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莞尔 他该 ...
-
他该不会是得了疯症？
在文华殿里，先生们常常与他天理人欲。
皇兄做木工是人欲，父皇炼丹求长生是人欲。
歌姬是人欲，绫罗绸缎也是人欲。
祸国殃民是女，□□后宫也是女。
但世人殊不知提笔公堂是女，上阵杀敌是女，问禅称帝也是女。
那天看灯，她是这样说的，因为那天他问她
“你祖母定是不能陪你久留，是要回去领兵的，我阿妹从前要离开我母亲，都是要哭上半天的。”
原来是怕她哭的。
“我舍不得啊”
她戳戳冰灯，冰的倒吸一口凉气，搓搓手，又将手放在嘴边哈气。
他见她这样冷，就匆匆从屋里拿出手炉。
“但我祖母很厉害，从前有平阳公主建娘子军，现今除了我祖母，还听闻有一位姓秦的女中军。听军中人说，好养猛禽之人，必要使其断筋骨，褪兽性。但《周易》曾讲‘乾道变化，各有性命，保合太和’她该做爽鸠（1）便做爽鸠，该像山君便是山君”
周媺大概晓得祖母与舅父私谈，有让她进宫做公主伴读之意，但，此路非康庄，如今，她即疑朱春漪身份，她便不如用自己的学识，在他面前搏一把。
收拾好情绪，她抬头浅笑道“而且你知道我祖母的字是什么吗？”
朱春漪叫她说的有些热血澎湃。
他几何时想过，与一天会听女子谈史。
先生们在课上讲史，讲的都是为臣之道，不得驳。
女官为公主授课时大概讲的也是固守的东西。
宫里的女子常读的就是女德，女子德行，如百花，不是贤良，也尚可。
老鹰在《鹰赋》中也称挚鸟，来形容其俊美迅猛。
“沈中军的字是什么”
他咽着喉里的涎水
“我祖母，字唤苍挚。”
他今日课后未离开，便是想向皇兄求，阿妹如今也至开蒙，除宫中所循，也该读男子读的书。
“漪哥儿”
“皇嫂”朱春漪躬身
张明珠轻轻用手帮他扫去落在衣襟的雨水。
“乐安前些时候还说着想二哥，既然今日哥儿还没回去，不妨也进去坐坐，好见见新客。”
“那就打扰了。”
朱春漪与张明珠一同跨过门槛，乐安听见兄长的声音，便在周媺放下猫仔后，拽着她奔向正厅。
“二哥哥，嫂嫂”乐安几乎是扑到他身上的，朱春漪险些没揽住她。
“乐安小心些，小心二哥哥揽不住你摔了。”
“她这样的体格，轻的同小雀儿一般，怎么会揽不住。”朱春漪笑着揉揉妹妹的脑袋
“嫂嫂，二哥哥，这事媺姐姐。”
“见过皇后娘娘安，也见过信王安”
她今日的上襟是嫩粉，领口处圈着一圈兔毛，但她怎知他是信王？想必是她们女孩子家家玩耍时相说。
“你便是周家的媺小娘子？”
张明珠的声儿一下在看见周媺便柔下来。
这是历史上的张皇后？叫身为女子的她见到都欢喜的不行，但这样的美人，眼怎就像一汪水，看也看不透。
水浅则清，水深则绿……
是浊的，眼前的张皇后与她在现代的年龄应该差不了多少，这样想着，她心一下揪起来，看张明珠为迁就自己，还特意蹲下些身子，她靠近些，悄悄托着张皇后的手臂，才道
“回娘娘的话，小女唤周媺，他们也的确爱称我为媺娘”
小姑娘的举动她岂有不知，望着小姑娘的梨涡，她不晓得到底是上天缘分还是什么的，这样有灵气的小娘子，她很是爱怜。
“漪哥儿待沈中军与皇爷议完事，大抵也要与他皇兄长谈，你还是同乐安去偏殿可好。”
大人们议的事还是沉重，张明珠不想叫她听见。
“好啊，媺姐姐，我们再去玩”乐安不懂嫂嫂的意思，只又拉着周媺跑走。
“他们家媺娘子与乐安玩的好不好？”
太后一见张明珠进来，便将乐安抱起来擦擦汗，急着就问
“小孩总爱与大的孩子玩，媺娘子又是又是有耐性，心眼明亮的好孩子”张明珠说着到座上坐下。
“也正是因为姐儿是心眼明亮的好孩子，才不该跟在我身边。”
沈明玉娓娓道“媺姐儿同她亲父母长居边境，身子已经是不如安平之地女子。再说学识，虽说家中有长辈请女先生指导，却不过也是女德女戒。”
“宫中的女官大抵也是教授此业。”
李太后道
“以老妇所见，不仅于此，女使晋职，必读的是《千字文》，再者便是中庸大学之道。”
“沈中军说的不错”张明珠放下茶盏“处理宫务，只凭女德女戒是不成事的。”
他们这样说难免是拂她面子的，便要找补。
“虽是如此，后宅贵女……”
“只读得女德女戒也少”就连皇爷也这样驳她。
李太后听后不言，有些恼，只推脱着身体抱恙，要早些回去。
“乐安难得有人相陪，母后先回，再晚些，朕再派人将乐安送回去。”
李太后更是气不过，但也不好发火，只是又带着一群宫婢匆匆忙忙的走。
