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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夏之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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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后,史书或有记载。
大周庆俞四十一年,废太子举兵造反,大火连夜烧至朱雀街,直逼宫门之下。
圣上连夜派心腹千里传诏,至先帝四子宁州英王处,令其速派兵护驾。英王父子三人连夜奔袭,无奈逆贼全无天家亲情,陛下膝下四名成年皇子皆死于叛军首领刀下。
宁州部将与废太子鏖战三天三夜,英王及世子皆殉国。陛下龙体惊厥,不治而亡。弥留之际,过继英王嫡次子,传承太子之位。
一个月后,前英王府嫡次子谢佑之继位大统,国号为和夏。同日,尊其先父英王入忠臣庙,兄长承袭英王之位,顺位其子;父兄葬仪皆以超品亲王规格;正妻杨氏封为皇后,妾室朱氏封为朱贵嫔,宁清郡主册封长公主。
和夏三年,宁清长公主府驸马献计,自请剿灭前废太子余孽,联同定贞一族入侵大周南部边境,一路烧杀劫掠屠至圣京,号令“清君侧”。
江山易帜,生灵涂炭。谢氏百年基业毁于一旦。
史书有云,宁清长公主无颜面对谢氏祖先,自刎于长乐街。
*
“不——”
谢蓁猛然睁眼,挣扎间一头撞在身后柴门,一瞬间天旋地转。
她似乎做了个无比真实的梦。梦里,她所嫁非人引狼入室,成了这谢氏江山的罪人。
然而她看了看四周昏暗环境和仰头处那一抹光,那走马灯一般的人生似乎又如此真实,仿佛她曾真的经历过,而今又全部烟消云散。
只剩痛感还遗留了片刻。
沉疴落锁,门窗却如这岌岌可危的江山一般,易碎而又破败。寒风从耳边呼啸刮过,已麻木的皮肤再也感受不到冷。谢蓁顺着破洞的窗纸向外看去,虽不至于停尸遍野,但路过一应守卫,皆甲胄染红、疲惫不堪。
定是血战了许久。
原已至年关,文武各部皆领了赏钱预备阖家度过这个格外冷的冬日,谁也想不到,天牢的废太子会突然起兵造反,只指金銮殿。若援军再晚到一刻,怕这紫明宫的新春,要由鲜血来灌了。
天干物燥,迎着北风,大火烧了几天几夜,雪色混着血色,侍卫一遍遍巡逻走过,宫人净水一桶接着一桶,还未洗刷掉亡灵的不甘,便又被冻在阶下。
谢蓁心下一阵说不出的酸楚,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
嘴被绢布紧紧堵住。
谢蓁顺着梦中剑伤的位置摸上去,脖颈处,一攥麻绳。
她被绑在华清宫后院柴房,已足足三天三夜,刺骨的风把窗纸刮得阵阵作响,手上已长了些冻疮。谢蓁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脑中却控制不住地想:父王和兄长到了没。
仿佛梦醒前,她刚刚经历了一番。
那一次,她作为戍边将领亲眷被质于京,只因着也算谢氏血脉,被养在太后宫中。废太子起兵叛乱,先帝便命死士从宫门死角偷溜出去,前往宁州传旨。未免乱世英王有不臣之心,她便被绑于此,以便随时杀之效尤。
“郡主,郡主你在哪?”
谢蓁听到不远处带着哭腔的呼喊,她强忍着多日未进食的虚弱和酸痛挣扎起身,先是看到了大战前被强行分开的她的贴身婢女绿珠,身后那银色铠甲,是禹州兵马。
英王接下密诏后快马加鞭赶往圣京,因担心官道走漏风声,借道禹州。
前世她就是那时候见到的萧凛。时任少将军的他偷溜进京,长身玉立将她从华清宫救出,一见倾心。从此钱财权势皆为浮云,她只求兄长能够赐婚予她。
如果梦中一切都是真的,再过半个时辰,她就会见到那个将她的尊严踩在脚底之下,并害其兄嫂葬身火海之人。
这果然是噩梦。
谢蓁心一横,再度一头撞向柴门,晕了过去。
绿珠找到人的时候,血糊了满手,她几舜思量,便知这不是一个小小少将近卫能处理的,便顾不得郡主名声,大步跑至宫门语无伦次地喊太医。
故此,谢蓁直接被抬到了华清宫正殿,和萧凛的第一次见面被她成功错过。她眯着眼,忍着后颈上的疼痛,模糊看到隔着一帘长纱外跪向床榻的太医。
“水……疼……”
“她说什么?!”
地龙烧得正旺,如此混乱之下竟还有宫人摘了些早梅,在这殿内的热气中被蒸腾得格外宜人,谢蓁忍了忍花香侵袭的喷嚏,一时牵动身体,更是酸痛。
太医跪步向她爬来,隔着纱帘搭在左腕,谢蓁仿佛听到她二哥的声音。
“回……回太子殿下……郡主已然苏醒,内里并无大碍,只是外伤严重故而难忍疼痛,只需——”
“既无大碍,怎会喊疼?”
