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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黑牢 风雨声音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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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声音吹透窗户,窗扇打开,雨丝泼在人身上,浸透衣服贴在皮肤,透着凉。
经文声从苍老的嘴里爬出来,如同沾着粘液的蛛丝,将人裹挟其中,挣扎不得。
动了动酸麻发胀失去知觉的腿,吴尚书转头,透过窗户,晨曦从山脚漫上来,将龙虎殿屋顶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明晃晃的金。
低头看跪坐在蒲团上的老人,光从他身后打下来,脸藏在黑暗中,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吴尚书打破满室空寂。
“朝天观是否真的有问题?”
“你们在搞什么鬼?”
经文声戛然而止,紧闭的唇如同老蚌最坚硬的壳。监院对着真人神像行礼叩拜,地砖撞出声响。
“贫道说了,大人会信吗?”
“即使是有,大人又能做什么?”
“违逆长公主,抑或是,公然对抗丞相?”
眉头间沟壑更深,仿佛刻进眉心,吴尚书有几分真心不解:“你到底想做什么?”
“放任一个江湖骗子在朝天观闹腾。”
“你可知道,祭天大典在即,朝天观不能出现问题。”
抿唇,冷冷吐出几个字:“至少,在明面上不能出现问题。”
“这其中的厉害,你比我清楚。”
说罢,吴尚书视线似乎能楔进人心里。
“朝天观,到底有什么问题?”
整个人像是成了一杆秤,秤两端的秤盘里,一侧放着长公主,另一侧盛着丞相。
秤砣重量不断变化,秤始终维持平稳,不向任何一方倾斜。
而此时的朝天观,祭天大典是一枚独立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筹码。
捏住它的人隐在暗处,从容不迫,漫不经心,在黑暗中窥伺,如同阴沟里盘旋缠绕的蛇。
秤盘呼啦啦响动,筹码扔在哪里,谁就更胜一筹。
监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问:“朝堂局势变化莫测,在外人看来为官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运筹帷幄,决前途断生死。”
他回头,看向吴尚书的眼睛:“可为官者,不过身如浮萍,不过是依附大树,再长成大树。”
“吴尚书,你选中哪颗树?”
皱眉打断他:“你在打什么哑谜?”
“朝天观究竟有没有问题?”低哑的声音在室内碰撞回荡。
监院淡笑道:“这个问题,大人不是自己找到答案了吗?”
吴尚书眉心猛地一跳。
叩叩,敲门声打破黎明破晓的寂静。
小厮推门进入,挨近小声耳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三个字泄露出来。
分别是:“一切正常。”、“另找人看了看。”、“秦。”、“没有问题。”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空寂中十分明显。
吴尚书挥手,神色复杂地看向监院,心中仍有说不明的情绪尚未消散。
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笃定:“朝天观没有问题,祭天大典会如期,顺利举行。”
眼睛却死死盯住监院,试图从他苍老的脸上寻找出一丝蛛丝马迹。
可让他遗憾的是,什么都没有。
一片空荡的寂静,监院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滴答,滴答。
雨水顺着落水链滴到盛水的大缸里。
监院笑道:“站了那么许久,坐下来喝杯茶吧。”
“老友重逢,总不至于连叙旧玩笑的时间也没有。”
定定看了许久,吴尚书唤人,让人去盯紧一些,有任何异动直接汇报给他。
淡黄色茶水打在杯壁上,他愈发看不透,监院和那个所谓的岳仙师,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丞相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长公主虎视眈眈,心怀叵测。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钢刃上,行差踏错一步,等待他的都是生不如死的万丈深渊,没人可以信任,除了他自己。
所以,吴尚书垂眸,藏住眼底的情绪,他不能错,一步都不能。
淡红色茶汤清澈明亮,滚烫的茶水碰上鎏金银质茶具,袅袅茶雾升腾,遮住双眼。
棋盘上黑白棋子对峙厮杀,空旷的大殿,宫女太监立在暗处,身影融进黑暗,每一口呼吸压进胸膛,不发出一丁点声响。
香炉袅袅,却没有烟火气,只有沉香烧尽后的冷灰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疏于石头和漆的气息。
