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小楼 明灭的星火 ...
-
明灭的星火吞噬香身,上头一截香灰没有落下来,表面挂着一层极薄的白,勉强维持着,像没烧透的余烬,不冒烟,不发光,就是立着。
香炉里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香灰,灰白柔软的香灰在上面洒出一层。
岳灵站在龙虎殿屋脊上,这是整个朝天观最高处,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朝天观,观中格局尽数收入眼中。
大半区域已经巡查完毕,视线一一掠过几处地方,松动木楔补全,中空苦背层回填,错位瓦垄复位,暗藏牵绳尽数拆除,肉眼可见的破坏点尽数拆除。
瓦片哗哗碰撞重组摆放的清脆声响在耳边回荡,不远处一行人按照计划在朝天观摸排检测结束,为首的人摇头。
炭笔东南角画上一个小叉号。手心渗出汗渍将炭痕晕染出一大团黑色污渍,岳灵皱眉,怔怔看着平面图出神。
很快,又有一小队前来汇报,西北方向无异常,紧接着是西南,东南等方向,一小团一小团墨渍覆盖满整张纸。
岳灵手持图纸,指尖飞快点画在各处修缮点位,得到指令的道士们来回奔走,搬运木料、砖瓦、绳索,脚步急促,无一人交谈,偌大的朝天观,只剩下工具碰撞和哒哒脚步声。
视线在图纸缓缓移动,落在西侧某处。
抿唇道:“西侧偏堂地基裂缝地基需要再加固一遍,酉时前必须完工。”
身旁道士擦着满头热汗,点头,无一人抱怨,得了指令几人转身离开,有序安排人轮换着顶替工作。
心里仿佛盛着一碗水,破了洞的碗底一点点向外渗水,从外部溢出的水流流势大好,很快填满水碗,水波荡漾,那点破洞也无需注意。
滴答,滴答,水流沿着碗底不断汇集,水珠滴下。
咬住手指,心中那点微弱的不安感愈发强烈,啪嗒,一小滴汗珠落在纸上,晕染一片水纹。
啪嗒,茶壶最后一滴茶水从壶嘴里流出,青色茶汤荡起层层波纹。
桌上搁着个巴掌大的木制小楼,造型精巧别致,由小拇指大小的梁柱榫卯层层嵌合组成,从小楼中抽出梁柱,只待抽出承力结构,小楼才会坍塌。
此时小楼底部支撑结构已经只剩下了了几根梁柱,艰难支撑着楼体整个结构,从中抽出一根木柱。
小楼颤颤巍巍两下,仿佛一阵风过都会让这幢小楼支撑不住坍塌,楼体吱呀摇晃,木结构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一块黑色令牌放在桌上,秦茹溢瞥一眼,从鼻腔溢出一声轻嗤,轻蔑骂道:“老狐狸。”
漫不经心抽出一根木柱。
托腮听人汇报朝天观内岳灵的一举一动,手里捏着比指节还短的木柱在桌子上滚动把玩,视线转过石墙上的木莲花纹。
清冽的视线像是能透过石墙,落在什么人身上。
盯着花纹,秦茹溢喃喃:“名震天下的岳仙师,原来也不过如此。”
手心收紧,木柱攥在掌心,心底忽然漫长几分怨恨和憎恶,像是毒虫在撕扯。指甲陷进木料,修剪整齐的指甲边缘钝钝得疼。
她会让那人知道,谁才是最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人,花纹在眼底缓缓滑动,视线在荡漾的水波中渐渐柔和。
是那人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他只需要坐在高台上。这座精美严密的地宫是她送给他最好的礼物。
地宫的每一处构造,每一块石砖的摆放,她都烂熟于心,建造之初,她就能想到他在其中的模样——果真和想象中的一样美好。
他不需要做什么,只用高高端坐在王座上,等她跋山涉水,将他想要的东西捧到他面前就足够了。
最后几句话低不可闻,随着转身的动作消散在空中。
“随得她去吧。”
石门隆隆打开,在身后轰然合上。
凝视着手中的地图,隆隆闷雷在天边炸响,日晷下的阴影轮换转动檐角铜铃乱响,天色逐渐暗沉,远处钟楼计时的晨钟暮鼓声不断敲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岳灵站在屋脊,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平整的纸张在手心揉捏得泛黄发皱,墨渍在其上混成一团一团的黑,整座道观经过修缮,无论是从建筑受力,风水走势,亦或是梁柱衔接上都变得极其规整,
