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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五年,与五分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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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金中心六十二层的观景会议室,落地窗外是浦江两岸寸土寸金的繁华。室内冷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浮动着顶级香氛系统释放的、略带疏离感的雪松气息。
深灰色的长条形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
陆知乔坐在靠窗一侧的主位,身后是她团队的三名核心成员。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佳的浅灰色羊绒西装,内搭最简单的白色丝质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紧实的发髻,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线条略显凌厉的脖颈。
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连惯常用于社交的淡笑都省去了,目光垂落在摊开的平板电脑上,手指偶尔滑动,快速浏览着。手腕上那块低调的百达翡丽鹦鹉螺,秒针无声地走动着。
她在等。
等今天的招标方,等那个据说带着颠覆性技术回国、引得业内几家巨头都蠢蠢欲动的“新贵”。
“乔姐,”旁边的助理陈默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江临那边比预定时间晚了五分钟。”
陆知乔眼皮都没抬一下,“哦。”
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但陈默跟了她四年,已经十分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个字里瞬间下降的温度。
他识趣地闭嘴,坐直身体。
五年了。
陈默想。
这个名字,在他们这个团队,尤其在陆知乔这里,依旧是个不能轻易触碰、却又无处不在的禁忌。
他知道一些碎片,比如两人曾是校友,曾是业内有名的“金童玉女”,也曾有过一场轰动又惨烈的分手。
但更多的细节被时间尘封,或者被当事人亲手埋葬。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江临”两个字,在陆知乔的世界里,等同于“麻烦”、“不可控”以及最高级别的“专业质疑对象”。
门被礼貌地叩响,随即推开。
先进来的是招标方“启明生物科技”的两位副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抱歉,陆总,久等了,路上有点堵。”
陆知乔终于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无可挑剔的职业微笑,站起身,伸手:“李总,王总,客气了,我们也刚到。”
寒暄,握手,落座。
流程顺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走了进来。
江临走在最后,步伐不疾不徐。
他穿着深蓝色暗格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随意松开。身形比五年前似乎更挺拔了些,褪去了最后一点青年气的单薄,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成熟男性的宽阔肩线和沉稳劲力。头发也剪短了些,衬得眉眼愈发深刻,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幽深,看不清真切情绪。
时间好像在他身上做了精细的雕刻,每一处变化都不突兀,只是将原有的特质打磨得更加夺目。
他的眼睛扫过会议室,几乎没有停顿,便精准地看向了陆知乔。
那一瞬间,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无声地擦燃了。
陆知乔脸上的职业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弧度都未改变,只是眼底那层温和的假象倏然褪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实质。
她迎着他的视线,没有避开,也没有额外的表示,就像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需要评估的潜在合作对象。
江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型的讥诮。他走到主位另一侧,在李总身边坐下,位置恰好与陆知乔正面相对。
“这位就是我们启明的创始人兼CEO,江临,江总。”李总热情介绍,“江总刚从波士顿回来,带来的项目绝对是我们国内医药科技领域的一次突破性尝试。这位是‘明睿资本’的董事总经理,也是我们这次招标非常期待的合作伙伴,陆知乔,陆总。”
江临微微颔首,声音透过质量极佳的空气传来,比记忆里更低沉了一些:“陆总,久仰。”
陆知乔也点头,声音清越,同样听不出任何异样:“江总,幸会。”
两只手隔着宽大的会议桌,象征性地虚握了一下,一触即分。
“那我们开始?”李总搓了搓手,看向江临。
江临示意了一下随行的技术负责人。
PPT投影亮起,标题是“基于人工智能与基因编辑技术的个体化癌症早筛及干预平台”。
会议进入正题。
起初的十几分钟,氛围还算正常。技术负责人讲解项目背景、核心技术原理、目前的实验数据。
陆知乔听得非常专注,时不时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几笔,偶尔提出问题,都直指关键,显示出她极其扎实的行业功底和快速的信息消化能力。
江临大多时间沉默,身体微微后靠,手指交叠放在膝上,视线落在投影幕布上,偶尔扫过陆知乔记录时低垂的侧脸,又很快移开。
直到进入市场分析与财务预测部分。
“……基于以上临床前数据和初步的合规路径推演,我们预计产品将在三年内获得关键性审批,初期目标市场聚焦于高端体检和特定高危人群,市场渗透率保守估计在首年达到0.5%,随着认知度提升和成本下降,五年内有望突破3%……”技术负责人切换着图表。
陆知乔抬起手,打断了讲述。
“抱歉,打断一下。”她看着那位技术负责人,“您刚才提到的‘保守估计’首年0.5%渗透率,是基于哪几项核心假设?数据来源是?”
