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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石缨 夜风裹挟着 ...
夜风裹挟着柳叶簌簌,春风轻柔,抚在身上,却如同碎石冰碴,割破皮肉。
水云天隐匿在暗处,下方灯火辉煌,身着甲胄的守卫手持长矛巡守,火把幢幢让一切黑无处遁形。
这是个绝杀任务,深入城外某处组织,取密函。
破晓从无优待,每个人都是有待使用的工具,趁手的工具不行,再换一个就是。
从踏入院墙那一刻,水云天就知道,她绝无可能再活着回去。
水林晚,她喃喃,长睫盖住眼睛,眼中是比夜色更深的黑。
肩膀处旧伤彻底崩裂,早前缝合的皮肉彻底绽开,刀口纵向撕裂,森森白骨可见。撕下一截衣服粗暴缠住伤口,止住流个不停的血。
背后数不清的刀箭伤隐隐作痛,手指扒开一点,剧痛让头脑更加清醒。
呼出一口郁结带着腥气的气。
突破层层守卫来到这里,她早已透支殆尽,只靠最后一口气吊着。
借力廊柱翻身,避开合围的守卫,风吹营帐围挡飘扬起一点,顺势落进营帐内,悄无声息。
营帐内一丝光亮也无,除了一片空茫茫的黑,什么都看不到。
水云天没有急着行动,隐在暗处,营帐安静得几乎听不到一丝呼吸声,黑云遮住一轮圆月,她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圆月露出弯弯的尖,账内最后一点杂乱的呼吸声音渐渐消散,带起风吹过脸颊。
她等的机会到了。
循着记忆直奔密函所在地,繁杂的机关木盒撞得眼底一片血红。
水云天咬唇,后背的伤口更痛,整个人几乎被折断又草草缝合,指尖颤抖着在木盒上摸索。
磨烂的指尖扣到锁芯,指尖微微颤抖,木盒几乎被温热的血液浸成黑色,白骨摩擦在上头,细小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剐在头骨上。
只差一寸。
还带着余温的密函,手指甚至能感受到宣纸滑腻的触感,密函离开木匣底层的瞬间,机关层层嵌动。
手指攥住密函,廊下铜铃骤然敲响,叮,叮,叮,声音传出去很远。
风吹散黑云,一轮圆月彻底显露,淡黄的光洒下,照亮水云天的脸,
刀刃破风而至,避无可避,手臂卡在木匣里,若是此时松开手,只会功亏一篑。
利刃破开皮肉的噗呲声,闷哼声。
水云天抓紧手里的密函,抽出手臂,咔擦,掰断不断晃动的箭羽,带倒钩的箭头刺进皮肉。
到手了,到手了。
咯出的血沫呛在喉口,嗓子覆上一粘膜,泡沫覆在喉咙,腥甜的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水云天转身,火把幢幢,呼喊声,长矛破门声。
抓住桌板遮挡漫天的箭雨,箭头穿透薄薄的木板,险些扎进眼球,咚,咚,咚,箭箭仿佛戳在心上。
一道比一道更重的箭矢穿透木板,木板嗡鸣着颤动,承受不住发出吱呀的声响。
接着木板的遮挡,缓慢移动到窗户,叫喊声音,刀剑劈砍的声音,木板被劈开,细碎的木屑飞溅进眼角,在眼尾划出一道血痕。
水云天顺势一扔,抽出腰间的软剑,砍开擦过喉咙刺来的长矛。
叮!
铁器相接迸发巨大的火花,照亮她的眼。
越来越多的人,一边打一边后撤,寻找离开的办法。
水云天眉眼沉沉,手腕发麻沉重,软剑如同有生命般绕上一人的脖颈,刺啦,温热的,粘腻的液体飞溅。
溅了满脸滚烫,来不及擦,水云天侧身踢开靠近的人。
人,很多的人。
软剑边缘粗糙卷刃,手腕脱力,痉挛着颤抖,口鼻呼吸喷出湿漉漉的血雾浸透面罩,又勒紧在脸上,胸腔几近炸开似的疼。
抬脚踹开一人,不再恋战,水云天向着一个方向隐匿前行,
后背靠在树上,伤口粘腻着蠕动闭合,又一次次崩开,鲜血似乎流尽了,嘴唇干涩崩裂,抽出密函藏好,事前准备好假的密函放在身上。
向着相反的方向前行。
脚下泥土被血浸透,鞋底踩在上面,带出一块快湿粘的泥,每一步都沉重得仿佛束上枷锁。
软剑如同有生命的蛇,在人群穿刺飞舞。
被团团围在中央,长枪卡住身形,握剑的手无法动弹,火光照亮脸庞,水云天艰难喘气,被血濡湿的发丝贴在脸上。
她闭上眼,长枪压在肩膀,膝盖被猛打,跪倒在地,软剑啪嗒坠地。
是时候结束了。
刀光晃在脸上,水云天平静等待他人为她书写的结局。
咔,劈砍的刀被挡开,发丝被削断,飘飘扬坠地,脸颊刺痛,细密的血珠顺着一条线缓缓滑落。
刺进眼睛的,是一道丝线,细碎,莹白,几近透明的丝线,丝线另一端,自小孩手心潺潺流出,细若发丝的丝线在小孩手中却如同致命的刀剑。
刺啦。
丝线割破脖颈,喷溅而出的汩汩水流溅在脸上。辖制的阵型破开一道缺口,水云天侧头躲开一道丝线,顺势翻滚,手腕用力,捡起地上的软剑。
劈砍,缠绕,风卷血色,丝线在夜色织成泛着冷光的网,两道黑色身影交错同行,步伐频率完全重合,连呼吸节奏都彼此呼应。
两枚最适配的榫卯咔擦一声,紧紧嵌合在一起。
水云天近身搏杀,软剑灵活似蛇,以伤换命,扫清自身障碍,小孩立在远处,丝线尽数操控在指尖,布下天罗地网,轻功无人能敌。
夜色深处,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躲开层层追兵,消失在密林深处。
身后据点大乱,灯火通明,厮杀声渐渐被夜色风声隔绝远去。
靠在树上喘气,软剑彻底脱力掉在地上,水云天皱眉,紧绷的精神猛然松懈,浑身伤痛如同遮天蔽日的海浪同时席卷而来,呼吸带着颤。
