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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祭典 无用而虚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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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岸是个很聪明的人。
她对我不存在绝对信任,但在这种半强迫的交易下,信任倒没有那么重要,至少现在我们还是有着共同利益的同盟。
我心里正暗自盘算着怎么顺利反水,全身而退。
此时一声巨响自屋外传来。
“砰!”
像是烟花炸开的声音,我一愣,往那窄窄的窗户往外看去——金乌西坠,如油画般美丽的夕阳在天边悬挂,又拖着疲惫的身体归家。
几朵烟花陆续在天幕炸开,在这个霓虹遮眼的时代,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这是什么?”我扭头看向倪岸,也看到她眼底烟花的亮彩。
她很快给出答案,“祈安大典。”
“今天是贫民区向神佛祈求平安幸福的节日,如果你想在这里不那么像个入侵者,我建议你最好去参观一下。”
祈安大典吗?
想起家家户户都供奉着的铁佛,我回答道,“走。”
倪岸摊摊手,甚是疲懒地从椅子上起来,“行,跟我来吧。”
贫民区的设计非常不合理,它由无数错综复杂的小胡同构成,楼房最多不会超过六楼,而且每一层住的人家还都不一样。
褪色的楼房像是风干的骨头,老旧而错综复杂的电缆线是这片区域的动脉,我仿佛能听到它粗重无力的呼吸,感受到它转瞬即逝的生命。
在这样的包围圈内,则是一个宛若祭坛般的巨大广场。此刻灯火通明,电子数据流由底层开始一层层往上构建起巨大的佛像。
在亲眼看到它成型的瞬间,我心底是控制不住的震撼。
庞大的金身闪烁着神圣的光,地上的人们宛如蝼蚁。我抬头想看清佛的面貌,却只能仰望它的鼻息,看它双眼紧闭,祥和的面庞坠入自身投下的、高不可攀的阴影。
慈悲的面容变得诡谲,人民化身为狂热的信徒,跪下一遍遍祈求神的眷顾。妄图通过献祭自己的灵魂,换得一瞬喘息。
可它双目紧闭,又怎么看清?
我的脚下像是生了根,所有的人中邪一般向眼前的电子佛像俯首。
不是祈安,是乞安。
不是祈求平安,是像个乞丐一样,向神明乞讨一点点恩赐。
我心中震撼,又在此时发现了一点端倪。
不对,那不是虚像。
巡回监控的天体卫星有序地躲过佛像,呈周期性环绕。而且从肉眼来看,它也确实是个完完全全的实体状态。
“不必这么惊讶哦,”倪岸像是看破了我的疑惑,她连眼神都没放在我身上,“在这个时代,钱就代表了一切,只要有钱,想要什么技术都可以得到。”
她指指广场四周和路灯一样的长杆,“看到了吗,这些是特别装置,它能将物质数据拆解进程序里面,等需要的时候再重构出来,速度挺快,不过不可避免地会造成物质的一点损失。”
“当然,这种技术还是处于这个时代的顶尖技术,普通人根本支付不起天价的安装费和打造佛像的黄金。所以在居民在倾家荡产购买这项设备后,他们剩下的钱只够打造铁佛了。”
我听着有些奇怪,“你的意思是……这尊佛像是这里所有的居民筹钱一起做的?”
“嗯,”倪岸点头,有些好笑地问我,“你不会是想质疑这里的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神佛吧?”
“不会,”我抿了抿唇,虽然明白,但换做任何一个在和平年代生活的人,都会对这一幕感到不适和悲哀,“当人看不见未来的希望时,把希望寄托给神佛,这不是什么软弱的事。”
“这是他们主动选择的自救罢了。”
倪岸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她像是有些奇异地看着我,那双眼里满是探究,虽然没单之言那么恶心,但我还是无法做到忽视。
我索性直接问她,“怎么了?我的话是有什么问题吗?”
倪岸摇头,“没,就是……”她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措辞,“你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
我:“?”