技术负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在宏观概述的环节就被细致地质询,下意识看了一眼江临。
江临转向陆知乔,镜片后的眼神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聚焦。
“假设基于我们对国内相关高端医疗服务机构的覆盖调研,以及类似创新检测技术的历史推广曲线。”他代为回答,“具体的数据支撑报告,在下一轮深度尽调时可以开放。”
陆知乔点点头,却没有就此放过:“类似技术的历史曲线,具体指哪几项技术?是基因测序用于无创产检,还是液体活检用于癌症监测?前者有政策红利和普适性需求推动,后者面临传统检测手段的强烈竞争和临床指南的滞后。贵司的技术路径更接近后者,但面临的医疗支付体系挑战更大。直接套用前者的推广曲线,是否过于乐观?”
她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十分冷静,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华丽包装,直指内里的逻辑断层。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启明那边的几位脸色都有些细微的变化。
江临交叠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握,看向陆知乔。
“陆总的问题很专业。”他说,语调依然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赞赏,但接下来的一句,却让温度陡降,“看来明睿资本对医疗科技领域的理解,还停留在三年前的认知水平。”
陆知乔眉梢一挑。
江临继续,语气是冷静的陈述,却比直接的嘲讽更刺人:“我们构建模型时,已经充分考虑了支付体系改革、商业健康险渗透率提升、以及消费者健康管理意识升级等多重动态变量。您提到的‘滞后’,恰恰是我们技术试图打破的痛点。用静态的眼光评估一个旨在颠覆静态格局的产品,本身就可能得出偏颇的结论。”
他的反击来得快而狠,同样立足于专业,却毫不客气地指出对方“认知落后”。
陆知乔身后的陈默感到后背有点发凉。他偷偷看了一眼自家老板。
陆知乔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光芒锐利如冰锥。
“动态评估的前提,是核心变量可控且预测模型经得起推敲。”她微微侧头,眼睛似乎掠过江临,又似乎只是看向他身后的投影幕布,“江总刚才提到商业健康险渗透率,过去三年平均年增速是12%,但主要增长来自普惠型短期险,与高端精准医疗支付的关联度,至少在目前政策框架下,需要打一个很大的折扣。忽略这个折扣,乐观的估计就会变成危险的泡沫。”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贵司的财务预测已经包含了‘颠覆政策框架’这一项,那倒是我冒昧了。”
火药味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李总干咳一声,试图打圆场:“两位专家看得都非常深入,哈哈,这些问题确实需要我们进一步细化、沟通。陆总的严谨值得我们学习,江总的战略视野也让我们对项目更有信心……”
“李总过誉。”陆知乔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技术负责人,好像刚才那番唇枪舌剑只是个小插曲,“请继续。”
会议勉强继续,但接下来的每一个环节,几乎都演变成了陆知乔与江临之间隐形的攻防战。
她质疑每一个不够扎实的数据支撑,他捍卫每一个战略假设的合理性。
他们用语专业,始终保持在商业讨论的框架内。
每一句问答都机锋暗藏,充满了对彼此逻辑、判断乃至背后意图的审视和较量。
他们甚至没有再看对方一眼,所有的交锋都通过议题、数据和冷静的陈述完成。
可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能感觉到那两道无形视线在空中碰撞、撕扯迸发出的火星。
终于,到了最后的Q&A环节。
陆知乔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这是一个相对放松,却更具压迫感的姿势。她看向江临,直接发问:“江总,最后一个问题。启明目前的核心团队背景高度偏向研发,在产业化、市场准入、尤其是医保及商业保险对接方面,资深人员明显缺失。您计划如何补足这块短板?或者说,”她稍稍停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近乎礼貌的质疑,“您是否认为,单靠技术优势就足以跨越从实验室到市场的‘死亡谷’?”
