的熏香混合着书墨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线。
随之而来,却是更汹涌的疲惫与痛楚。他侧过头,将半张脸埋进织物,待这阵尖锐的疼痛稍缓,他声音闷闷的说道:“方才,在他们面前,殿下您该推开我的。”
自己莽撞擅闯议事重地,染血惊驾,失仪僭越。哪一条,都够他受罚了。
李晟安小心剥离箭簇的手一顿。他没看秦昭,声音冷冷的,却像微风刮过耳廓:“当众失仪,冲撞本王,按律是该重罚。”
“咔嚓”断箭的簇头被精准取出,丢进旁边的铜盆里,伤口迅速被药布按住。
秦昭的侧脸线条僵硬,睫毛湿漉,不知是汗是疼出来的泪水,脸颊能看出咬紧的牙关。
“所以,”李晟安继续着手上的包扎,语气像是轻声安抚又似警告。
“罚你接下来一个月,好好待在府里养伤。若再让我发现你擅自行动,或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他顿了顿,用纱布打结的力道不轻不重。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秦昭攥着衣袖的手松了又紧。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是。”
伤口包扎妥当,李晟安替他拢好衣襟,靠坐在榻上。这才起身走回书案后。
“来人。”
门外悄无声息地滑入两道身影。
“扶秦将军去后院暖阁,小心左肩。请林医官即刻过来。准备清淡粥点,要易克化的。”
“遵命。”
两人上前,小心地将几乎脱力的秦昭搀扶起来。
秦昭在经过书案时,偷偷看了李晟安一眼。他正审视着血帛上的字迹,烛光给他小半张脸镀上了一层冷而静的冰。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晟安提起案上备好的纸笔,思量了好半晌,才写下一封密信。
半个时辰后,林医官在门外回禀:“殿下,秦将军未损及筋骨。但失血过多,加之连日奔波劳累,元气有亏,需静养半月。下官已开方温补调理。”
“有劳了。”李晟安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用心照看。”
“是。”
屏退医官,李晟安看向不知何时已静立在书房阴影中的两人。潜渊司统领赵觅云,玄甲司统领陆溟。
他将血帛推向案中。
两人上前细看,面色俱是一沉。
赵觅云先开口,语气十分笃定:“殿下,肃王大军正与象雄在河西对峙,此时断河湟粮道,无异自毁长城。这印记未免太过刻意了,我怀疑是嫁祸。”
陆溟却眉头紧锁:“肃王殿下虽与东宫不睦,但应不至行此通敌叛国之举。况且,他军中粮草亏空,从何谈起?”
“粮草亏空未必是假。正因亏空,才需要弥补。”李晟安指尖点在魑龙印上,轻笑了一声
“是真有人想动军粮,也是真有人,想把这脏水泼到大哥头上。一石二鸟,既掩盖了军粮问题,又除政敌。”
赵觅云与陆溟抬头对视了一眼,若真如此,此局之狠辣,牵连之广,或许超出了预估。
“殿下认为,此事该如何应对?”
李晟安缓缓卷起血帛:“玄甲司西北所辖,尤其是洮州、河湟一线所有明暗人员,提至最高戒备。查近三个月所有异常调动和陌生面孔。”
“陆溟领命。”
“潜渊司,”李晟安看向赵觅云,沉吟了一下“兵部武库司,所有关于弩箭,特别是制式军弩的调配记录,尤其是流向西北的,暗查。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赵觅云应下,稍作迟疑,“殿下,此事若深挖,恐怕会触及……”
“触及东宫?”李晟安嗤笑了一声。
赵觅云心头一凛。
李晟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动用太子身边最深的暗桩,我要知道,近十一年来,东宫一系与西北将领,尤其是曾驻守西洮故地的将领,所有明里暗里的往来。”
一旁的陆凕霍然抬头:“殿下,您这是要,重查西洮旧案?!”
十一年前,西洮边镇突发民乱,镇压过程中有边军滥杀冒功,致使数百无辜百姓罹难,其中多为妇孺。
元泰帝震怒,却因牵扯过广,证据莫名湮灭,最终只斩了几个替罪羊校尉,不了了之。
李晟安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沉默片刻,才轻叹道:“当年他们能只手遮天,十一年后,手又伸到军粮上,动到我的人头上。”
“时候到了,连本带利,该清算了。”
后院暖阁内,地龙烧得不温不燥,药香混合着淡淡的安神香。
秦昭靠在软枕上,肩上的伤处带着钝痛。失血后的疲惫加上药力的安神成分,让他的意识有些昏沉。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却是陆溟亲在端着一碗汤药进来,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冲他眨了眨眼睛,便退了出去。
药碗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两个字,墨迹犹新,力透纸背。
“西洮”。
字迹是李晟安的,墨里掺了特殊的香料,散发出清冽气息。
秦昭紧盯着那两个字,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肩头的伤口被牵扯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恍然间透过窗棂的细绫纱,隐约看到外面廊下,一道颀长身影伫立在朦胧的光晕中,不知站了多久。
李晟安微微垂首,手中握着一枚白玉平安佩,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纹路。
那是秦昭正式加入承影卫那年所赠,镌刻着“长安”、“长守”四字,李晟安这些年都未曾离身。
秦昭转过头,不再看窗外,将纸条缓缓凑近烛台。
火焰舔舐上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两个承载着血泪与罪孽的字迹吞噬,化为灰烬。
“您一直都知道,对不对?”秦昭对着飘散的余烬,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低语,“知道是谁,知道为什么……”
他本以为李晟安永远都不会追查此事,毕竟那件血案涉及皇家,涉及他的亲兄长。
窗外,夜色如墨。雨水中混合着若隐若现的铁锈味,冰冷而肃杀。
平静表象之下,皇家、户部、西北边军、兵部……各方势力已如暗流涌动。
秦昭缓缓躺下,左肩隐隐作痛,他却勾起唇角。殿下,这一局,我陪您下。不论您究竟是在谋算什么。
也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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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后续会更新番外! 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