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与蔷薇》是个小友

7、第 7 章

　　“陈事”办公楼是片区唯一幸存的高等媒体机构大楼，于市级政府警局直接管辖。据此，同行给它戏谑地贴上“无可限量”的标签。这是新闻人的特质，上下流皆不以为意。
　　金卫安从破烂小学沿着广告牌和混凝土构造的缝隙，飞速赶来，西装裤脚泥泞未褪。
　　他的搭档检查着刚拍摄的孤木砸人的影像，在门外等候。
　　触到门把手时，金卫安习惯性地顿一顿。
　　对此次召见，他大致有点眉目。
　　一是他入行五年，迎来了转折期。采访党政机关干部积累的人脉拿去调和后辈，资薪待遇将更上一层楼，他是欣喜的，但与最初申请的刑事追踪与影调大相径庭。
　　二就是指后面这种情况。近一年，他在搭档同意的情况下，主动承担部分刑事报导，即便没有挂名和刊登。
　　现在，要么是原职升调，要么是转职平调。
　　他希望是后者。
　　打开门，L型号办公套间仍然井井有条。
　　他的上司，霍士垣，并没有注意到门响。仍站在落地窗前，啜着热茶。踽踽审视着各地悬而未决的凶杀案，正如十年前一手创办《士晤日报》，设置一整面的陈事专栏般盛大无声。
　　“主任，您找我？”
　　“哦，小金来了。”他放下茶杯。
　　探在金卫安眼底的五指修长，指腹冰凉，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先坐。”他礼貌示意，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金卫安衣服的褶皱与泥尘中，“这天，真是糟糕透了，是不是？”
　　“还行，不至于出不了勤。”
　　可以说整栋楼都出动了，严抢第一手十三级大风资料。
　　“是这样，新闻人风里雨里，都得跟时间赛跑，尤其是天灾人祸，谁先抓着死神的尾巴，老天爷就赏谁饭吃。”他笑了笑，坐到扶手椅上，“我又啰嗦了。”
　　“没有。”金卫安秒回。
　　霍士垣笑着，拿下左侧档案上面的一份报纸，打了开来。
　　金卫安睨眼看去，各版栏目的大标题都是多少百人，在哪个区，怎么被大风弄死的。
　　意识到偏离自己当前方向的文书，他心咚咚地响。
　　抿抿唇，心说来了。

　　“我长话短说，委员会打算升你为特级主编，刑事调查部门的首席。”

