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限定》雨兮raining

4、风，和小叶子（二） 又一年秋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迟。

　　有一片小小的银杏叶，挂在枝头最末端，翘在脚轻轻地晃。

　　它整个夏天都在盼着风来。

　　它听老叶子讲过很多故事

　　——说风会带叶子去山那边的湖面照镜子，去屋檐下听雨打瓦片，去很远的田野看稻草人戴着破草帽站岗。

　　“风什么时候来呀？”小银杏叶每天都这样问。

　　树不说话，只是把养分一点一点收回躯干。小银杏叶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轻得像要飞起来了。

　　终于有一天傍晚，西边烧着霞，一阵风溜溜地跑过来，在树梢打了个旋儿。

　　“你是秋风吗？”小银杏叶惊喜地晃了晃。

　　风停住了。

　　它其实赶了一整天路，从江边来，浑身还带着水汽的凉意。

　　它低头看见这片小小的、嫩黄色的叶子，像一柄还没完全张开的小扇子，脉络里还透着微微的绿意。

　　“是我。”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落什么。

　　“你能带我去看湖吗？还有瓦片上的雨，还有稻草人？”

　　风沉默了一下。

　　它知道这一趟走下去意味着什么。

　　但它还是轻轻托住了小银杏叶的柄，说：

　　“好。”

　　树松开了手。

　　秋日的金黄是诗情画意的，由秋风提笔，银杏绘制。

　　它们先去了湖。

　　风把小银杏叶放在水面上，它照见了自己。——像一把小小的扇子，边缘有波浪一样的弧。

　　湖水凉凉的，托着它打转。

　　风或许是怕它着凉，又轻轻把它捞起来，继续赶路。

　　它们经过一个村庄，瓦片屋顶上有昨夜雨水未干。

　　风故意让它的小银杏叶贴着瓦片滑过去，水珠滚落，发出极细极轻的声响。

　　小银杏叶开心地转了个圈：“像在唱歌。”

　　“那就是歌。”

　　它们穿过田野，真的看见了那个稻草人。破草帽歪到一边，两只袖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小银杏叶被逗得前仰后合，风就配合着，一会儿把它送到稻草人左耳边，一会儿送到右耳边。

　　小银杏叶开心极了，在风里翻了一个又一个跟头。

　　“它在说什么？”

　　“它说——你好。”

　　……

　　可是走着走着，小银杏叶发现自己身上起了变化。

　　它的边缘开始卷曲，像书页被火苗舔过的痕迹。原本嫩黄的颜色一点一点加深，变成了深秋那种沉沉的、接近褐色的黄。

　　它觉得身体变脆了，每一次翻滚，都仿佛能听见自己细微的碎裂声。

　　“我是不是不好看了？”它小声问。

　　“好看。”

　　风把它托得更稳了一些，飞得更慢了一些。

　　它们停在一棵老松树的枝丫间休息。

　　小银杏叶忽然说：“我想回去了。”

　　依旧是这句话。

　　风知道这一天会来。

　　它知道，是叶子自己选择了飞翔。

　　“回去了，你会变成什么呢？”风问。

　　“变成泥土。”

　　“怕吗？”

　　小银杏叶想了想。“不怕。只是……以后就不能跟你一起旅行了。”

　　风没有说话。

　　整个夜里，松枝间只有极轻极缓的风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

　　“明年秋天，你愿意继续我们的旅行吗？”

　　风把小银杏叶往回送。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短得多。它们又经过那个田野，稻草人还在，但草帽已经不在了。又经过那个村庄，瓦片上的雨水早就干了。又经过那个湖，湖水比来时凉了许多。

　　那棵银杏树还在，但已经几乎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天空，像一个张开的手臂，迎接着它归来的孩子。

　　风小心翼翼地把小银杏叶放在树根旁边，挨着许多已经枯萎的、卷曲的、破碎的叶子。

　　小银杏叶最后看了风一眼。

　　它的身体已经变得很脆很脆，边缘碎了一小块，连声音都带有一丝破碎感。

　　“你明年还会来吗？”

　　“会。”风说，“我每年都来。”

　　“那你要记得——在千千万万的叶子里，找到我。”

　　“我怎么认得你呢？”

　　小银杏叶想了想，说：“我会长在最远的那根枝条的最末端。你一来，我第一个动。”

　　风轻轻笑了。

　　风的笑声就是那种你能听见却抓不住的声音，在树枝间绕一个弯，就散了。

　　一切，又和从前一样。

　　小银杏叶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交给了大地。

　　……

　　明年秋天，它还会回到那棵树下。

　　而那时，在最远的那根枝条的最末端，会有一片小小的、嫩黄的叶子，在千千万万的叶子中，第一个迎接吹来的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