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风止 ...
-
岳灵抬头，男人抱臂依在杏花树下，簌簌白花浸在雨里飘荡。男人闭眼，眉骨很高，花瓣吻过眉心，落到肩膀。
睁眼时总带着冷漠的眉眼在此刻显出几分柔和，裹在莲花枝上的淤泥被水濯洗干净，不由让人产生亲近之意。
纯白花瓣在鞋底破碎，汁液的香气浸了满身，凉凉的雨丝打在脸上。
卫霄睁眼，冷光一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亚毕显，落在少女身上的视线一顿，却在看清来人时尽数消散，冷硬的外壳褪去，眼神罕见露出几分柔情。
岳灵扫过他染血的衣摆，男人脸色分外苍白，身上浓厚的血腥气几乎压不住。
卫霄抿唇，轻声道：“无碍。”
点头，垂在袖下的手指收紧，眼下情况容不得细想，转身就要离开。
手腕被人拉住，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手腕，动作轻缓却不容拒绝。
视线滚过少女染血的脸颊，垂在袖下的手微微颤抖，缠过掌心的布条散开，伤口狰狞外翻，几乎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岳灵转身，踮脚，手掌轻柔拍拍男人的脑袋，声音清脆，像怀里的铃铛震颤，响在心上：“放心了，我没事的。”
说罢，神色渐渐沉下去，卫霄松开手，从她背后接过剑，沉默着跟在身后。
看一眼天色，蟹青混合着橙黄在天边，像是哪位画家的彩料倾倒，泼在天幕一角。
时间已经不多了，下唇被咬破的地方一阵阵刺痛，抿走唇角的一点鲜血，岳灵脚步不停，转头道：“香积寺在刘宅地下埋了火药，所有人都必须出去，不能再呆在这里。”
没有丝毫怀疑，卫霄开口：“哪里？”
少女眉眼在细细的雨丝中更显冷淡，眉眼中的一抹神性挣扎着刺开皮肉凸显出来。少女垂眸，如供台上悲天悯人的神像。
“全部，整个刘宅下面，都是火药。”
心猛地一滞，卫霄声音被风吹散，飘在空中：“嗯。”
大好春光，风景如画的小院在此刻却一派凄惨萧瑟之景。顺着脚步声和人流的嘈杂声寻去。
刘宅祠堂门口，立着一群人，这些人身上矿洞统一的服制还未换下来，三三两两的人或站，或坐，只目光都落在一个方向，翘首以盼。
不知谁喊了一声：“岳仙师出来了，岳仙师出来了。”
平静的死水掷入一颗石子，水流开始缓缓流动，包围岳灵。为首的是断臂的男人，他张了张口，两行热泪滚下来。
“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无数沉甸甸的视线压在身上，岳灵喉咙仿佛哽住，女子粗糙的掌心擦过她眼角的泪，一片红痕出现在眼底。
“岳仙师，我们还没有感谢你，多亏有你大伙才能得救。”
七嘴八舌的附和声在人群颤动：“是啊，要不是岳仙师，死在那地狱里都没人知道。”
“岳仙师真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啊。”
蒙着一层光的视线在一张张脸上扫过，无数双或期盼、或感激、或苍老的眼睛停在少女身上。
伸手扶起躬身的男人，岳灵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唇角颤了颤，她开口：“现在不能呆在这里。”
“要尽快走，离开刘宅。”
没人问为什么，众人商讨能去哪里，夜晚各坊市宵禁，无法出去，木公子不知去向，除了刘宅他们仿佛别无去处。
“岳仙师如果不嫌弃，去我那里。”
顺着声音转头，男人站出来，右臂袖管空荡荡的在风中摇曳，他脸上带着爽朗坦然的笑。
“我家工坊就在不远处，出了门几步路就到了，那里僻静也安全。”
“等明日有官府的人来问话也方便。”
心中的莫名的情绪如同涟漪般扩大，头脑像是被人硬生生劈开，她张口，拒绝的话卡在喉咙。
“传令。”手持符节的官员小跑着冲进刘宅院，一小队人列队站定，刀横挂身前，众人纷纷跪下听旨。
“传公主令，冶监刘均正勾结叛党，私铸兵器，涉嫌谋逆，即日起革除官职，查抄刘府，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岳灵转头，那一小队卫兵已经押着人往外走。脑袋像是被人罩进钟里，木桩狠狠一撞，头脑在钟里不断震颤。
勒在头皮上的东西越收越紧，脚下晃荡，卫霄扶住她的手。
手掌一片冰凉，岳灵叫住转身的官差：“官差大哥，这刘宅何时开始查抄，眼下这刘宅只怕进不得。”
官差先是一愣，旋即绽开一抹笑：“岳仙师别为难咱们了，这是长公主的御令，这什么时候开始，咱们也不知道啊，我们都是听命行事。”
