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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谣言后的报复 清晨六 ...
清晨六点半,崇德中学的宿舍楼响起第一遍起床铃。
宋阮妍睁开眼。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细细的晨光切进来,正落在床尾的铁栏杆上,像一截搁浅的白刃。她躺了几秒,听见上铺李暖溪翻身的窸窣声,远处水房传来哗哗的水流,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很远。
一切如常。
她坐起来,叠好被子,下床,洗漱。镜子里那张脸有点浮,眼皮内侧隐约几道红血丝。昨晚睡得不算好,但也不差。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两把脸,抬起头时,镜中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淡淡的神情。
李暖溪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卷毛凑过来挤牙膏,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没问什么,只是含糊地嘟囔:“食堂今天好像有烧麦……”
“嗯。”
“给你带两个?”
“我自己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九月初的晨风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清苦气味,天很高,云很淡,操场上有体育生在晨跑,口号声一浪一浪拍过来。一切如常。
食堂里人声鼎沸。宋阮妍端着餐盘找座位时,注意到有几个女生在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又飞快地弹开,像被烫了一下。她没在意,坐下来低头喝粥。
对面李暖溪咬着烧麦,忽然停住咀嚼。
“妍妍,”她压低声音,“那边那桌,三班那几个,怎么老往这边瞟?”
宋阮妍没回头。
“不知道。”
“感觉不太对。”李暖溪皱眉,“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宋阮妍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勺子。她其实也感觉到了。从踏进食堂那一刻起,空气里就像多了些什么——不是敌意,不是针对,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东西。好奇。窥探。还有某种她辨认不出的、粘稠的兴奋。
像在看什么新鲜出炉的谈资。
“走吧。”她端起餐盘。
——
七点十分,高一三班。
宋阮妍推开教室后门。
熟悉的寂静。
比昨天更浓稠、更黏腻的寂静。她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像一脚踩进一缸凝固的胶水。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同时升起,又迅速坠落。有人低头假装翻书,有人和同桌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对视,有人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住的笑,被她的出现生生截断,变成一种尴尬的半圆形。
她站在原地,定了一瞬。
阳光照常从窗户泼进来,照常落在第三排靠窗那个空座位上。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游动,值日生刚擦完黑板,边角还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白印。一切如常。
但又什么都不如常。
她走向自己的座位。路过后门边第一排时,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几乎把整张脸埋进英语课本里,肩膀耸得很高,像在抵御什么无形的冷风。路过第二排时,两个脑袋原本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在她靠近的瞬间“唰”地分开,速度快到近乎滑稽。
她没有停步,没有转头。二十六步,从后门到自己的座位。她数得很清楚。
坐下时,她发现自己的笔袋被人动过。拉链朝向和昨晚不一样。她没说什么,拉开,取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摊开。
周围渐渐响起细碎的交谈声。不是正常的晨读,是压得极低、像老鼠在墙缝里穿行的窸窣声。偶尔有几个词飘进她耳朵——“听说了吗”“她啊”“和亲哥”——像碎玻璃碴,不够锋利到见血,但足够硌人。
她把课本翻到第十页。一行字看了三遍,没看进去。
——
第一节是英语课。年轻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领读单词,她的声音清亮,盖过了底下所有不安分的窃窃私语。宋阮妍跟着读,嘴唇翕动,发出气声。她的声音淹没在三十多人的齐读里,听不见自己。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后排就爆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她没回头,起身去接水。
走廊里比教室更微妙。
人很多,来来往往,擦肩接踵。但没有人和她打招呼。初中同校的那几个旧识,远远看见她就绕道走,或者低头假装没看见。有个以前和她一起参加过演讲比赛的女生迎面走来,目光相接的瞬间,对方像被蛰了一下,迅速垂下眼皮,脚步加快,从她身侧匆匆掠过。
她听见背后传来两个字,很轻,很模糊,像风里没抓牢的气球。但她听清了。
“——真的假的?”