谢蓁十二岁奉旨入宫,五年圣京生涯,早已让她学会任何苦痛和血下咽。这一点,身有官身的父亲和大哥多年戍守边境未必知晓,但谢佑之一身自由,逢中秋佳节入宫赴宴时,却看得清清楚楚。
若不是疼痛难忍,想必她不会喊。
“皇兄,别……别担心。”
殿内皆为英王府心腹,私下早已将二公子视为天子,而太医院院正此刻正战战兢兢跪倒在地,生怕这位炙手可热的储君会如先前那位一样暴戾凶狠,故也顾不上言语间的几个说辞。
一时间,竟无人发觉谢蓁的称呼有何不对。
她再度苏醒,已然确信。她重生了。
重生在兄长登基之前,重生在一切不可挽回之前。
前夜还是为先帝哭孝的银装素裹,一夜风雪后,整座宫城又是一片恭贺新朝的气象。寻遍九州淘来的新奇物件流水般送往华清宫,名流雅士的故吏门生被引至金銮殿外。谢佑之身旁的心腹大太监汪临洋几度求救般看向谢蓁,圣上一言不发,他属实不知所措。
这倒也不能怪他。
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朝不认旧朝人。
英王一脉早在五十年前就迁往宁州,圣京众人对这位新上位的和夏帝的了解,恐怕还不如对谢蓁多。谁都害怕自己没抓住这揣摩新帝喜好的最好时机,致使家族多年谋划毁在自己手里。
谢蓁对此厌烦不已。
她虽早早入京为质,与父亲和大哥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可血浓于水,她竟不能为二人多守一年孝。为何所有人都不再提及在那场血战中死去的父兄?就连英王府旧人,都只顾筹谋商议,如何辅佐二哥——她如今应称“皇兄”。
思量入神,竟未察霜雪簌落,沾了满头。
“郡主好兴致。”
“谁?”
谢蓁猛一回头,脚下险些不稳,只觉大氅被人稳稳一抓,速又收手。只抖落一身雪花,幸而没有狼狈摔入雪地。
那不速之客背身于她,月色被雪色映得够亮,堪堪看得出一副高削的身影。身着淡青色常服,手里一把折扇。
这样冷的天气却还持扇,想必此人惯常惺惺作态。谢蓁抬首拭去泪痕,拂袖一动,落雪缀了满地,被风稳稳接住,卷入空中复又吹散。
“草民裴溯言,见过郡主殿下。”
青色男子侧身行了个跪礼,“夜深人静,不敢冒犯郡主凤颜。”
谢蓁心下冷笑,她两世浸染圣京,见惯了多少达官贵人的沉浮,面前之人倒是真真小瞧了她。不必细看他那月色下隐隐映光的金线云纹,只消听他腰间玉佩碰撞之音,便知成色不俗。
草民?大周恐没有这等安居乐业,寻常百姓竟能穿戴如此贵重之物。
更何况,这是宫墙边,几里之隔正笙歌宴舞,交盏贺庆新朝新气象。非家族有官身,绝无可能踏近。
谢蓁还是以伤病需静养为由,逃了宴席,到这宫城边的皇家园林的幽静处散散心。
她并非是那不理俗务之人,见人不肯直言,便不多问,只随手一个免礼动作,轻吐冷言:“方才你已窥我良久,现又谈什么敢与不敢?站起身来。”
裴溯言自是领命起身与谢蓁相向而立,幽静无灯,只头悬一轮月盘,逆向打在他身上。谢蓁瞧得并不真切。
“你怎知我身份?”
谢蓁继续发问,裴溯言无声扯动了一下嘴角,负手而答:“圣京有闻,英王幼女宁清郡主长居于华清宫。容色倾城,貌比姮娥,今日月圆,想必仙子下凡,草民斗胆一猜,实乃运气上佳。”
空气滞冷,谢蓁凝眉。她不是没听说过这些民间传言,可她清楚得很,大周国力衰微,迟早有一天,这对她美貌的极致盛赞,终会成为诏书上和亲或是招揽旧贵族的圣言。这就是大周大部分宗室女的命运。
也许是流淌在她身体里的皇家血脉始终作祟,她不语时,那长清冷面颜总令人觉得盛气凌人。因为这,她没少被这宫中真正的金枝玉叶冷眼折磨。裴溯言看不到她面上表情,却听得到她动怒时步摇碰撞的声音。立时收起玩笑,郑重而答:
“三年前朝音寺,遥遥见过郡主凤驾。”
她向前走了一步,裴溯言却如钉身雪地,丝毫不后退。他头低着,腰身却无丝毫折戟之势。夜风一灌,雪粒吹向二人,谢蓁脸被刮得生疼,偏头躲向大氅,却见他依旧不为所动。
“你很了解我?”
“不敢。”
谢蓁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她声音冷得如这正月的风雪,略一回头对裴溯言说:“今日新君盛典,本宫不欲与你计较,速速退下。”
说罢便朝来路而行。静夜无人,任何声音都显得刺耳,裴溯言言中带笑,轻启薄唇,说:“今日一见,郡主似有负献计救国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