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冲》宁蔷

11、我是狗 张平把

　　张平把笔捏在手里，死盯着窗外的白杨树发呆。她变成了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然后肌肉瞬间萎缩变成了一个老头子。最后她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小狗。
　　这是刘冰的把戏。
　　她从桌子上跳下来，小爪子挠着瓷砖地板。原来长了四条腿，奔跑的冲动是与生俱来的。
　　“我知道了！我知道我要写什么了！刘冰！给我变回去！”
　　“变回什么？”
　　“能拿笔就行。灵长类都可以。”
　　张平变成了一只猩猩，写字奇丑无比：
　　我是只狗儿。要说名字嘛，你要问我主人。
　　他是一个随性的人，每天一个新名字。不过，无论他叫我什么，我都能意识到他是在叫我。他身材高大，我总要仰视他。他给了我食物和水，让我夏天不被太阳晒脱毛，冬天不被冻成冰棍。他会抚摸我，无论他多忙，生气还是伤心，他都不会拒绝我探过来的脑袋……
　　“张平，你神经吧……”
　　“狗日的，你不许看我小说！”
　　“我不得不看啊。你的眼睛也是我的眼睛，除非你闭着眼睛写。”
　　张平对着自己竖了个中指。
　　所以，我的主人对我很好，我真的很爱他。如果你问一条狗什么是爱。我觉得我的世界充满了爱。我的祖先认识人类已经三万年了，我毋庸置疑，不仅是人类的好朋友，还是人类的亲人。（小狗脸红）嘻嘻，我自封的。
　　主要是，我真的很懂人类哦。主人的家里的白墙上挂着一幅马儿的画。主人也很喜欢马。我也喜欢马。高高大大，但是和我一样都是人类的亲人。不过，马几乎都是i，它们沉默内向，个性独立。而我是e，没有主人我的生活无法想象该多么无趣。
　　哦对了，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一只养在城市里的土狗。我黄狗白面，可能是因为年龄小，长得像个肉球。我很听话，不会像隔壁泰迪一样天天吠个不停。我不喜欢和泰迪、吉娃娃玩，我喜欢和金毛、边牧、拉布拉多打交道，它们大方多了。
　　可是我最爱的还是人类！而我的主人就承载了我对全人类的爱。
　　然后，我最讨厌的就是猫！
　　它们阴险狡诈，惯于讨好，它们只会玩弄人类，只会利用人类！它们是佞臣，而我是忠臣！可是我的主人竟然被一只波斯猫给骗了。（小狗哭哭）
　　我想把那只猫赶出去，结果它挠我！
　　我这么善良的小狗，打不过那只老猫。我向金毛和拉布拉多求助，它们说：“不好意思，爱莫能助，我们只会照顾小孩。”
　　二哈凑过来说：“嘎哈呀？直接干不就完了？你就得着那猫尾巴可劲儿咬，没几天就离家出走。”
　　金毛问：“你试过呀？”
　　“试过呀！上次我家那谁领回来一只猫，第二天我就把家拆了。这招可好使了。看来主人最爱的，还！是！我！”
　　可是我怎么敢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最怕主人对我失望，然后把我赶出家门。
　　我跑过去问路过的边牧。
　　边牧说：“教会那只猫怎么开门，它自己就会走的。”
　　“可是，大师，我也不会开门啊。”
　　边牧无语：“开门你都不会，你没有战略高度啊。”
　　算了，我放弃了。哪怕主人没有以前那么爱我了，但我对他的爱一点也没有减少。我没天都安安静静的趴在自己的小狗窝里，把下巴搭在爪子上，看着主人和猫卿卿我我，你侬我侬。所以，猫的寿命到底多长？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我对于主人来说，并不只是一只宠物，还寄托了主人的乡愁。我出生在农村，是主人奶奶家里的小狗。主人回家就把我带进了城市。
　　主人有一次把我抱在他的膝头，拿出相册给我讲他的故事。我看见了主人小时候的样子。原来，人与狗的生命周期相差如此之大。他的一生，相当于我的八辈子。这十年，是我的一生，却仅是主人生命的一段旅程。主人为君，我为臣，股肱十载，是我的宿命。
　　我的体格逐渐壮大，我跑得更快，力气也更大了，我可以轻轻松松扑倒任何来犯之敌，在老家，像我这个年纪的狗，就可以上岗看家护院了。
　　可是，主人公寓的大铁门似乎并不需要我的戍守。主人依然把我当成被保护者呵护。我心生惭愧。终日食着俸禄，我颜面何存。
　　我没有了小时候那种顽皮气质，变得严肃而不苟言笑。金毛它们把我与退役的德牧划归一类，说我们是带着编制出生的。但我应该怎么跟他们解释：我带的不是编制，而是上千年的三纲五常。我从泥土中来，早就无法脱离泥土了。在这个不需要我的世界，我并不想当谁的宠物。我有尊严。
　　主人觉得我是傻了，每天蹲在大门边也不知道守个什么劲儿。从来不讨好谁。给点剩菜就吃。
　　我追求着一些我得不到的高尚。我一边沉沦，一边崭露锋芒。
　　我听说过一些故事，其实狗和人类一样，有好有坏，有轼主的，也有救人的。有一只狗，救了一个溺水的人，那人找到这只狗，给它磕头以谢救命之恩。那狗也跪到地上回礼。我认为，忠犬八公的故事还是太促狭了，像是情意浓浓的家庭片。忠，并不值得歌颂。义，才是胸襟。
　　我的主人活得不明白。我从一只小狗活成了一只老狗。我的主人却没有变化，还是那么榆木脑袋。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并不是善变而谄媚的。水是最恒定的，流动与变化反而让它恒定存在。我的主人却毫无长进，每天都在混日子，模仿着别人，表演着自己。
　　最后，我终于看懂了墙上的那副画。那是王怀庆先生的《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