另一个声音回答:“谁知道呢,反正传得挺难听的……”
她继续往前走。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她接满水,拧紧杯盖,转身。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明暗两半。她站在明处,手里握着温热的保温杯,杯壁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发现自己的表情很平静。
这让她自己也有些意外。
——
第二节,数学。
第三节,语文。
第四节,化学。
谣言像藤蔓,沿着看不见的缝隙疯狂生长。她没有刻意去打听,但那些碎片还是会钻进她耳朵。从身后某两个压低声音的脑袋之间,从厕所隔板另一侧没来得及收住的尾音里,从课间操队列前方某个回头一瞥的眼神中。
她拼凑出了谣言的轮廓。
关于她和她的双胞胎哥哥。
关于一些不可能、也不应该被编排的事。
关于某个词——它从不说出口,却存在于每一个闪躲的眼神、每一句欲言又止的窃窃私语里。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的冰,没有人敢直接触碰,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在那里,冰冷地矗立着。
中午食堂。
李暖溪把餐盘往桌上一顿,力道重到汤洒出来几滴。
“问清楚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新生群里有人在传。小号发的,昨天半夜开始扩散。今早醒过来,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宋阮妍夹菜的动作没有停。
“谁发的?”
“还没查到。但源头……”李暖溪停顿了一下,“有人看见,昨晚六点四十左右,郭涧一个人在教室里待了很久。”
宋阮妍把菜送进嘴里,细嚼慢咽。
“她不是走读吗?”
“是。但她说是忘了东西,折回来拿。”李暖溪冷笑一声,“什么东西要拿二十分钟?”
宋阮妍没说话。
李暖溪盯着她,声音忽然软下来:“妍妍,你怎么……”
“怎么什么?”
“怎么……好像不生气?”
宋阮妍放下筷子。她看着餐盘里剩下的一半饭菜,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饿。从早上到现在,除了那半碗粥和几口菜,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但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食物咽下去,却落不到底。
“生气的。”她说。
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可能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从哪开始生气。”
——
下午第一节课前,宋阮妍提前了几分钟回教室。
她只是想避开人流,一个人安静坐一会儿。但推开门时,教室里已经有人了。
是郭涧和她的朋友们。
四颗脑袋凑在一起,围成一个小小的、封闭的圆圈。郭涧坐在中间,背对着门,白色连衣裙的裙摆铺在椅面上,像一朵柔软的花。她正低头说着什么,声音被刻意压得很低,软绵绵、慢吞吞,像在分享一个甜蜜的秘密。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我也不清楚……”
张雯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杨倩菲靠在桌边,指尖卷着一缕头发,似笑非笑。
谌寻站在最外侧,没说话,低头用指甲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四颗脑袋同时抬起。
郭涧转过脸来。她脸上的笑意还在——那种怯怯的、无辜的、像晨露一样透明的笑意。她看见宋阮妍,条件反射地眨了眨眼,唇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时间停了一秒。
宋阮妍没有停步。
她从门口走向那圈人。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稳。九步。她数过很多遍了。从后门到自己的座位是二十六步,从饮水机到教室前门是十四步,从此刻她站的位置到郭涧面前,是九步。
她数得很清楚。
第三步时,张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第五步时,杨倩菲脸上那副看戏的神情开始龟裂,她慢慢放下卷头发的手。
第七步时,谌寻停止了划指甲的动作,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第九步。
宋阮妍抬起右手。
这一巴掌落在郭涧左脸上。
声音清脆、短促、干净利落,像干燥的柴火在壁炉里骤然炸开,像夏天第一声雷落地之前那一道劈开天空的闪电。不重,但足够响。响到教室里所有没来得及关上的嘴巴,同时闭上了。
郭涧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她的头撞在椅背上,又弹回来。那个碎花的发圈从发尾滑落,滚到课桌底下,不见了。几缕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迅速红肿的半边脸。
她捂着脸,慢慢抬起脖子,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水。这一次不是装的。是真疼。火辣辣的疼,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再烧到眼眶。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宋阮妍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的左手已经探出,准确地攥住了郭涧后脑勺那束还没完全散开的头发。五指收紧。指节发白。
她扯了一把。
不是试探性的拉扯,不是女生吵架时那种推推搡搡的撕扯。是利落的、稳当的、带着明确方向的一把。
郭涧整个人被拽了起来。她的椅子往后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的身体往前倾,膝盖磕在桌腿上,但她感觉不到疼。她只能感觉到头皮被绷紧,发根一根根被扯离毛囊,那种细密而尖锐的疼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颅骨。
她尖叫起来。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像指甲划过黑板。她本能地去掰宋阮妍的手,指尖拼命抠进那五根铁箍一样的手指之间,指甲在对方手背上划出几道白痕。但没有用。那五根手指纹丝不动。
“你疯了——宋阮妍你疯了——放开我——!!”