　　金卫安瞪大了眼，指腹无意识地揉搓起裤缝里的泥渣子。
　　霍士垣又抽出右手边的报纸，上面刊登着金卫安近两次的刑事附加报告，不过“附加”两字去掉。可他怎么想，也觉得不至于跨专业连升两级啊。
　　呼呼大风拍打着钢化玻璃，“主任，我能问下原因吗？我还没开始申请调换呢。”
　　“学弟，”霍士垣注意到金卫安揣揣不安的表情，哈哈笑了两声，“你还是老样子，想准备好一切再出发。你和年上八十的退役老兵打交道是不是经常被使唤？”
　　“是，像外卖员帮忙丢个垃圾一样，我能接受。主任怎么知道的？难道？”
　　“就是你想的那样，你帮老人家又看孙子又写信的，还给他初恋写信，这么荒唐的事以你的资质，是可以拒绝的。我们最上面不是军方，类似联盟，反正我们不偏向任何一方，你也别特意关照那位，干好你分内的事。”
　　“是，主任。我会当作他的支持与前些时段我干的活相抵消，不过——他是说服了哪位吗，林上将脾气那么差还，不是，我说——”
　　“——别紧张，”霍士垣一向不喜欢久坐。他站起身，绕到办公桌侧面，欣赏着窗外的密云劲风。
　　金卫安跟着起来，顺手托着底，把羊脂玉茶杯送到他手边。
　　“听说他忘了的时候，你还在一周两封的给他初恋写信？”
　　“练练文笔。”
　　“那就好，老头挺满意，你继续做。另外，他说服了一两位吧，所以还没有一锤定音，我也是，再怎么欣赏你的工作能力，也说服不了这么多老顽固，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他拾起报纸，翻到背面。用拇指指甲盖抵着一个地方，“看看。”
　　“你的专栏设这，作为考察，怎么样？老头们记不清太具体的位置。”
　　“我没问题。”金卫安做做样子，仔细逡巡着右下角那旮旯。
　　“从今天开始吗？”他抬起头问，“我说采访。”
　　“对，现在，马上，开始。不过，算不上采访，类似给明星挖猛料。这样，在第一份任务之前，你先说说大学有旁听过学前教育的课程吗？”
　　......这不是幼儿园老师的专业吗，金卫安心下纳罕，陡生不好的预感，却仍秉着办正事的语气，“没有，只听过社会学和心理学类。这是教小孩的专业吧，是要我从犯罪的青少年嘴里挖料吗？不对，我说采访。”
　　“哈哈，不是小孩子，但作风差不多。”
　　他从桌柜里搬出一沓铅字报纸，“知道《实事》吗？”
　　金卫安点了点头，“一家热衷于民间秘辛和刑事猛料的报社。”
　　是竞争公司，也是连名字都抄袭的网包空壳，一直和“陈事”对标。他们公司花大价钱找黑客查过，实事的IP一直在变，池塘里，榕树下，操场秋千福利院，一闪而过的蝴蝶蜻蜓，专门按照罗大佑的《童年》所编篡。最后因跟《士晤日报》事件一致但独辟蹊径的角度，而不了了之。
　　报导的时速时快时慢，叫人厌烦。
　　若是要对标它的专栏，提交资料时，金卫安会很难绷。
　　他面色不虞。
　　“放轻松，秉着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原则来做。”霍士垣给他倒了杯热茶，浅灰色的报纸递到他胸前，“先看看精华，这是他们报导的目前最受关注的一起凶杀案件。”
　　金卫安展开报纸，读了起来。
　　整个版面都在叙述一件事，以硕大无朋的标题在最上方横写
　　——本年度最大的错误，没有之一！！
　　（特约记者Jane独家报道）
　　某中心城市最高级人民法院，一级高级检察官，解决上千起男童侵害案件的天使，江世珍女士，凶杀变自杀，蒙受有史以来最大程度的冤案。
　　事情起因于今年春节，她按惯例去看望惨遭毒手的受害男童，地点从明都小学到鸿城中学，历时十一天，男童32位，包括手下学生处理案件涉及到的受害人。其中一位女学生X，男学生Y，是一对远近闻名的顺水鸳鸯，在近期一个案件，受害人寄宿在鸿城中学，侵害人是能打压到他们老师级别的人物（请特别注意这一点），却于一审迅速结案，速度之快堪比加了电动马达。
　　侵害人破财消灾，消息压制速度更令人以为是不是加了核反应堆。
　　不难想，背后肯定有一只“无形的手”，简称Z。——此案具体情况请见反面第一栏。
　　江世珍检查官必然在询问XY时，得知此案不对劲之处。众所周知，她是一位雷厉风行的女中豪杰，民间有不少支持者，换句话说，若有路人看到飞也似的女人走过，绝对不会叫错她的名字。
　　可就在她去鸿城中学宿舍途中，经过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木时，倏然倒地，面朝大地，头撞树根，体内检测出大量苯二氮䓬类，安眠药成分之一，同时在现场发现包里滚落出药瓶。
　　由于没人相信是过劳死，三天后，以自杀结案。
　　抛去细枝末叶。
　　案件疑点主要集中在——同时间，数名路人见到一抹红影消失于办公大楼拐角，却无一人在明敞敞的林荫大道中见到她。
　　“我当时拖地洒了一滩水，一个个子挺高的女人走过，我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就见她三两下摘掉高跟鞋，捎在手里，还向我点头问好，虽只有一瞬，但我绝不会认错！”一名清洁工声称。“我相信江检察官吃急了噎死，也不相信她自杀！”
　　“调查人员称并无挣扎痕迹，至于疯狂群众所编纂的故事，部分以妄想症解释。接下来引到明星私生——”某严肃类报社所称，并冠名多家政府机构以及社会号召的Logo。

