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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地里的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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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后的铃声，在纷飞的大雪中显得格外清脆，却又带着一丝不舍的眷恋。同学们像挣脱了束缚的鸟儿，背着书包，兴奋地冲出教室，冲向那个被白雪覆盖的、充满了诱惑的世界。打雪仗的呐喊声、堆雪人的欢笑声，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校园，织成了一曲属于初雪的、最动听的交响乐。
林屿没有回家。他背着他的相机，像一个孤独的漫游者，在银装素裹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他想拍下这第一场雪的样子，拍下这个被纯白重新定义的世界。
他走过被雪覆盖的操场，拍下篮球架孤独的剪影；他走过积满白雪的林荫道，拍下树枝上挂着的、像棉花糖一样的雪团；他走过安静的图书馆，拍下玻璃窗上凝结的、美丽的冰花。他的相机快门声，咔嚓，咔嚓，像他那颗无法平静的心，记录着这个世界的每一个美丽瞬间。
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又不自觉地，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后花园。
花园里的一切，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如今已经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幅萧瑟的、用墨笔勾勒的素描，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地上的长椅，被雪盖成了一个长长的、白色的馒头。整个花园，安静得能听到雪花从树枝上落下的、细微的声响。
就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林屿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苏念。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像一朵盛开在雪地里的、纯洁的雪莲。她正蹲在地上，用她那双戴着粉色手套的手，专注地滚着雪球。她的脸颊和鼻尖都被寒冷的空气冻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苹果，可爱得让人心疼。她呼出的白气，像一朵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云朵，在她的面前飘散开。她的身边，已经堆起了一个不算太圆，但却充满了童趣的雪人雏形。
阳光透过厚重的云层，终于露出了一角，金色的光芒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圣洁的光。她就站在那片光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下，像一个误入凡间的精灵，纯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林屿的心跳，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血液在瞬间凝固。他像一个被施了魔法的雕塑，僵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画面。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是他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画面。她，雪，和那棵见证了他们所有故事的银杏树，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幅他用尽一生也无法复制的、最美丽的图画。
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胸前的相机。
他的手指有些颤抖，却异常的坚定。他调整好焦距，将她和她那个笨拙的雪人，一起框进了他的取景器里。他能看到她专注的神情，能看到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能看到她手腕上那条简单的银手链，在白雪的映衬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他屏住呼吸，将食指轻轻地放在了快门上。他准备按下快门，将这一刻的美好，永远地、永恒地记录下来。这将是他送给自己的，也是送给她的，最珍贵的礼物。
就在这时，苏念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她像是一只警惕的小鹿，忽然抬起了头，清澈的目光，像箭一样，精准地射向了林屿藏身的方向。
四目相对。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林屿的大脑一片空白，手一抖，相机差点从他的手里掉在地上。他像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所有的伪装和镇定，在她清澈的目光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被发现了。
他的脸，瞬间烧得滚烫，像被火烧一样，热得能煎鸡蛋。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永远不要再出来。他慌乱地想把相机藏在身后，却因为过度的紧张，手臂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动弹不得。
他能想象到她此刻的表情。她一定觉得他是个变态，是个跟踪狂。她一定会生气，会厌恶，会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关系，将会因为他的这次鲁莽行为，而彻底破裂。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他甚至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雪地，等待着她的审判。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
她看着他，先是愣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和疑惑。然后，渐渐地，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起来。
她笑了。
那不是一个羞涩的微笑，不是一个礼貌的微笑，也不是一个带着俏皮的微笑。
那是一个在寂静的雪地里，比穿透云层的阳光还要温暖，比他想象中任何美好事物都要动人的笑容。
她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里面像盛满了揉碎的星光，亮晶晶的，闪烁着包容和理解的光芒。她的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像盛满了蜜糖，甜得让人心醉。她的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和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快乐和……默契。
林屿呆呆地站在那里，彻底地懵了。他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笑。她难道不觉得被冒犯了吗？她难道不觉得他的行为很奇怪吗？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苏念对他做了一个让他更加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伸出她那双戴着粉色手套的手，对着他，用力地挥了挥。
那是一个像朋友一样，热情而真诚的挥手。
然后，她指了指自己身边那个还没有完成的雪人，又指了指他，然后做出了一个“过来”的口型。
林屿的心跳，在那一刻，又一次失控了。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让他头晕目眩。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充满了期待和邀请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着，身不由己地，迈开了脚步。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她走去。他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着他激动的心脏。
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停下了脚步。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洗发水清香，混合着雪的清冷气息，形成一种让他心安的、独特的味道。
“你……你好。”他张了张嘴，说出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无比愚蠢的话。
苏念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你好，林屿同学，”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又在偷拍我吗？”
林屿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他尴尬地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解释，却发现任何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我……我不是……我只是觉得……”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念看着他这副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而悦耳，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的动听。
“我开玩笑的。”她笑着说，然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的雪人，“你看，我堆的雪人，是不是很丑？”
林屿这才注意到那个雪人。它的身体歪歪扭扭的，头大身子小，看起来确实有些笨拙。但在他的眼里，那却是他见过的，最可爱的雪人。
“不丑，”他认真地摇了摇头，“很可爱。”
“真的吗？”苏念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有些苦恼地指了指雪人的脸，“可是，我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做它的眼睛和鼻子。”
林屿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上。他走过去，从树下捡起了两颗黑色的、圆润的松果。
“用这个做眼睛，怎么样？”他拿着松果，递到她的面前。
“哇，这个好！”苏念的眼睛一亮，开心地接过松果，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按在了雪人的脸上。
雪人瞬间就有了“灵魂”，看起来生动了许多。
“那鼻子呢？”苏念又开始苦恼起来。
林屿想了想，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支还没用过的、橙色的荧光笔。他拔下笔帽，把它插在了雪人的脸上。
一个可爱的、有着黑色眼睛和橙色鼻子的雪人，就这样诞生了。
“太可爱了！”苏念开心地拍着手，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她看着雪人，又看了看林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林屿。”
“不客气。”林屿看着她，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又一次因为她，而做出了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举动。他不再是那个躲在镜头后面，胆小而懦弱的观察者。他开始参与到她的生活中，开始和她一起，创造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回忆。
他的这场盛大而孤独的暗恋，终于，在这个被白雪覆盖的午后，在这个雪地里的快门声中，从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变成了两个人的，共同的、甜蜜的冒险。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仅仅是她的“林屿同学”，不再仅仅是她的“秘密守护者”。
他是她的，雪地里的伙伴。
是那个，愿意陪她一起，堆一个全世界最丑，也最可爱的雪人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