宋阮妍没有理她。她往门口走。
郭涧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她下意识去抓旁边的桌子,指尖划过桌面,留下一道刺耳的刮擦声。她什么都没抓住。她又被迫踉跄了一步。她的帆布鞋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濒死动物最后的挣扎。
她回头看她的朋友们。
张雯缩在座位里,双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她看着这一幕,嘴张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她的目光追着郭涧被拖拽的身影,追了三步,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杨倩菲站了起来,又坐了下去。她的腿软了。她想去拉,但手臂像灌了铅,抬不起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郭涧被拖着经过她面前,裙摆皱成一团,发丝散落如破败的蛛网。
谌寻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宋阮妍攥着头发的那只手上。她的手背有几道新鲜的红痕,是刚才郭涧挣扎时留下的。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伤口。她只是看着那只手。
然后她侧过身,让开了路。
郭涧看见了。
她看见了谌寻那个侧身的动作。不是被吓到,不是不知所措,是平静地、清醒地、主动地让开。像船夫在暴风雨来临前平静地收锚,像观众在剧情推向高潮时调整坐姿。
她最后的、微弱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她不再挣扎。
她被拖着穿过教室门,穿过走廊,穿过无数道从门缝里、窗边探出来的震惊的目光。她的眼泪糊了满脸,睫毛膏化开,在下眼睑洇出两团污浊的黑。她的白裙子在拖拽中卷到膝盖以上,露出磕青的膝盖和蹭脏的袜口。
她已经不尖叫了。她只是发出一种破碎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像一件被摔坏的乐器还在徒劳地震动。
李暖溪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她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阻止。她只是跟着,像一尊沉默的、忠实的影子。经过某间教室门口时,有人探出头来,她扫过去一眼。那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对方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走廊尽头。
年级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
宋阮妍推开那扇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正在批改作业的刘老师猛地抬头,笔尖在本子上划出长长一道。旁边备课的语文老师被惊得差点打翻茶杯,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然后他们看见了门口的景象。
刘老师带班十几年,处理过男生打架,处理过女生撕扯,处理过最恶劣的校园欺凌事件。但他从没处理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身材纤细、面容清冷的女生,右手攥着另一个女生的头发,像拖一个破败的布偶,把人拽进了办公室。她的校服整洁,气息平稳,脸上甚至没有愤怒的表情,只有一种可怕的、澄明的平静。
而被她拽着的那个女生,裙摆卷到大腿,头发散乱如杂草,半张脸又红又肿,泪水和睫毛膏糊在一起,像刚从水沟里捞出来的流浪猫。
刘老师霍然站起。
“宋阮妍!你在干什么!立刻松手!”
宋阮妍松了手。
郭涧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整个人软在地上。她双手撑着地面,剧烈地喘息,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哭,又像干呕。她想抬起头说什么,但脖子像是撑不起头颅的重量,只能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剧烈地起伏。
刘老师绕过办公桌,快步走过来。他蹲下身,想扶起郭涧,又不敢贸然碰触——她的状态太糟糕了,像一件已经碎过一次、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散架的瓷器。
他回头朝门口喊:“李暖溪!去叫年级主任来!快!”
李暖溪应了一声,转身跑开。
刘老师站起来,转向宋阮妍。
他的表情极其复杂。震怒、困惑、担忧,还有一丝作为成年人对失控局面本能的警惕。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学生——她站在窗边,背脊笔直,垂在身侧的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
宋阮妍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虚弱,是笃定。像在陈述一个经过漫长推导、终于得出结论的定理。
“我在处理一件事。”
刘老师的眉头拧得更紧。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地上还在抽噎的郭涧,又看向宋阮妍。
“什么事?”
宋阮妍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聊天界面。她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进行一道必须一丝不苟的程序。然后她把手机翻转,屏幕朝上,放在刘老师的办公桌上。
刘老师低头看去。
那是新生群聊的截图。时间戳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发送者是一个只有初始数字编号的小号。头像空白。没有任何可追溯的个人信息。
但文字在那里。
不长。一百多个字。措辞暧昧,没有指名道姓,但那些短语的排列组合方式——“高一那个姓宋的”“听说和她亲哥”“初中就这样了”“所以才能进这所学校吧”——足以让任何一个读到的人,自动对号入座。
刘老师往下滑。
不止一张截图。有群聊记录,有私聊转述,有从某个已经废弃的初中贴吧里挖出来的旧帖截图。那些帖子发布于三年前,内容早已模糊,被时光和不断新增的帖子挤到无人问津的角落。但它们被人翻出来了,精心截取,拼接,组合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刘老师没有再往下滑。
他把手机轻轻放回桌面,转向地上的郭涧。
“郭涧,”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这些,和你有没有关系?”