随着廊上仪仗甚是远去，脚步渐歇，殿里也就静下来。
“沈爱卿，请继续。”
沈明玉缓缓道“自孝显皇帝以来，周家沈家无不效忠，周家周子，沈家沈子，现在也就只剩下一个媺娘。”
这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周爱卿之事，朕有耳闻。沈中军年少丧父，中年丧夫，年老丧子。周家沈家可谓满门忠烈，”
“不过这与媺娘子之事又有何相连，若是担心嫁娶之事，朕大可赐媺娘子郡主之位，门楣高耀，又有何人会辱她。”
“若真是这般如此，老身又何必亲自上京，叩问天命”
沈明玉为中军，百战磨砺不见老态。
今日都特意撑着鸠杖面圣，她一急起来，鸠杖便用力击打地面“媺姐儿是一个心眼通透的好孩子！都说‘大直若曲，大巧若拙，大辩若纳。’老身已要到耳顺之年，沙场无眼，朝堂忮忌，叔婶无德，将来再要是夫君不义，媺娘就算是郡主，你我百年之后，又有何人可树她以荫蔽。”
至情至理，恸动之言
见沈明玉又要跪下，张明珠与朱春漪连忙上前搀扶
“沈中军，这可是万万不可。”
“沈中军，你我君臣长幼，又何必这样疏离？”
说着也去搀扶
“恃人不如自恃。老身也不愿为难君父，媺娘在宫中与乐安公主伴读，攒下基业，看似微浅，实则深厚。”
“公主伴读多自尚仪局女官教授，伴读可谓闻所未闻。”
“皇兄”
这次反倒是朱春漪跪下
“哥儿！你这又是如何？”
朱春漪不想叫皇兄知道上元前后之事，便半真半假的说
“刚刚入殿前，臣弟偶听周家小娘子与阿妹谈笑，其中若有问答，媺娘子也是引经用典，仔细讲解，无有疏忽。”
“阿兄担忧，无非两点：一是公主伴读一事我朝绝无仅有，且非‘六局一司’之职，如何挂职。二是公主与皇子所读之物相差甚远，按沈中军的说法，若阿妹与媺娘子共读中庸大学，朝臣难免异议。”
听到这，朱春华眉眼间有些松动，继续道
“接着讲。”
“职位之事媺娘子当然得过宫中考试，挂职司籍司，之后一切好说。”
见兄长并未排斥，朱春漪继续道
“至于阿妹读书之事，唐甄言‘大家之女，必通经史。’朱熹也言‘女子亦当有教。’阿妹不同寻常闺秀，身为公主又哪止步与女四书？这般叫司籍之人教授，大人们自也无言以对。”
朱春华听后，没有道不好。
但，朱春漪知道，天是要晴了的。
林正德却是真遭罚了。
在宫里待的久，人的心不仅是七面玲珑，且是黑的。
他晓得那群清流恨的是什么。
他也清楚皇爷最忌惮的是什么。
这不怪他黑心。
中宫的那位罚的越狠，他越喜。
孝贞(2)陛下从前对皇爷，信王这些做儿子的有多狠？
他刚入宫时，先帝最爱的是哕鸾宫的那位西李。
皇爷的生母，实际是一个王姓的才人。
本就不得宠爱，后来叫现在哕鸾的那位活活凌辱死的。
他进宫那会，不过是东宫的一位洒扫太监。
皇爷那时候还是皇孙。
小小的人哦，就蜷着身子，偷偷在膳房墙角吃窝窝头。
宫里的人啊，原来不是个个都是吃得起玉罗珍羞的。
你说，这宫里，做父子的，怎都这样奇怪？
老子不像老子，儿子不像儿子。
他从前做的是泼皮无赖，赌过，还卖过妻女抵债。
却唯独对着小皇孙心软。
执刑太监身上的棒棍，一下又一下的，不留情的打在他脊上。
“老祖宗！老祖宗啊！”
身边，是福儿撕心裂肺的叫喊。
福儿抓着他的袖口，杖打，晃袖。
林正德从口中狠狠呸出口血沫。
“老祖宗哎！老祖宗。”
林正德被扰的，只恨自没力气去掴福儿。
说句难听的话，皇爷从前在东宫是由他拉扯大的。
所以皇爷对他好啊。
再加上，如今王，熊二事未了，皇爷正是要用人的时候。
他们清流啊，讲理讲义，不讲情。
但皇爷最缺的就是情。
杖没有再落下。
张皇后动的是私刑。
福儿狠狠将行刑的太监去吃拉开，扑跪在林正德所在的刑凳前。
“老祖宗啊！老祖宗。”
行刑之人并未多理，只叫宣斥的太监行斥。
“中宫懿旨
谕秉笔太监林正德：近闻林秉笔入朝不肃，刑逾明律，殊失敬慎。中宫其申严禁约，自今以后，凡宫中挂职人行惩刑，必须宫律，行刑有仪。敢有违越者，许内监纠举，轻则夺俸，重则贬庶。毋谓本宫之不预戒也。
故谕。”
“林正德，你可知罪。”
喉头甜腥上涌，林正德生生咽下上涌的淤血，才硬挤出句：
“奴才…知…知罪。”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莞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