倪岸说:“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理性的人,但现在看来,你还怪有人情味的。”
是吗?
我眨眨眼。
我说,“你可能是这辈子唯一一个说我有人情味的人了。”
明明所有人都说我很冷漠,说我似乎对所有人,所有事都不上心,就连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毕竟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但倪岸显然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问题,她用笑容代替反驳,我也没什么证据证明她的结论错误,干脆也闭嘴。
不远处人群的祷告仪式终于结束,他们开始让机械舞姬跳祭祀的舞,咿咿呀呀地唱着戏。谢天谢地,这一部分看上去比前面正常多了。
我冷眼旁观这些,虽说是为了融入集体来参加的活动,到头来我还是在角落里无所事事地偷懒。
也不知道他们在念什么佛经,我听得打了哈欠,刚想眯一会儿,倪岸却一把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别睡了,亲爱的,赐福仪式要开始了。”
我:???
什么乱七八糟的仪式这么多?!
本来这个时间就接近我的生物钟,我困得要眼皮打架,结果被强行拉走,强制开机,心情实在不算好。
倪岸注意到了我的不爽,随口安慰两句,接着解释道:“赐福仪式是人们通过抽签向佛像求福的仪式。”
“每个人会领一支签,抽中了可以到佛像面前问一个问题,不管你问什么它都会回答你。”
我听完脸皱成一团,“它?它怎么回答我?它只是一座雕像而已。”
“嘘,小声点。”倪岸将食指点在唇上,示意我说话小声点,“没有人会拒绝这个活动,如果你不参加,那在你离开这个副本之前,生活应该会过得非常精彩。”
“……行吧。”
通过倪岸,我知道了更多的规则。
就是几万人里面随机挑选一个人,在心中默念自己的问题,佛像就会给出语焉不详的答案,可信度不如我小时候撒的谎。
不过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着的,我还是有模有样地学着别人在佛前拜了三拜,在签筒里抽出木签。
我看着手中那个“上上签”的字样,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服饰朴素的大妈应该是祭典的主理人,看到我手中的木签,扯着嗓子高声宣布道:“天命垂青,神思入谒——心诚则通,恩典下行——”
啊?
我啊?
我下意识扭头寻求倪岸的帮助,却见她憋笑着扭过了脸,明显让我自求多福的意思。
说实话,我有一瞬间怀疑是她做的局。
因为我的运气真的一向不好,抽卡,抽角色很少能一发入魂——而且能被卷到这个破梦境里面,可见我的运气好不到哪里去。
手中的木签变得有些烫手,我感觉到各种各样灼人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想也知道那些目光或羡慕,或嫉妒,或恶毒。
如果这真是倪岸计划的一环,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硬着头皮被热情的主理大妈推到一小块区域,上面是诡异繁琐的血色莲花花纹。
她分明不认识我,此时却笑靥如花,双手扶住我的肩膀,亲昵道:“小姑娘,你是外地过来找亲戚的吧?好福气啊,神爱着世人,爱着你,祂将会为你降下福祉!”
我被她狂热的语气整得鸡皮疙瘩有点起来了,我本想回两句,免得我不太合群。
但她的呼吸急促,按着我肩膀的手微微颤抖,语气也是极度兴奋和混乱,显然是个狂教徒,根本不在乎我说什么,又是如何回答她的问题。
我扯扯嘴角,一言不发地任由她把我带到那块不过一平米的大小的简易莲台。
“现在,你可以和神对话了。”
大妈语气兴奋,仿佛正在和神对话的人是她。我虽然一点都不信,但好奇心促使我询问,“请问,我要怎么和神对话呢?”
大妈这回倒是听到了,她有些浑浊的眼睛终于转向了我,只当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外地人,她好心地解释道:“神清楚每个人心里在想什么,你只需要拥有坚定的意志,到达祂面前时,祂自会回答你的问题。”
坚定的意志?
到达……祂面前?
