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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光大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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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痛贴的药效在傍晚彻底褪去时,那股钝痛又爬了回来。
许醉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教室里正在上晚自习,老陈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台灯的光晕开一小圈暖黄。四下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他闭着眼,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每一次吸气,肋骨都像被细铁丝勒紧,吐气时才稍微松开。汗水浸湿了额发,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旁边传来极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许醉睁开一只眼,从臂弯的缝隙里看出去。
亓慕正在写作业。他握着笔的姿势很标准,指尖离笔尖一寸,手腕悬空,只有小指侧面轻轻抵着纸面。灯光落在他微垂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写得很专注,笔尖移动的速度均匀平稳。
但许醉注意到,每隔大概两分钟,亓慕的笔尖就会停顿一下,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然后他会抬起眼,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许醉这边,再重新低下头继续写。
他在注意自己。
这个认知让许醉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下。
他重新闭上眼睛,但这次没再数呼吸,而是听着亓慕写字的声音。那沙沙的、规律的声响,像某种舒缓的白噪音,让疼痛变得可以忍受。
不知过了多久,一张小纸条从桌子底下递了过来。
许醉睁开眼。
纸条被折得很整齐,四四方方,边缘对齐。他接过来,在桌下展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是亓慕那种工整的字迹:
“还疼吗?”
许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摸出笔,在纸条背面潦草地写:
“疼。”
他把纸条递回去。
亓慕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夹进书里。他从桌肚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药盒——就是那种分格装一周药片的那种——打开其中一个格子,倒出两片白色药片,用纸巾包好。
纸条又递了过来。
这次上面多了几个字:
“放学后,琴房。带药。”
许醉看完,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他没再回。
但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而是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站起来。
亓慕已经收拾好了,站在后门等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夜色已深,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沿着林荫道一字排开,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投出一个个重叠的光圈。有风吹过,香樟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旧艺术楼比白天更显破败。楼道里没灯,亓慕又打开了手机手电筒。那束冷白的光切开黑暗,照亮了盘旋而上的楼梯和墙上斑驳的印记。
琴房里,月光从破窗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
亓慕径直走到钢琴旁,掀开琴盖。他没开手电筒,就着月光,把药片放在琴凳上,又从书包侧袋拿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止痛药。”他说,“一次两片。”
许醉走过去,拿起药片,就着水吞了下去。
药片有点苦,滑过喉咙时留下涩涩的余味。
“坐。”亓慕说,自己先在琴凳上坐下了。
许醉在他旁边坐下。琴凳不宽,两个男生的肩膀挨在一起。他能感觉到亓慕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那股清冷的、像雪后松针一样的气息。
“多久了?”亓慕问。
“什么?”
“这伤。”
许醉沉默了一会儿:“去年十二月。”
“没去医院复查?”
“去了两次。”许醉说,“医生说恢复得还行,就是以后阴雨天会疼。”
“为什么不继续治?”
“没钱。”
许醉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亓慕没说话。月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很亮,深黑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夜色。
“我奶奶有关节炎。”他忽然说,“下雨天也疼。”
许醉转过头看他。
“她腿不好,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亓慕的声音很平静,“每次疼的时候,我就给她按摩,热敷,有时候也贴止痛贴。”
“有用吗?”
“有一点。”亓慕说,“但主要还是得忍着。”
许醉笑了:“忍疼这事,我挺在行。”
“看出来了。”
亓慕也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许醉看见了——在月光下,亓慕的嘴角很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很短暂,但确实存在。
“你弹琴吧。”许醉忽然说。
亓慕愣了一下:“什么?”
“昨天那样。”许醉说,“随便弹点什么。”
亓慕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过头,把双手放在了琴键上。
月光下,那双手显得更加修长。指尖落在黑白色的琴键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还是不成调的旋律。几个简单的和弦,重复着,变化着,偶尔加入几个单音。琴声依旧走调,高音区嘶哑,低音区沉闷,但在寂静的夜里,那些破碎的音符却有了某种奇异的穿透力。
许醉闭上眼睛,靠在钢琴上。
药效开始发作,疼痛像退潮一样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昏沉的舒适感,像是整个人泡在温水里。
琴声在耳边流淌。
他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不是关于父亲,也不是关于伤痛,而是更早的、几乎已经遗忘的碎片——小学时某个夏天的午后,母亲还没离开的时候,她坐在院子里给他讲故事。阳光很好,风里有茉莉花的香味。母亲的声音很温柔,像唱歌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些了。
因为每次想起,紧接着就会想起后来的事——母亲离开时的背影,父亲越来越频繁的酗酒,还有那些数不清的、在疼痛中醒来的夜晚。
但此刻,在亓慕不成调的琴声里,那些好的记忆第一次没有伴随着坏的记忆一起涌现。
它们只是安静地浮上来,像水底的贝壳,被潮水推到岸边。
琴声停了。
许醉睁开眼。
亓慕的手还放在琴键上,微微颤抖。月光照在他手背上,那道疤痕在冷白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你弹的时候,”许醉问,“在想什么?”
