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不问白玫瑰》墨子林

33、街坊邻居 番外三

　　番外三：街坊邻居
　　民国十六年夏，苏州，观前街。
　　清茗茶庄开张半年，已经在观前街站稳了脚跟。每天来来往往的客人不少，有老主顾，也有新面孔。沈砚清渐渐习惯了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萧烬也习惯了在茶香里拨弄算盘。
　　但街坊邻居们，始终对这两个“掌柜”充满了好奇。
　　卖豆腐的王婶是最早注意到不对劲的人。她每天清早推着豆腐车从茶庄门口过，总能看见沈砚清在开门洒水，萧烬在旁边擦柜台。两人不说话，却配合得行云流水。
　　“沈少爷，你家那口子真勤快。”有一天，王婶忍不住搭话。
　　沈砚清正在洒水，差点把水瓢扔出去：“……那口子？”
　　“萧先生啊。”王婶一脸理所当然，“天天帮你擦柜台，不是你家那口子是什么？”
　　沈砚清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
　　萧烬从柜台后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王婶，我是他表弟。”
　　“表弟？”王婶狐疑地看着他，“表弟能住一起？”
　　“……”萧烬噎住。
　　沈砚清赶紧救场：“王婶，您今天豆腐还没卖完吧？再不去，早市要散了。”
　　王婶一拍大腿：“哎呀，差点忘了！”推起豆腐车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冲他们挤眉弄眼，“年轻人，婶懂的！”
　　沈砚清和萧烬面面相觑。
　　“她懂什么了？”萧烬问。
　　“不知道。”沈砚清摇头，“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
　　这件事之后，街坊邻居们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卖馄饨的老陈，每次看见他们路过，都要热情地招呼：“两位掌柜，来吃碗馄饨！我这儿有位置，挨着坐！”
　　卖糖葫芦的小贩，看见他们并肩走，就追着喊：“糖葫芦！两串一起买便宜！”
　　连茶馆的说书先生，都开始在书里加些奇怪的内容：“话说那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三载，情投意合……”
　　沈砚清听得脸都黑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萧烬在旁边喝茶，淡定地说：“挺好的，不用自己编了。”
　　沈砚清瞪他。
　　萧烬无辜地回视。
　　最夸张的是端午节那天。
　　观前街有赛龙舟的习俗，全城的人都涌到河边看热闹。沈砚清和萧烬也被沈知微拉去凑热闹。三个人挤在人群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位置。
　　旁边站着个大娘，手里拿着一把艾草，看见他们，眼睛一亮：“哎呀，这不是茶庄的两位掌柜吗？沈少爷，萧先生，来看龙舟啊？”
　　“是。”沈砚清礼貌地点头。
　　“好好好！”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年轻人就该多出来走走！你们两个长得都好看，站在一起真般配！”
　　沈砚清：“……”
　　萧烬：“……”
　　沈知微在旁边捂着嘴笑。
　　大娘还不罢休，从怀里掏出两个香囊：“来来来，这是我自己做的，辟邪的！给你们一人一个！”
　　沈砚清想推辞，大娘已经把香囊塞进他手里，又塞给萧烬一个。
　　“好好过日子啊！”大娘拍拍他们的手，心满意足地走了。
　　沈砚清看着手里的香囊——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
　　萧烬的也是大红色的，也绣着鸳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把香囊塞进袖子里。
　　沈知微终于笑出声来：“你们俩，真的，我快笑死了。”
　　“姐！”沈砚清抗议。
　　“别叫我姐，”沈知微擦着眼泪，“你们继续，我就当没看见。”
　　萧烬叹了口气，对沈砚清说：“认命吧。”
　　“认什么命？”
　　“他们不会改的。”萧烬看着周围那些善意的笑脸，“而且，也没什么不好。”
　　沈砚清愣了一下。
　　是啊。
　　没什么不好。
　　这些人，只是用他们的方式，表达善意。
　　虽然方式有点……让人哭笑不得。
　　但心意是真的。
　　---
　　七月初七，乞巧节。
　　这是女儿家的节日，姑娘们会在院子里摆上瓜果，对着月亮穿针乞巧。观前街上也热闹非凡，到处是卖巧果、花灯的小贩。
　　沈知微早早地就拉着念念去逛庙会了，留下两个大男人看家。
　　茶庄打烊后，沈砚清和萧烬坐在后院乘凉。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梅树上，像一层银霜。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沈砚清问。
　　“都去逛庙会了。”萧烬说，“你想去？”
　　“不想。”沈砚清摇头，“人太多。”
　　“那就不去。”
　　两人继续坐着，喝茶，看月亮。
　　忽然，院门被敲响了。
　　“谁？”沈砚清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王婶、老陈、还有那个送香囊的大娘。三个人手里都提着东西，笑得一脸慈祥。
　　“沈少爷！”王婶率先开口，“今天是乞巧节，我们来看看你们！”
　　“看看？”沈砚清有些懵，“看什么？”
　　“看你们过节啊！”大娘挤进来，把手里的篮子往石桌上一放，“这是我自己做的巧果，你们尝尝！”
　　老陈也放下食盒：“这是我炖的银耳羹，清热润肺的！”
　　王婶则掏出一对红蜡烛：“这个给你们，点上，喜庆！”
　　沈砚清：“……”
　　萧烬走过来，看着满桌的东西，也愣住了。