郭涧猛地抬起头。
泪痕还挂在脸上,红肿的眼皮像两片被揉皱的花瓣。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像一片寒风中的叶子。她摇头。摇头。拼命摇头。
“不是我……老师,不是我……我今天早上才听说,我也很震惊,我不知道是谁发的……”
她的声音又软又颤,像被暴雨打湿的羽毛。她试图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却软了一下,又跌坐回去。她仰着脸看向刘老师,眼泪从眼角滚落,滑过太阳穴,没入发鬓。
刘老师没有伸手扶她。
他沉默了几秒。
“你今天早上,”他说,“几点到的教室?”
郭涧的抽泣声顿了一下。
“六点……六点四十……”
“你到的时候,教室里有几个人?”
“……有张雯、杨倩菲……”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刘老师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向门口,对走廊里探头探脑的几个学生说:“去把张雯、杨倩菲、谌寻叫过来。”
——
年级主任姓陈,五十三岁,头发已经花白。
他在崇德中学工作了二十九年,处理过的学生问题比这间办公室里所有人年龄加起来还多。他进来时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郭涧终于被扶到了椅子上,还在抽噎,像一台关不掉的、漏水的龙头;宋阮妍站在窗边,阳光从她侧面切进来,在脸上划出一道分明的明暗线;刘老师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部手机,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陈主任没有急着问话。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老花镜从胸口摘下来,慢慢戴上。
然后他说:“谁先说?”
郭涧立刻抬起哭红的眼睛。她的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气声。
但宋阮妍先开了口。
“我先说。”
她转过身来。窗外的天不知何时阴了,云层压得很低,把光线滤成一种均匀的、没有阴影的灰白。她的脸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清透,像刚出窑的薄胎瓷。
她从校服另一边口袋里掏出另一部手机。
那是一部更旧的手机。屏幕边角有磨损的痕迹,保护壳边缘泛着淡淡的黄。她解锁,找到一个相册,点开第一张图片,然后双手拿着手机,递给陈主任。
“这是三年前,我哥在广播室逼她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向我道歉的录音整理稿。”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那件事的原因是,她造谣我私生活混乱。因为我哥每天放学和我一起回家,她以为我是我哥的女朋友。”
陈主任低头看那张截图。
录音整理稿打印在A4纸上,又被手机镜头翻拍成一张不太清晰的照片。但字迹可以辨认。道歉声明的标题。具体的时间地点。落款处的签名手印。
郭涧的抽泣声在这一刻诡异地停顿了几秒。
“那之后她消停了一段时间,”宋阮妍继续说,“初中三年我们没有同校。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了。直到前天。”
她看向刘老师。
“前天她在班上演了一出被我‘欺负’的好戏。具体经过,李暖溪可以作证。”
门边,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李暖溪探进半个身子。
“可以。”
刘老师摆了摆手,示意她先别进来。
陈主任抬眼看了郭涧一眼。
郭涧把脸埋进掌心。她的肩膀剧烈起伏,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破碎而颤抖: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造谣……前天我以为她不想让我看名单……我也没提她名字……我不知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到教室,”陈主任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和你的朋友们,聊了些什么?”
郭涧的抽泣声卡住了。
窗外的云层更厚了。办公室里暗下来几度,像有人慢慢调低了灯光的旋钮。空气凝固成一种沉重的、透明的果冻,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郭涧张着嘴。她的脸上,所有精心维护的表情——委屈、无辜、楚楚可怜——都僵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还没有来得及收起来,却已经不再具有任何说服力。
她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
——
门被敲响。
张雯、杨倩菲、谌寻并排站在门口。
三张脸是三种不同程度的惶恐。张雯的眼眶已经红了,像随时会哭出来。杨倩菲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尖。谌寻站在最边上,背脊挺得最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陈主任让她们进来,在办公桌对面站成一排。
“今天早上,郭涧到教室之后,”陈主任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跟你们说了什么?”
张雯的嘴唇动了动。她下意识看向郭涧。
郭涧没有看她。郭涧低着头,手指在裙摆上反复抠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线头,指甲陷进布料里。
“就……就随便聊了几句……”张雯的声音像蚊子哼。
“聊了什么?”