黑玉棋子触手冰凉,碾在手心像一粒雪珠。
透明琉璃棋盘上,无声的厮杀浓烈,困兽之斗,黑棋气数将尽,被逼至尽头,蜷在棋盘一角。
长公主皱眉,玉石碰撞,啪嗒一声轻响。
“兹事体大,当真交给她全权处置。”
皇帝单手支住额头,指尖捏住一颗黑棋把玩,明明是最和气华贵的长相,却无端让人觉得冷。
似乎多看一眼,都是僭越的冷。
唇色泛着不正常的白,视线却锐利逼人,皇帝不回话,朝天观诸事被逼至绝境,丞相那老狐狸真当自己万无一失。
也真是舍得,将自己亲女儿嫁过来只为试探。
表面诚惶诚恐,暗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圣旨被阻,只怕再等些时日,等流着徐家血脉的太子出生。
这天下便不认得皇帝,只认得他徐文龙。
指尖的冰如同一根极细的针,顺着扎进心口,抑制不住轻咳两声,唇上泛出不正常的嫣红。
皇帝睁眼,如墨一般的瞳孔如同黑色漩涡,比手中黑玉棋子还要暗上三分,万般风云压在其中。
轻轻落下一子。
被逼道绝境的残龙猛地注入一口生机,乘龙化雨,潜龙入海,蛟龙腾渊。
无数生机源源不断地溢流出场,局势在此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色将明未明,靛蓝色的天上透出一层冷灰,越往下,那蓝越接近黑,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衙门大院里,一排穿官服的捕快懒散站成一排,睡眼惺忪,低头交谈着些什么,刘顺一人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县尉背着手,对一行人耳提面命。
“皮都放紧一点,祭天大典快开始了,再出什么乱子,别说活,到时候想死都死不成。”
”几个脑袋都不够你们赔的。“
刘顺依在柱子上,雨后带着潮湿泥土腥气的风,湿漉漉刮在身上,神色凝重,县尉的声音从左耳流到右耳。
只怕是不得安生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
微小的气流卷起一阵混着木质和脂粉香的风吹到脸上,鲜血糊在脸上,眼皮很沉,绳子勒进肉里的痛已经感受不到。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她已经感受不到痛,四肢拴在木桩上,血管每一次鼓动,流经被麻绳捆绑的地方,都如同细密的针,在血管冲撞。
每一次呼吸,都是沉重的,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腥气的风呼啦啦穿透,泛着凉的空气像钢刀刮过脏腑细嫩的肉。
脑子一阵阵混沌,鼻尖抽动。
破晓组织的首领,从小培养出偷盗的本事,怎能认不出这甜香里都有什么,可她实在是太累了。
不是闻到的,是自己钻进来的。甜的,腻的,像烂熟的果子沤在热水里。顺着鼻腔往上走,经过眼眶,经过太阳穴。
她忽然清醒了一瞬,四肢挣动。
不可以,不可以闻,不可以睡过去。
粗粝的绳子勒进皮肉,鲜红的浸透绳结纤维,一根根,像是泡在染缸里,又盛满溢出来,滴答,滴答。
甜香浓烈,熏得人眼前一阵阵泛晕。
手指拼命抓挠,想抓住什么,但手指是湿的,粘腻的,滑而热的东西糊在受伤,她抓不住。
眼皮沉得像是坠着万斤重的重物,
手指一空,意识坠入一片黑暗。
滴答,滴答,水滴落在脸上,泛着凉,皮肉仿佛被腐蚀,从里头呲呲往外冒着寒气。
“阿姐,阿姐,阿姐。”
水云天睁开眼,只觉浑身酸沉麻木,连指尖都抬不起来。
“我们快回去吧,阿姐,我不想在这里呆着。”
水林晚小脸皱成一团,手紧紧攥着她的胳膊,细瘦的指节仿佛要把胳膊捏断。
水云天看一眼被围在中央看不出人形的人,她也不喜欢这种场合,拉着水林晚离开。
她们住的屋子要经过黑牢,黑牢是这里所有孩子都害怕的地方,名字叫黑牢,实则没有狗笼大,十几岁的孩子蹲在里面,只能蜷着,像被剥了皮的狗。
经过黑牢,水林晚收紧的手攥得更紧,胳膊骨头像是被人打碎又接上,水云天轻轻皱眉,没有说话,拍了拍水林晚的后背,加快脚步离开。
咔,咔,其中一个笼子里的血人颤着爬起来。
水林晚吓呆了,愣在原地,不敢动作。
水云天看着她,有些熟悉,被关在黑牢里的孩子,都是完不成任务的,这个人——是刚才被围在中间的人。
小孩撑着爬起来,歪头,吐出一口染血的唾沫。
扶着墙,呲牙咧嘴坐起身,杂乱的头发像是一蓬野草,盖在脸上。
小孩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硬邦邦的。水云天定睛一看,是一块黑了一半的干粮。
是拖她过来的守卫身上的——在破晓,任何东西都要用钱换,有钱,才有东西吃,有衣服穿。
小孩也不嫌硬,牙齿磕在上头,喀拉喀拉一点点磨,仿佛磨在骨头上,令人牙酸的声响,攥着的手收紧,水林晚吃痛轻呼,却没有说话。
水云天低头,水林晚脸庞稚嫩,那小孩和她差不多的年纪。
隔着黑牢栅栏放进去一碗水,小孩扭头,对上她的眼睛,水云天猛地一惊。
视线很冷,冷的不像人,像动物,像嗜血的狼。
小孩抬手,水碗打翻,清而净的水洒了一地。
她咧嘴,牙齿上都是被打出来的血沫。
张嘴,做出一个咬断喉咙的动作,牙齿磕碰,嗒得一声。
水云天后背泛起一阵麻——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