咽下一口口水，嗓子火烧火燎的疼，岳灵抓紧卫霄的手腕，指甲嵌进手心，点头：“官差大哥，让你的人离刘宅远一些，远一些。”
岳灵皱眉，头皮像是被人生生撕开，荷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岳仙师，不止刘宅一处，寺主在彭泽几处地方都埋有火药，有人在外面接应。”
“若是刘宅不炸，另外几处火药就会爆炸。”
“那几处地方没人知道，只有寺主一人知道具体的位置，你。”她喘息几声，喉口溢出血沫：“你，你一定要小心。”
“不要相信任何人，外面，官府里有香积寺的细作，一旦，一旦被人知道，整个彭泽的百姓就会葬身火海。”
“岳仙师，我知道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能救多少人，就靠你自己了。”
握在手里的手腕逐渐失去温度，岳灵呼吸几乎停滞，头脑仿佛炸开般剧痛，闪电劈开天幕，把天空映得亮如白昼。
惨白的脸，发丝粘在脸上，如同厉鬼，岳灵嘴唇颤动，肩膀也在颤动，她心猛地一紧，转头：“卫霄，错了，错了。”
蜿蜒的亮光划破天幕，金炉吐出袅袅白烟，在屋内缠绕，散尽。
鲛云纱葳蕤垂坠，硕大饱满的珍珠镶在帘上，珠串晃动，叮咚脆响。
慕容铮下跪行礼，额上的水流顺着滴进柔软的地毯，转瞬消失不见。
珠帘后，金玉碰撞，女子的声音轻如薄雾，长公主翻开账本，书页翻动声在寂静的室内分外刺耳。
“既如此，便找些人下去吧，唱台既然搭好了，便唱的轰轰烈烈，花团锦簇才好。”
慕容铮垂头应是，立在身旁的人悄无声息出去。
啪，账本扔进火盆，火苗窜动舔舐着书页，火舌卷起吸饱了墨水的人名，黑灰飞舞，带着微弱的火光，如同翩然的蝶。
“刘均成既死了，也算戴罪立功，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善待夫人母家。”
呷一口茶，长公主悠悠开口：”皇帝觉得呢？“
“既如此，便允了。”
白玉茶盏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发间珠玉叮咚，长公主抬头，额间花钿夺目：“恩威并施，不失天家风范。”
又一道光线自天上划过，映照出屋内几人眼底的阴霾。
岳灵抬头看天边闪烁的亮光，细密的冷汗爬满额头，她张口，喃喃道：“错了，错了。”
松开攥着卫霄的手，拔腿向着府外跑，身穿统一服制的人消失在拐角，大雨瓢泼，在地上溅起一连串的蝴蝶，翅膀湿漉漉的，在地上飞起不高，便坠到水洼里。
男子正带着人进入工坊，砖石搭成的房屋仿佛还带着冶铁的温度，灼人的气浪封在里头。男人瞧见岳灵，眨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抬起右臂，空荡荡的袖管在空中晃荡几下。
轰！
冲天巨响裹挟着几乎把人烫熟的热浪呼啸着扑过来，岳灵眨眼，一切的一切，在眼中仿佛慢到静止。
巨大的火光，掀飞砖块，木梁架咕噜噜滚落，瓦片飞溅。
一切仿佛瞬间褪色，气浪震颤，巨大的响声震动耳膜，她被掀翻在地，锋利的石块扑簌簌打在身上。
卫霄将人护在怀里，石块飞溅，在脸上，胳膊，身上划出大小不一的血痕。皱眉握住岳灵的手腕，冷得像冰。
瞳孔震颤，僵硬着转动视线，一片昏暗的，看不清的东西映照进瞳孔，撕裂的袖口落在身边，上头挂着断裂的手臂。
脖颈转动，喀拉喀拉的声响像是下一瞬就能从脖颈掉落，岳灵僵硬着抬手，攥住那块布料，耳边嗡鸣声更大，像是千万个锥子刺进耳膜，嘈杂的，混乱的声音震得头脑发疼。
转身，官差惊恐的脸和巨大的嘶吼传进眼睛，可耳朵还是一片嗡鸣，她仿佛被抽离，呆坐在灰烬中，一动不动。
立在刘宅门口的守卫尽数跑开，搬东西，呼喊，声音一点一点扎进耳朵。灵魂灌进身体，一阵阵的发沉。
她想到什么，顾不上流血的耳朵，慌忙起身，鲜血将衣裙染成红色。朝着刘宅的方向狂奔，岳灵咬紧牙关，咽下一口带着甜腥气的水。
侍卫带着几个人，推开那扇朱红色大门，岳灵身后，喉咙嘶哑着渗出鲜血，胸腔剧烈颤动。
她说：“不要。”
隔着层叠的枝叶，她看到一个人，一个熟悉的人，刘均成跪倒在地，怀里紧紧扣着刘夫人，失去小臂让他只能这么揽住她，脖颈处青筋迸起。
他低头，在里夫人发丝落在缱绻一吻。刘夫人怀里抱着她们的女儿，刘知珩蜷缩在母亲怀里，脸上是天真恬然的笑，浑然不知即将发生什么，就这么被母亲护在怀里。
她出声：“不要。”
话音落下，狰狞的火光吞噬几人，爆炸的嗡鸣声让整个地面为之震颤。
热浪，鲜血，破碎，大雨冲刷一切，小小的天地宛如一片战场，冲天火光和红水汇聚。
岳灵眨眼，血泪溢出眼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