亓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妈。”
“她也弹琴?”
“嗯。”亓慕的声音很轻,“她以前是音乐老师。这架钢琴,就是她以前用过的。”
许醉愣住了。
他看向那架蒙尘的旧钢琴。月光下,琴身的划痕和破损都看得很清楚,但也能看出它曾经的精美——流畅的曲线,雕花的琴腿,虽然蒙尘,但骨架还在。
“她……”
“去世了。”亓慕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年前,癌症。”
许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所以,”亓慕转过头,看向他,“我理解。”
“理解什么?”
“理解疼痛。”亓慕说,“不只是身体上的。”
许醉和他对视着。
在月光朦胧的琴房里,在旧钢琴的尘埃味中,两道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交汇。
没有试探,没有防备,没有掩饰。
只有两个同样被生活打磨过的少年,在彼此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你爸呢?”许醉问。
“走了。”亓慕说,“我妈去世后半年,他拿了家里最后一点钱,说出去打工,再也没回来。”
“你和你奶奶……”
“嗯。”亓慕点点头,“我们两个人过。”
许醉沉默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亓慕的肩膀。
很轻的一下。
亓慕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
“许醉。”他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没说‘节哀’。”亓慕说,“也没说‘你真可怜’。”
许醉笑了:“我有什么资格说那些话?”
亓慕也笑了笑。
这一次,笑容停留得久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浅,但月光下,能清楚地看见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温度。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月光慢慢移动,从钢琴的一端移到另一端。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星星也越来越亮。
不知过了多久,许醉感觉到肩膀一沉。
他偏过头。
亓慕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呼吸平稳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睡颜安静得像个孩子。
许醉僵住了。
他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亓慕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还有那股清冷的、干净的气息。他的头发很软,蹭在许醉的脖颈上,有点痒。
许醉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拉过自己的校服外套,盖在了亓慕身上。
动作很轻,生怕吵醒他。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直,继续当人肉靠枕。
窗外的风停了。
琴房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许醉看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看着那些稀疏的星,看着月光在尘埃里投下的光柱。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亓慕。”
睡梦中的人没有反应。
许醉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以后疼的时候,别一个人撑着。”
“我在这儿。”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很快,他又笑了。
月光下,他脸上的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就这样,一个坐着,一个靠着。
一个醒着,一个睡着。
在旧琴房的尘埃里,在月光的注视下,时间缓慢地流淌。
直到窗外天色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进了破窗。
许醉动了动僵硬的肩膀。
亓慕醒了。
他睁开眼睛,先是迷茫了几秒,然后猛地坐直身体,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我……”
“你睡着了。”许醉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臂。
“对不起。”亓慕低下头,“我……”
“没事。”许醉打断他,站起身,“天亮了。”
亓慕抬起头。
窗外,晨光正一点点驱散夜色。天空从深蓝变成淡青,再染上浅浅的橙红。云层被镶上金边,远处的教学楼轮廓渐渐清晰。
至此天光大亮,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云层,完整地照亮了这间蒙尘的旧琴房。
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钢琴上的划痕,墙上的乐谱,地上的灰尘,所有的一切都在晨光中无所遁形。
包括他们自己。
亓慕站起来,把许醉的校服外套递还给他。
“谢谢。”他说。
许醉接过外套,搭在肩上:“走吧。”
“嗯。”
两人走出琴房,走下楼梯,走出旧艺术楼。
晨光洒满校园。操场上已经有早起的老师在跑步,食堂的烟囱冒出袅袅白烟,远处传来隐约的读书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亓慕走到教学楼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许醉。
晨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清瘦的锁骨。他的眼睛很亮,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清澈的深褐色。
“许醉。”他说。
“嗯?”
“放学后,”亓慕顿了顿,“还能来吗?”
许醉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能。”
亓慕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教学楼。
许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晨光正好。
他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里有露水和青草的味道。
很干净。
就像亓慕身上的味道。
他笑了笑,迈开步子,也走进了教学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