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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没事,至少 ...

  •   海风从台湾海峡吹来,经过一整片湛蓝的跋涉,终于在日光岩的脚下放缓了脚步。它带着咸湿的水汽,拂过钢琴博物馆虚掩的百叶窗,撩起郑成功雕像衣角的尘埃,最后钻进蜿蜒的小巷,在红砖墙上留下潮湿的吻痕。
      喻浅站在三一堂外的石阶上。
      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后背,勾勒出少年人清瘦的脊线。他微微侧头,右耳朝向风声来处——那是他尚能清晰捕捉声音的一侧。左耳沉寂如古井,但此刻,这种沉寂与鼓浪屿午后的慵懒达成了某种默契。
      风中有声音。
      右耳能分辨出层次:远处轮渡的汽笛低沉如大提琴;近处咖啡馆隐约的爵士乐断断续续;卖麦芽糖的老阿嬷用闽南语哼着歌谣,每个音节都裹着糖的黏稠;还有,最清晰的——他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绵长,像潮汐的节律。
      他抬起手,手腕上那串银铃手链在夕阳下闪烁。铃铛是闭口的,永远不会响,但金属表面反射着暖金色的光,随着他手腕转动的动作,在石阶上投下细碎的、跳跃的光斑。
      这是他母亲在他八岁时送的礼物。
      “真正的倾听不需要声音,”母亲当时这样说,指尖轻触他左耳上那个小小的助听器,“就像真正的铃兰开花时是寂静的。但你要记住,寂静中也有美。”
      十六岁的喻浅那时还不完全懂。现在,十七岁的夏天,站在鼓浪屿的黄昏里,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寂静不是缺失,是另一种存在的方式。就像左耳的世界——没有喧嚣,但有震动。此刻,他就能感觉到石阶在微微震动,是远处有游客观光车驶过;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是海风穿过巷子时形成的涡旋;能感觉到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变化,是云朵飘过时投下的短暂阴影。
      他用右耳听世界,用左耳感受世界。
      两者相加,才是一个完整的喻浅。
      单车沿着木栈道滑行,轮子碾过木板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咯噔”声。喻浅没有戴助听器——医生说他右耳听力进入稳定期,可以适当让耳朵休息。于是世界变成了隔着毛玻璃的样子:声音都在,但蒙着一层薄雾。
      这样也好。他想。
      过于清晰的世界有时太吵。现在这样,海浪声像遥远的叹息,游客的笑语像隔水传来的梦呓,自己的心跳声反而清晰起来——咚咚,咚咚,稳定而有力。
      他在音乐广场附近停下,把单车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
      暮色正在降临。
      天空从西边开始燃烧——先是橘红,然后熔金,最后变成一种沉甸甸的绛紫色,像熟透的桑葚被捏碎后渗出的汁液。这颜色倒映在海面上,又被波浪打碎,变成千万片闪烁的鳞光。
      风大了些。
      喻浅额前的碎发被吹乱,有几缕贴在额头上,更多的在空中飞舞。他眯起眼睛,不是因为风,而是因为光——夕阳最后的锋芒正从云层裂隙中刺出,像舞台的追光灯,恰好打在他身上。
      白衬衫变得半透明,隐约能看见少年人单薄的肩膀轮廓。风灌进袖口,把衬衫吹得鼓起来,像突然有了生命。衣角猎猎作响,下摆一下下拍打着深蓝色的校服长裤。
      他抬起手想把头发捋到耳后,但风更大了。于是他就那样站着,任由头发在风中狂舞,任由衬衫被吹得鼓起又落下,任由夕阳把他整个人染成金色。
      像一株生长在海边的、年轻的树。风来的时候会弯腰,但根扎得很深。
      远处,演武大桥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连成一条金色的线,横跨在渐暗的海面上。对岸,鼓浪屿的轮廓开始模糊,只有几栋建筑的窗子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像沉睡巨兽偶然睁开的眼睛。
      喻浅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盐的味道,有凤凰木残花的甜香,有烧烤摊升起的烟火气,还有——夏天的味道。那种闷热的、潮湿的、万物都在蓬勃生长的、十七岁特有的味道。
      他喜欢厦门。
      喜欢这里的海,喜欢这里的风,喜欢这里的夏天漫长到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就像他的十七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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