“聊了……聊了……”张雯开始出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也亮晶晶的。她看向杨倩菲,向杨倩菲投去求救的目光。
杨倩菲把头埋得更低。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校服领口里,缩成一粒尘埃,从这间办公室里消失。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一下,两下,三下。
“是聊了宋阮妍和她哥哥的事。”
三个人同时抬头。
说话的是谌寻。
她站在最边上,双手交握在小腹前,校服裙摆熨得笔直。她的脸上没有张雯的慌张,也没有杨倩菲的逃避。她只是在陈述,像在回答一个普通的课堂提问,像在报告今天的作业完成情况。
“郭涧说她也是听别人说的,具体来源不清楚。她没有提名字,只说‘那个女生’,但大家都能听懂是谁。”谌寻顿了顿,“她还说,昨天那件事也是宋阮妍先招惹她,她只是没忍住。”
郭涧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睛瞪得血红,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但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已经彻底碎裂了。她的脸扭曲成一种狰狞的形状,声音尖利得像划破玻璃的钢针:
“谌寻你什么意思——你是我朋友还是她朋友——?!”
“够了。”
陈主任的声音不大。
但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郭涧的尖叫噎回喉咙里。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破旧的风箱。眼泪还在流,但这一刻已经没有人再看她了。
陈主任把几部手机收拢,推到刘老师面前。
“这些截图都保存好。群聊记录、小号发言,该查的来源我们会查。”他顿了顿,“造谣诽谤、传播不实信息,不管是校内传播还是网络传播,学校都有明确的处理规定。”
他转向郭涧。
“你留一下。其他人先回去。”
张雯几乎是逃出去的。她经过门口时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扶住门框才没摔倒。杨倩菲跟在她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敢回。
谌寻走得不紧不慢。
经过宋阮妍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她只是看着前方那扇半开的门,声音很轻,像风里飘落的一片叶子:
“对不起。中午我没拦住她们。”
然后她走了。
——
办公室里只剩陈主任、刘老师、郭涧和宋阮妍。
李暖溪仍然倚在门口。她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她像一个沉默的坐标,标定着这间房间与外界的边界。
郭涧还在哭。
但哭声已经变了调。不是委屈,不是无辜。是一种被困在死胡同里的、绝望的、声嘶力竭的干嚎。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发出的声音像砂纸打磨粗糙的木板。
“我真的没有……”她反复说着这四个字,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我真的没有……”
陈主任等她哭完。
等了很久。
窗外的云层开始散开,一道细细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郭涧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肩膀无声的颤抖。
“郭涧。”
陈主任开口。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像结了厚冰的湖面。
“你知不知道,有些话传出去,是收不回来的?”
郭涧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没有提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你说的是谁。你没有发那些截图,但那些截图是从你的小号发出来的。”陈主任顿了顿,“需要我现在就调后台记录吗?”
郭涧没有回答。
她低着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脸,看不见表情。她不再哭了。
沉默像潮水,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脚背,漫过膝盖,漫过胸口。越来越冷,越来越重。
“今天的事,宋阮妍动手打人、拽头发,确实违反了校规。”
陈主任转向窗边。
“校规怎么定的,你应该清楚。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你这一巴掌下去,本来占理也变成了不占理。”
宋阮妍没有辩解。
她垂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的阴影。她只是点了点头。
“但是。”
陈主任话锋一转。
“这件事的起因不在你。”
他看向郭涧。
“郭涧散布谣言,性质恶劣,影响严重。学校会进行正式调查,根据调查结果给予相应纪律处分。同时会安排心理老师介入。”
他顿了顿。
“另外,你需要向宋阮妍同学公开道歉。不是在办公室,不是私下,是在班级,在所有听到谣言的人面前。”
郭涧没有反应。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的壳子,软塌塌地陷在椅子里。她的手指终于不再抠裙摆的线头了。它们安静地交叠在膝盖上,像两只死去的白蝴蝶。
“我会让我哥来学校。”
宋阮妍忽然开口。
陈主任看向她。
“三年前他在广播室等我。今天换我在教室等她。”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恨意,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一个她早就做好了、只是等待合适时机宣布的决定。
“不是报复,”她说,“是必须。”
刘老师想说什么。他张开嘴,又闭上了。
陈主任看了宋阮妍很久。
“可以。”他说,“时间和形式由年级组协调。但有一个前提。”
他顿了顿。
“你需要写一份检讨。关于你今天动手的行为。明天交给我。”
宋阮妍点头。
“还有。”陈主任说,“郭涧的道歉需要当众,你的检讨也需要当众。这是两件事,分开处理。有问题吗?”