问题很尖锐,直指初创科技公司最常见的软肋,也隐隐触及了领导者对商业现实的认知深度。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江临身上。
江临缓缓摘下了眼镜,从西装内袋里取出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也正是这个动作让他身上那种极具攻击性的专业气场稍微缓和。
他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钟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直接地看向陆知乔。
“陆总说得对,‘死亡谷’存在,且吞噬过无数天才的想法。”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重量,“所以,我需要的不是单纯补齐短板的人。我需要的是,”他微微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能够理解技术颠覆的必然性,同时精通现有规则,并知道如何在规则边缘甚至之外,开辟新路径的合作伙伴。是伐木工,也是探路者。”
他的眼睛牢牢锁住陆知乔:“这需要眼光,更需要胆识。不知道明睿资本,或者说陆总您本人,是否具备这样的胆识?”
他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来,甚至可以说是挑衅。
合作的可能,瞬间变成了对投资方魄力的拷问。
陆知乔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极其浅淡、却没有任何暖意的弧度。
“胆识建立在精准的风险评估之上,江总。”她站起身,身后的团队成员也立刻跟着起立,“明睿资本从未畏惧过前沿领域,但我们只下注给逻辑严密、团队扎实、并且,”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尊重数据和市场客观规律的项目。”
她伸出手,这次是面向李总:“感谢今天的分享,李总。后续我们的团队会基于今天的内容,进行内部评估,尽快给予反馈。”
与启明几人逐一握手告别。
轮到江临时,两人的手再次短暂相触。
“期待陆总的‘客观’评估。”江临说,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陆知乔收回手,指尖蜷缩了一下,脸上笑容无懈可击:“一定。”
她带着团队,转身离开了会议室。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渐行渐远,没有丝毫留恋和迟疑。
江临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他抬起刚才握过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捻动了一下,确认了一下残留的触感,低头微微一笑。
李总凑过来,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心有余悸:“江总,这位陆总……名不虚传啊,真是……犀利。”
江临“嗯”了一声。
岂止是犀利。
那是一种淬炼过的锋芒,包裹在绝对的专业和理智之下,比以前更加难以接近,也更加耀眼。
五年时间,足够让一个人脱胎换骨。
他们都变了,又好像都没变。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骄傲、锋利、还有对彼此近乎本能般的竞争意识和洞察力,反而在时光的打磨下,愈发尖锐了。
电梯匀速下行。
封闭的空间里,陈默和其他两人屏息凝神,不敢说话。陆知乔靠在轿厢壁上,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面无表情。
直到电梯抵达地下车库,门缓缓打开。
“回公司。”陆知乔率先走出去,“半小时后,小会议室,项目初步复盘。”
“是,乔姐。”
坐进车里,陈默发动引擎,透过后视镜,他看见陆知乔闭上了眼睛,靠在真皮座椅里,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疲惫。她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用力按揉着自己的眉心,那个部位已经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车子平稳驶出车库,汇入午后的车流。
陆知乔睁开眼,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的轮廓,以及眼底深处的波动。
五年。
她以为足够久了。
久到足以让所有激烈的情绪沉淀为灰烬,久到可以将那个人彻底归档为“过去式”——一个偶尔在行业新闻里看到、需要客观评估的同行对手。
可当他就那样猝不及防地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用那种熟悉的、带着挑战的眼神看过来时,她才意识到,有些东西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忘却的。
不是余情未了。
她冷静地剖析自己。
那太廉价了。
是警惕,是条件反射般的防御,是面对一个极其了解你弱点、且同样强大的对手时,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进入的备战状态。
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极其细微的躁动。
她拿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壁纸是简洁的星空图。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多余信息。
她点开一个加密的备忘录,里面记录着一些零散的、只有她自己能懂的符号和关键词。
指尖悬空片刻,最终,她关掉了屏幕,将手机扔回包里。
视线重新投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夕阳下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冰冷又恢弘。
战争,似乎才刚刚打响第一枪。
而这一次,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再是年少气盛的口不择言,而是更复杂的利益、更庞大的筹码、和五年时光划下的深深沟壑。
车子汇入高架桥的车流,向着陆家嘴的方向驶去。
那里高楼林立,是无数野心与资本的角斗场。
也是她和他的新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