　　然而，案件第二大疑点在第一目击者身上，是死者的儿子，江辰心。
　　他患有克莱恩-莱文综合症，俗称睡美人症，在警察局做笔录时睡着了，所说的皆以无效处理。
　　“是一个男人，拿着铁锹的男人，砸了母亲的后脑勺。”江辰心说。
　　“你母亲只有前额出血，后脑勺无恙。”警官先生说。
　　“哦，那我记错了，是前额。”
　　但警官大人连坐他的前句为假，理由是“你在做梦吧。”

　　倘若我们有男人的更多细节，是不是就能确定凶手？

　　在采访江辰心时，他说“我喜欢金发碧眼、丰乳肥臀的女人来。”
　　本报社铩羽而归。

　　如果严肃类报社真像所说的愿意承担社会责任的话，男扮女装并无不妥吧。
　　本报社诚心建议。

　　图片配的是毕加索风格的画作，一个用方块拼凑的女人，头往左歪，勾起的艳唇挑到右边，显示挑衅与讽刺。

　　“怎么评价？”见他读完，霍士垣问。
　　脑残。越往后读越脑残，“最后一段，名字叫，江辰心的，真是江世珍的亲儿子吗？”
　　金卫安点着这句话“我喜欢金发碧眼、丰乳肥臀的女人来。”没有一个字像那位英姿飒爽的正义检察官。
　　“是。”霍士垣哭笑不得，但很快，他从裤袋里掏出一盒和平牌香烟，擦着火，“怎么样，看了新生代写的文章，是不是有种自己老了的感觉？”
　　“没有。”
　　像一群厌世的年轻人撒泼打滚，给地球挠痒痒，估计都靠着父母的救济金过活。金卫安内心揶揄一瞬，很快专注，“这个等级的检察官背后本来就牵连很多势力，再扒下去，受伤的就是这群小孩了。他们大多是官宦世家，体会不到民间疾苦，窃听器和监控对他们来说都是小case吧。打印机说不定也是定制的，”他摩挲着报纸的质地，松软，微涩，边角韧度过高，有一点值得肯定，文章绝不是ai合成的，大概是一起拼写的，但不代表不聪明，反而是聪明极了，“他们中肯定有门萨人吧？”
　　霍士垣摸了摸口袋，“我也觉得是。不过我们不是警察，他们提供一个大火的角度，我们是成年人，可不会拱手相让，况且都点到‘严肃类报社’了，‘真正的记者’必须出面。所以，怎么样？作为你第一个开门红。”
　　金卫安沉吟一会儿。
　　他转当记者，只为有个人要找，有个案子要结。
　　若是能撬开检察官家小孩的嘴，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
　　“难度挺高，”话甫收回，他立刻意识到对方的不耐烦。
　　只瞧霍士垣别过头，静静地看向里间，床铺露出的一个白角。
　　是到午休时间了？不是。他去把门关上了。
　　“希望三个案件后，锤子能落下。”金卫安在他背后豁达地笑起，眼里充斥着五味杂陈。

　　沉寂地注视着他踱步。
　　一根烟递来，一对黑眼睛压在浓厚的眉毛下，敏锐地钉在一点，
　　“小金，你不觉得——《实事》随心所欲的风格，跟这位目击者所述的风格很像吗？”

　　“我会注意的。”
　　他回家换个西装，带上U盘。

　　看了看报纸，江辰心，好像个女孩名儿啊——
　　“我喜欢金发碧眼、丰乳肥臀的女人来。”
　　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