“没有。”
——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已经恢复了课间的喧闹。
有人在接水,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有人靠在窗边晒太阳,抱怨今天的云太多。没有人注意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两个女生。即使注意到,也迅速移开了目光。
李暖溪迎上来。
她没有问“怎么样了”。她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颗草莓味棒棒糖,撕开包装,塞进宋阮妍手里。
宋阮妍低头看着那颗糖。
包装纸在走廊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亮晶晶的光。她撕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草莓的甜味慢慢化开,盖过了口腔里那一点点隐约的铁锈味。
她才发现自己的牙关咬得太紧,咬肌酸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手疼不疼?”李暖溪问。
宋阮妍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掌心还红着。手背上有几道指甲印,深深浅浅,有几道已经结了细小的血痂。她握拳,又松开。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不疼。”她说。
李暖溪没拆穿她。
两个人并肩往教室走。走廊尽头有一扇大开的窗,初秋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像涨满的帆。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在呼吸。
“我刚才在想,”李暖溪说,“你那一巴掌,练过吧?”
宋阮妍没忍住。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湖面掠过一只蜻蜓。
“没练过。第一次。”
“第一次就这么准?”
“目标明确。”
李暖溪“啧”了一声,摇摇头。
“我以后不敢惹你。”
宋阮妍没说话。她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腮边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包。
——
下午第三节课。
上课铃响之前,刘老师简短地在班上说明了一些事情。他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没有讲具体细节。他只是说:
“关于最近在班级和年级流传的一些不实信息,学校正在进行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请同学们不信谣、不传谣,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
教室里很安静。
没有人敢回头看宋阮妍。也没有人敢回头看郭涧那个空着的座位。所有人都在低头看书,或者假装低头看书。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比平时更响,也更刻意。
郭涧下午没有来上课。她请了病假。
第四节课是自习。
宋阮妍在草稿纸上写检讨的开头。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很久。她写下三个字:
“关于我……”
关于我什么?
关于我在被泼了脏水之后没有忍气吞声?关于我用一个耳光回应了那些足以毁掉一个女孩子名声的恶意?关于我拖着她穿过走廊时心里那一片冰冷的、澄明的、毫无悔意的平静?
关于我手背上的血痕,和她脸上那道红肿的掌印——哪一道更疼?
关于我此刻坐在这里,写这份叫做“检讨”的文件,心里却在想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后天也是,而我其实并不后悔任何一个动作?
她划掉那三个字。
重新写。
“今天上午,我在教室与同学发生肢体冲突……”
李暖溪从旁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你这写得像工作总结。”她撇撇嘴。
“本来就是检讨。”
“那你写完了给我,”李暖溪咬着笔帽,含糊不清地说,“我帮你改改。”
“你会写检讨?”
“没写过。”李暖溪诚实地回答,“但帮你肯定比你自己写得好。”
宋阮妍没反驳。
她低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破碎的光影。九月的阳光已经没有盛夏的灼热,变得柔和、绵长,像被过滤过好几层。蝉鸣也稀疏了,偶尔响起一阵,又很快沉寂下去。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后天也是。
日子会继续过。谣言会慢慢平息。道歉会在某个时刻如期举行。郭涧或许会转班,或许不会。那些说过坏话的人或许会心虚很久,或许一个星期后就忘了自己说过什么。
但这一刻。
宋阮妍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纸上游走。李暖溪在旁边碎碎念,说周末要带妹妹去游乐园,说她妈妈做的红烧肉天下第一,说等这件事彻底结束了要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火锅店。
她们的影子并排映在桌面上,被秋日的斜阳拉得很长,很静。
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只是又一个寻常的、稀薄的、尘埃落定的黄昏。
——
晚自习前,宋阮妍收到一条微信。
头像是空白的。昵称是一串默认的数字。好友申请那一栏写着一行字:
“我是谌寻。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道细细的、橙红色的余烬。
她点了通过。
遇事也要像妍妍一样维权
但谨记不要像妍妍这样子直接动手但除他人先动手以外
祝大家新年快乐永远平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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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谣言后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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