牙齿咬合,指节上齿痕啮啮,微甜的血腥气在口腔弥散。唇瓣被人掰开,拇指顶开咬合的牙齿。
卫霄拇指擦过她被咬得满是血痕的指节,将自己的手递上去。
有些烦躁将牙齿合在一起磨蹭两下,握住卫霄的手指在掌心一根一根捋开,粗糙的剑茧擦过掌心。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哒哒规律的脚步声在屋檐下来回穿梭。
脚步声不断,捧着东西的小厮在长廊快速奔跑,脚步快而不乱,手里捧的东西端得沉稳,木窗隔栏在身侧一遍遍闪过,哒哒脚步平缓放慢两步,停在门口。
叩叩,叩门声敲响。
来人拉开房门,分别是礼部吴尚书,以及工部秦家。
秦瑞泽将人迎进门,接了拜帖,神色几经变幻。
鞋底和大理石砖瓦摩擦碰撞的有节奏声响在檐下不断响起,天色渐晚,酉时结束,现下已经接近戌时半刻。
所有的修缮整备都已经接近尾声,岳灵略沉的视线一一扫到纸上标点的地方,地基、屋脊、吻兽、台座、梁柱、木楔。
这些东西看似弱不起眼,可每一项发生在祭天典礼当日都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天倾、异动、神怒、人怨,一切当前无法理解讲述的东西,大可以都归于神明天象。
这是她常用的手段——用建筑构造技术伪造异常,子不语怪力乱神,可谁心中没有两三分不足为外人道的阴暗龃龉。
她赚的正是这份钱。
眼皮下垂,睫毛扑簌簌颤动,用力抿唇,唇瓣被用力挤压到泛白,又慢慢恢复血色。岳灵抬眼,这次只怕是遇到对手了——一个懂得建筑构造的、强劲对手。
心渐渐沉下,所有的事情在脑海一点点往前捋,如果她是制造这场异常天象的人,绝不会如此,将问题打散,看似繁杂琐碎,实则尽数流于表面。
只消是懂得几分建筑构造知识之人,就能轻易辨别得出,如此做法,更像是,更像是为了,拖延时间。
对,更像是故意露出的破绽,拖延她们的时间,拖延所有人的时间。
而真正的,致命的伤害,思绪纷飞翻转,岳灵停下脚步,手中图纸被风卷的哗哗作响,像是抓住那条线头,所有的一切都豁然开朗。
她猛地转身,龙虎殿位于朝天观中轴线正中,面阔九间,进深五间。
下檐出挑四尺,上檐出挑三尺,两层屋檐边角上挑,像是一双手,向上承托,接住来自天意,接住一切虚无缥缈的精神寄托。
接住那些不足为外人说的,只可以暗中向神明倾诉的愿望。
手指攥紧,抠破薄薄的纸张,错了,一切都错了。
她一直在忙着修补对方故意露出的破绽,忙着堵那些显而易见的建筑漏洞,实则忽视了最明显,最主要的东西。
咬破舌尖,满嘴苦涩。
月上半梢,咽下一口混着腥甜的唾液,岳灵转头立刻叫停还未完成的修缮工作。
“停下,全都停下。”
所有人都停住了,道士们起身,脸上带着迷茫和不解,却不是对着岳灵,汗水浸透蓝色道袍。
她的声音淹没在整齐划一的官靴踏地和刀鞘铁铠碰撞的声响中,重重火将漆黑的天空染成一片火红。
两队装备整齐的衙役分列山门两侧,厉声呼喊如同一声惊雷,制止还在动作的道士们。
“停手,所有人全部停手。”
闪电裹挟惊雷照亮漆黑天幕,照亮一众人裹挟着迷惘,疑惑,愤怒,以及看不清神情的脸。
道士们不明所以,不再动作。
衙役给身后两人散开道路,礼部吴尚书和工部秦尚书联袂登顶,面色严肃,带着皇家仪仗的威仪。
吴尚书站在原地,官服一丝不苟穿在身上,无一丝褶皱,微抬下巴,环视在场众人,神色庄严肃穆。
“祭天大典,帝后大婚在即。“说及此,抬手对着皇宫方向遥遥行礼:“朝天观乃皇家重地,尔等都是昏了头了,任由一个乡野村妇在此胡闹。”
转头,疾言厉色:“圣上有旨,严禁任何人擅自改动观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器一物。”
“若是冲撞神明,惊扰吉时,尔等可担待得起这般重罚。”这话说的极重。
“依大靖律例,卷三十七,祭典期间,无故干扰者,诛三族。”
“尔等行事之前,可都有考虑清楚?”
“儿戏,简直是儿戏。”吴尚书咬牙切齿:“真真是于礼不合。”
“既然你们做不得主,从即刻开始至祭典结束,朝天观一切事宜均由本官接手。”衙役整齐划一的脚步将人隔开。
“至于你们的问题,待到祭典结束,我自会禀明圣上。”说罢,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夜里的山风带着凉,吹透薄薄的衣料,粘腻的薄汗干在身上,像附上一层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