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强撑着起身,小孩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丝毫停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
像挂在风里的草叶。
啪,啪。
浑身紧绷,恐惧迅速攫取神经,是谁?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寂的密林分外诡异。
啪,啪,啪。
水云天抿唇,手指触上剑柄,又滑开了。再抓,也握不住。软剑躺在地上,纹丝不动。
咔嚓,咔擦。草叶树枝被折断的声响在空寂密林的四面八方传来,缠成密密的牢笼,怎么撕扯也无法破开。
火把映在男人身后,面容挡在影影绰绰的火光中。
水云天呼吸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男人站在高处俯瞰两人,跳动的火光在嘴角打出一点红,像未擦净的鲜血。
瞳孔缩成针尖,所有的一切化成带着腥气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只剩下那一个轮廓。
首领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手中夹着一张纸,斑驳的红色印在上面,看不出墨痕的纸,在风里扑簌簌摇摆。
在首领身后,是几张熟悉的面孔。
她想退,腿却像灌了铅,冷汗从后颈滑下来,好冷,冷的她猛地哆嗦,耳朵嗡嗡作响,肚子里翻江倒海,酸辣的腐蚀性东西顺着喉管翻搅到喉口。
张口,只呕出带着血沫的清水。
闪烁而过的几张人脸,是据点里的,此刻站在首领身后,眉眼低垂。
水云天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仿佛被冻住似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任务是假的,据点是假的,拼死搏杀也是假的。
她像是被握在掌心的蚂蚁,自以为爬过缝隙,苟且偷生。
实际仍在那人掌心打转。
“云天,我的乖女,做的不错。”
首领的声音被风托着轻柔送到耳中,水云天牙齿咯咯打颤,牙齿互相碰撞的声响让她几乎听不见任何东西。
小孩。
如同一道惊雷劈开满脑的迷雾,自始至终,首领的目光始终落在小孩身上,不曾移开半分。
他的目的,也只有小孩一个。
小孩仍慢吞吞走着,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缓慢行至首领身侧,小孩开口,声音偏冷,干涩沙哑,不带半点温度。
“让开。”
首领淡笑着,让开半步,视线跟在小孩身后,金色晨曦如同一道利剑刺开密林浓稠的黑。
水云天眨眼,意识彻底陷入一片黑。
低低的抽泣声响在耳边,水流声,交谈声,杂乱无序的声音挤进脑子,水云天皱眉,头痛欲裂。
睁开眼,水林晚眼睛肿得像核桃仁,手擦过她的眼角,瘦了很多。
“她呢?”
声音粗粝沙哑,像是榫口咬合挤出来的声音。
水云天又问:“她去哪了?”
水林晚皱眉问:“阿姐,你说谁?”
找到小孩时候,夕阳斜斜地挂在巷口那颗老槐树的枝桠间,像一枚被谁咬了一口的糖饼泛着蜜色的光。
水云天昏睡了三天,小孩站在一扇破旧的木门门口,身上染血的衣服凝结干涸在身上。
天边火烧云烧得热闹。不是那种骇人的红,是橘子里透出金,金里又晕着粉,一大片一大片铺过去,把每个人都染成暖的。
木门里有悉悉索索的声响,打开门的是个瞎眼的老秀才。
老秀才枯瘦的手在空中摸索:“石缨是你吗?听闻有人在门口站了好几天。”
“你来了怎么不说一声。”
“石缨,你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小孩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秀才叹气,摸索着将手放在小孩头上:“石缨,石缨,我说你的缨字是缨缨繁花,你却说你是英草,长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石缨啊,不管你遇到什么事,我曾教过你,君子出淤泥而不染。”
“还有一句没有告诉你,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石缨啊,想做什么就去做吧,问问你的心。”
君子慎独《礼记·中庸》
不欺暗室 西汉·刘向《列女传·卫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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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石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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