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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余响 有些余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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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风带着未散尽的暑气,穿过半开的窗户,拂动米白色的纱帘。窗外是城市惯常的喧嚣车流与霓虹光影,远处商业楼的LED屏幕变幻着广告。屋内空调低声运转,冷气驱散了闷热,留下恰到好处的凉意。
灯光是温暖的黄色,打在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桌上。桌上散落着一些卡牌,几瓶喝了一半的冰镇气泡水,一盒开封的薯片。围着桌子坐了七八个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简单的T恤短裤,脸上带着周末夜晚特有的放松神情。
“天黑请闭眼。”
说话的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声音刻意压低,带着几分扮演主持人的严肃感。他是今晚的“上帝”。
围坐的众人顺从地闭上眼睛,或低头,或后仰靠在椅背上。有人忍不住抿嘴笑,有人紧张地抿着唇。
简曼文坐在靠窗的位置,也跟着闭上了眼。
眼皮隔绝了光线,视野陷入黑暗。耳边只剩下空调的低鸣,窗外隐约的车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呼吸。一种极其轻微的、近乎本能的紧绷感,顺着脊椎悄悄爬升,又在意识到身处何地时,迅速消散。
她轻轻吸了口气,鼻尖是薯片淡淡的咸香和气泡水甜腻的香精味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腿上牛仔裤粗糙的布料。
安全。平常。现实。
“……狼人请睁眼。”
上帝的声音再次响起。简曼文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湿冷的呼吸,没有粘稠的摩擦声,没有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只有室内凉爽的空气,和朋友们因为憋笑或紧张而发出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她甚至能听到斜对面那个叫林晓的女生,因为鼻炎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狼人请互相确认身份……请杀人。”
短暂的静默。能想象出扮演狼人的那几位,正挤眉弄眼、无声地用手指比划着,试图在黑暗中达成共识。空气里飘过一丝恶作剧般的兴奋感。
“狼人请闭眼。”
“女巫请睁眼……”
流程在一种轻松又略带悬疑的氛围中推进。轮到简曼文发言时,她睁开眼,目光扫过桌边一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大学社团认识的朋友,还有朋友带来的朋友。灯光下,他们的脸清晰、鲜活,带着各种生动的表情:困惑、笃定、假装镇定、跃跃欲试。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平稳:“三号发言。我是平民,没什么信息,听预言家归票吧。”
话语流畅自然,和任何一个参与游戏的普通玩家没什么两样。她甚至配合地露出了一个略显无奈的、属于“闭眼玩家”的表情。
游戏在欢声笑语、互相指控和恍然大悟中进行。有人逻辑清晰侃侃而谈,有人胡搅蛮缠搅混水,有人因为被冤枉而气鼓鼓。薯片被传递,气泡水发出“嗤”的开启声。窗外夜色渐深,霓虹灯的光晕在窗帘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简曼文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在轮到发言时简单说几句。她的思绪偶尔会飘远,不是飘向某个灰白恐怖的镇子,而是飘向更近的现实——下周要交的报告,冰箱里快过期的牛奶,阳台上那盆总是半死不活的绿萝。
直到某一轮,她拿到了预言家的身份牌。
手腕上当然没有任何墨迹浮现。只有冰凉的卡牌触感。她按照规则,在“天黑”时向“上帝”示意查验了旁边一位总是笑眯眯的男生。
“天亮”后,轮到她的发言顺序。
她拿起代表预言家身份的卡牌,准备像其他拿到神职的玩家一样,跳出来带队。
“我是预言家,”她的声音响起,在热闹的房间里显得清晰,“昨晚我查验了五号——”
话到一半,毫无预兆地,她的舌尖尝到了一丝极其极其淡的、铁锈般的腥味。
不是真实的味道。更像是一种来自记忆深层、被此刻情境无意间勾起的幻觉。非常轻微,转瞬即逝,却让她的声音极其短暂地卡顿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眼前温暖的灯光,朋友们注视的目光,桌上色彩鲜艳的零食包装……这一切背景,在那一瞬间,仿佛极其短暂地褪色、虚化了一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冰冷、被某种无形目光注视的错觉。
“……五号是我的金水。”她流畅地接了下去,语气没有变化,甚至还对着那位被查验的男生笑了笑。
男生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其他人开始起哄或分析。
幻觉消失了。舌尖的腥味无影无踪。灯光依旧温暖,房间依旧充满活人的气息与细碎声响。
游戏继续。简曼文扮演着一个称职的预言家,分析局势,引导投票。逻辑清晰,语气平稳。没有人注意到那不到半秒的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一瞬间,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凉的冷汗。不是因为游戏,而是因为那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熟悉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层的茫然。
那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单纯的既视感或联想。
但怎么可能?