我望了望眼前高大的佛像——我此时站在它的脚下,从垂直距离来看,已经看不见它的脸了。
我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发酵。
很快,没等它发酵多久,我就明白大妈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脚下瓷砖一样的触感发出“咔哒”一声响,像是某种机器启动的声音。
地板一下子往上崩开,把站在上面的我吓一大跳,“卧槽,这什么东西?!”
大妈笑容祥和,“如果你意志坚定,一心向佛,你就不会因掉落而恐惧,你也就不会逃离,通过这项考验,你就有资格来到祂的面前。”
我:?!!!
卧槽。
她这意思……不会是让我站在这个零安全措施的简陋电梯,升整整一百多米去神像面前参拜吧???
合着如果我没摔,我就是意志坚定的信徒,我摔下来了就是道心不稳?
好他妈诡异的逻辑。
我很想破口大骂,但我目前已经升空三米,而且跟这个NPC对着干也没什么好处,只能无奈接受了事实。
我不怎么恐高,但主要是这个设备的安全措施完全是零,它偶尔会突然卡顿一下,然后震得我心脏骤停。
地上的人开始慢慢变小,看上去果然像一群群居的蝼蚁。
虽然不想承认,但在生命确确实实受到威胁的时刻,我真的很腿软。
在上升了快七十米,我的脚已经麻木到没有知觉了,只是一直在心里想“我是谁我在哪我TM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在这个自助跳楼机上愉快玩耍”。
终于堪堪停到佛像面前,它的双眸紧闭,原本的慈悲也被巨大的身躯抹去,我没有任何的虔诚之感,只直观体会到了巨物恐惧症是什么感觉。
那……接下来干什么?
我注意到脚下的莲花图腾闪烁着奇异的光,好像在鼓励我干些什么。
“这算是……通过考验了?”我一阵新奇,思考这玩意儿是人为控制,还是纯随机耍人玩。
不过它这架势就是让我问问题了。
我眨眨眼,反正没人知道,我干脆直接问出了口,“只要靠回答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就能达到你的目的吗?”
金色的数据流缓缓从佛像身上冒出,最后汇成两段线探向我的后脖颈。
“嘶……”我感受到一种针扎的痛觉,在后颈上麻麻的,远远超出了我能忍受的剧痛。
倪岸似乎也有这个——一种便捷的智脑,可以直接将浏览信息和自己的大脑相连接,很方便。
不过作为一个完完全全的自然人,我显然没有接口这玩意儿。可想而知,信息的流入对我来说就是被巨粗的针扎。
超级痛。
我忍受着这种剧痛,回答顺着老旧的线路终于到达我的脑海。
——“主体错误。”
我一怔,在推测的多重回答之间,倒是没想过是这个回答。
我重新推敲了一遍问题,还是没觉得哪里有漏洞。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陷阱问题,无论回答是或否,都意味着这所谓的电子佛像有它自己的“目的”。
无论是AI控制的回答还是幕后主使的回答,都应该能很快发现这个逻辑问题。
但它回答的却是……“主体错误”?
我还在思考我这句话的主体是谁,结果就听到了底下的激烈尖叫声。
我被喊的一回神,下意识抬头,发现眼前的佛像紧闭的双眼流出黑色的石油,像是浑浊的眼泪。
主理阿姨不知道是用扩音器还是什么东西,她的嗓音从一百多米以下传到我的耳边,“三尺之上,佛像显灵!抹去祂的眼泪,祂将免除你的苦痛!”
我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因为我根本没有觉得痛苦的事情,问的问题也跟苦痛没半毛钱关系。
况且……我觉得吧,什么神迹降临啊,佛祖显灵的……这不就是年久失修,铁生锈漏油了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的,但很怕下面的狂热教徒一个不满意去摇这破平台,所以我顺从地抹去了佛像眼角的油污。
我捻了捻手上的触感,又闻了闻,只有刺鼻的铁锈味和机油味,普通得都有点超出我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