　　“王婶，陈叔，周大娘，”他难得开口，“这……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大娘一拍手，“你们俩年轻人，没个长辈在身边，我们就是你们的长辈！过节了，不能没人管！”
　　王婶连连点头：“对对对！以后逢年过节，都来我们这儿！我们给你们做好吃的！”
　　老陈憨厚地笑：“馄饨管够！”
　　沈砚清和萧烬对视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街坊邻居，和他们非亲非故，却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了他们家的感觉。
　　“谢谢。”沈砚清郑重地说，“谢谢你们。”
　　“谢什么！”大娘摆摆手，“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三人放下东西，又嘱咐了几句，就告辞了。
　　院门关上后，沈砚清看着满桌的东西，忽然笑了。
　　“笑什么？”萧烬问。
　　“笑我们。”沈砚清说，“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现在被几个街坊邻居感动得要哭。”
　　萧烬也笑了，拿起一块巧果放进嘴里：“嗯，好吃。”
　　“给我尝一块。”
　　“自己拿。”
　　“你手里那块给我。”
　　“不给。”
　　两人争来争去，最后把那块巧果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月光下，两个大男人，坐在石桌边，吃巧果，喝银耳羹，点着红蜡烛。
　　画面有些滑稽。
　　但很温暖。
　　---
　　第二天，观前街上流传着一条新消息——
　　“茶庄那两位，昨晚收了不少礼呢。”
　　“可不是嘛，王婶他们送了好多东西。”
　　“人家那是好心，看两个年轻人不容易。”
　　“对对对，以后咱们也多照应着点。”
　　于是，从那以后，沈砚清和萧烬发现，街坊邻居对他们更热情了。
　　卖菜的周婶，每次都会多抓一把葱塞给他们。
　　修鞋的老李，死活不肯收他们的钱。
　　裁缝铺的刘师傅，主动上门量尺寸，说给他们做两身新衣裳。
　　沈砚清被这些热情弄得手足无措，倒是萧烬渐渐习惯了。
　　“他们就是这样。”他说，“在江北也是，街坊邻居之间，互相照应。”
　　“你以前也有这样的邻居？”
　　“没有。”萧烬摇头，“在江北，我是萧二爷。没人敢跟我做邻居。”
　　沈砚清沉默了。
　　萧烬说的轻描淡写，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孤独。
　　意味着高高在上，却离人间烟火很远。
　　“现在不一样了。”他握住萧烬的手，“现在你是我，是茶庄的掌柜，是王婶嘴里的‘萧先生’。”
　　萧烬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阳光正好。
　　街上传来王婶的叫卖声、孩子们的嬉闹声、评弹的丝竹声。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萧烬忽然觉得，这才是他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不是权力，不是财富，不是萧家的江山。
　　是一个可以并肩看日落的院子。
　　是一群会给你送巧果的邻居。
　　是一个叫沈砚清的人。
　　就够了。
　　---
　　中秋节那天，街坊邻居们干脆组织了一场“团圆宴”。
　　就在观前街的空地上，各家搬来桌子椅子，拼成一长条。每户出一道菜，凑了满满一桌。王婶的豆腐，老陈的馄饨，周大娘的巧果，刘师傅的月饼，还有沈砚清和萧烬贡献的龙井茶。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坐在长桌边，吃着喝着聊着。
　　沈知微带着念念也来了，念念追着邻居家的孩子们满街跑，笑声清脆。
　　周大娘喝了几杯酒，脸通红，拉着沈砚清的手说：“沈少爷啊，你们以后就在这儿扎根，哪儿也别去！我们给你们当娘家人！”
　　王婶在旁边附和：“对！以后有什么事，跟我们说！我们帮你们撑腰！”
　　沈砚清笑着点头：“好。”
　　萧烬在旁边喝茶，月光照在他脸上，柔和的轮廓。
　　他忽然凑过来，在沈砚清耳边轻声说：“以前在江北，没过过这样的节。”
　　沈砚清转头看他：“现在过了。”
　　“嗯。”萧烬眼里有光，“真好。”
　　真好。
　　这个词，他说了很多遍。
　　每次都是真心的。
　　因为能遇到这些人，能过上这样的日子，真的很好。
　　远处传来烟花的声音。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绽放在夜空中。
　　念念跑过来，拽着萧烬的袖子：“二伯二伯！看烟花！”
　　萧烬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好看吗？”
　　“好看！”
　　沈砚清看着他们，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就是家吧。
　　他想。
　　不是房子，不是院子，不是苏州城。
　　是这些人。
　　是王婶的豆腐，老陈的馄饨，周大娘的巧果。
　　是念念的笑声，萧烬的温度，姐姐的唠叨。
　　是这条街，这些邻居，这个中秋的月亮。
　　这就是家。
　　萧烬抱着念念，忽然转头看他，眼神温柔。
　　“在想什么？”
　　“在想，”沈砚清握住他的手，“有你在，真好。”
　　萧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烟花还灿烂。
　　“我也是。”他说，“有你真好。”
　　月光下，两人相视而笑。
　　旁边，街坊邻居们还在热闹地吃喝。
　　念念指着烟花，兴奋地叫着。
　　这个中秋，会成为很多人记忆里的一个亮点。
　　但对沈砚清和萧烬来说，它更特别。
　　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家”。
　　---
　　（番外三·完）

作者有话说

　　[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