游戏最终以好人阵营胜利结束。大家笑闹着收拾残局,讨论着刚才的“高光”或“下饭”操作。有人提议点外卖,有人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简曼文帮着把卡牌收进纸盒,指尖拂过那些印刷精美的“狼人”、“预言家”、“女巫”图案。图案设计得颇具艺术感,甚至有些可爱,与狰狞恐怖毫不沾边。
“曼文,你刚才当预言家发言的时候,气场好稳啊。”林晓凑过来,递给她一瓶没开封的气泡水,“一点都不像第一次拿预言家。”
简曼文接过水,笑了笑:“可能是运气好,没被狼人刀。”
“何止没被刀,你带队带得可好了。”另一个男生插话,“差点以为你是老骗子了。”
大家又笑了一阵。
夜深了,聚会散场。简曼文住在附近,步行回去。告别了朋友们,她独自走入夏夜的街道。
暑气未消,空气温热,混杂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和行道树淡淡的植物气息。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远处高楼的灯光如同坠落的星辰。
她慢慢走着,手里捏着那瓶冰凉的气泡水。刚才游戏中那一闪而逝的幻觉,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已经消散,但那种微妙的触感却残留了下来。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疏离。
仿佛刚刚那场热闹的、真实的游戏,和此刻脚下坚实的人行道、耳边嘈杂的城市夜曲,与记忆中某些无法言说、却又沉重无比的东西之间,隔着一层极薄却坚韧的膜。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城市的灯光掩盖了星光,只有一片朦胧的暗红。
右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去拧开气泡水的瓶盖。动作做到一半,却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普通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整齐,皮肤在路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是小时候不小心划伤的。手腕上戴着一块样式简单的腕表,秒针平稳地跳动。
没有任何银蓝色的纹路。没有冰冷坚硬的异化骨骼。没有那种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排斥感。
只是一双属于二十二岁女大学生的、再普通不过的手。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几秒,直到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才恍然回神。
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吗?毕业论文,实习申请,还有那些偶尔会找上门来的、关于“毕业即失业”的焦虑……也许是的。再加上今晚玩了太久需要高度集中精神的游戏,大脑有些疲惫,产生了奇怪的联想。
她用力拧开瓶盖,碳酸气体涌出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她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意刺激着喉咙,驱散了最后一丝莫名的滞涩感。
走吧。回家。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她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恍惚和幻觉,连同瓶子里剩余的气泡水一起,归为大脑疲惫的产物,抛在身后渐行渐远的夜色里。
走到公寓楼下,感应灯应声而亮。她摸出钥匙,插入锁孔。
就在钥匙转动,门锁发出“咔哒”轻响的刹那——
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楼道拐角深处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老鼠,也不是飘过的塑料袋。那是一种更凝实、更……有“存在感”的动静。
她猛地转过头。
感应灯的光线照不到那里,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只有老旧楼道里惯有的、灰尘和潮湿混合的气味。
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跳了一下。
她摇摇头,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推门进屋,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将门外夜晚的一切彻底隔绝。
她换鞋,放下包,走向厨房,打算倒杯水。
经过客厅的玻璃茶几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茶几上,放着一枚硬币。
一枚很普通的、一元面值的人民币硬币,银白色的,边缘有些磨损。可能是之前哪个朋友来玩时,不小心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她打扫时没注意。
硬币静静地躺在深色的玻璃桌面上,在顶灯光线的照射下,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泽。
简曼文的视线落在硬币上,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枚硬币。
硬币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她用手指摩挲着边缘的齿纹,触感清晰而实在。
她走到窗边,撩开纱帘。窗外是对面楼的灯火,更远处是城市不眠的霓虹。
她将硬币举到眼前,对着窗外漫射过来的、复杂的光线。
银白色的金属表面,映出一点模糊扭曲的、属于她自己眼睛的倒影。
就在她凝视的这几秒钟里,硬币光滑的表面上,那点冷硬的光泽,似乎极其短暂地、微妙地波动了一下。仿佛不是单纯的反射光,而是其内部,有某种极其微弱的东西,呼应般闪烁了瞬息。
快得像是错觉。像是光线角度的偶然变化。
简曼文捏着硬币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看着掌心这枚小小的、冰冷的圆形金属。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涌上心头——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确认。
仿佛这枚普通的硬币,与她内心深处某个早已沉寂、连自己都以为只是荒诞梦魇的部分,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遥远的共鸣。
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从窗缝钻入,带来一丝凉意。
最终,她缓缓松开手指,让硬币轻轻落回玻璃茶几上。
“叮——”
一声清脆的、在寂静房间里格外清晰的轻响。
硬币在桌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动半圈,停了下来。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再无异常。
简曼文转身,不再看它,走向卧室。
她的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只是在那双映着城市夜色的眼眸深处,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微光,如同深水下的星子,悄然沉淀了下来。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而真实。
长夜漫漫,灯火如常。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又仿佛,,找到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