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8、玲珑的抉择 九月初的夜 ...
-
九月初的夜已带了些许凉意,玲珑披着件薄披风坐在书房窗边。窗外那株老桂树开得正好,甜香透过窗棂丝丝缕缕飘进来。她手中握着一卷账册,目光却落在远处皇宫方向的点点灯火上。今日午后皇后召她进宫,说的虽是家常闲话,话里话外却透着深意——皇上近来咳疾又犯了,太医院日夜轮值,几位皇子请安的次数明显勤了起来。
萧琰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秋夜的寒气。他脱下外袍递给青黛,走到玲珑身边:“怎么还不歇息?”玲珑回过神,仰头看他:“在等殿下。”她起身替他倒了杯热茶,“今日宫里……父皇咳得厉害吗?”萧琰接过茶盏,在榻边坐下:“老毛病了,只是今年发作得早些。”他抿了口茶,语气平静,眉头却微微蹙着。
玲珑在他身旁坐下,轻声道:“今日母后与我说话,提起三皇子前日去请安,在乾清宫外跪了半个时辰。”萧琰放下茶盏:“他是去请罪的,说管教舅家不严。”玲珑笑了:“这话说给谁听呢。”她顿了顿,“殿下,我今日从宫里出来时,遇见五皇子妃了。她拉着我说了好些话,最后才透出意思——想给自家表弟在商务司谋个差事。”
萧琰挑眉:“你答应了?”玲珑摇头:“我说商务司用人自有章程,让她表弟按规矩递名帖。”她靠在他肩上,“可这么一来,咱们得罪的人又多了一个。”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三刻。书房里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团模糊的温暖。
萧琰伸手揽住玲珑的肩,声音低沉:“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玲珑抬起眼看他:“我不怕辛苦,只怕……”她顿了顿,“殿下,你还记得咱们最初想做什么吗?”萧琰眼神微凝:“记得。富民强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玲珑点头:“可如今呢?咱们整日周旋在这些算计里,今日防着这个,明日防着那个。我有时半夜醒来,竟要想半天今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有没有落下把柄。”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萧琰却听出了深深的疲惫。他将她搂得更紧些:“是我将你卷进来的。”玲珑摇头:“不,是我自己选的。从决定嫁你那日起,我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她坐直身子,看着他的眼睛,“殿下,我不惧明枪暗箭。可我真的厌倦了,厌倦这无休止的内耗。咱们的初衷是富民强国,不是争权夺利啊。”
这话说得真挚,烛光在她眼里跳动,像是星火。萧琰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我知。”他叹了口气,“可玲珑,身处此位,退则任人鱼肉。咱们若退了,那些跟着咱们做事的人怎么办?冀州那些刚过上好日子的百姓怎么办?”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更何况,母妃的仇还没报,你父亲的冤屈还没洗清。咱们退了,这些事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玲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殿下说得对。是我矫情了。”她反握住他的手,“只是我在想,咱们能不能换个法子?总不能一直这样被动接招。”萧琰眼神一亮:“你有什么想法?”玲珑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你瞧,这是商务司这半年的账目。各项事务都已走上正轨,静婉她们也能独当一面了。”她蘸墨在纸上画了几道线,“我想着,将具体事务逐步移交出去,自己腾出手来做些更重要的事。”
萧琰走到她身边看那图纸:“比如?”玲珑指着其中一条线:“比如技术革新。我这些年一直资助工匠改良织机,如今已有些眉目了。”她又指向另一条,“比如筹备万寿节的贺礼。父皇六十大寿将至,这可是个机会。”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咱们不能总在泥潭里打滚,得跳出来,做些能真正稳固地位的事。”
这话让萧琰茅塞顿开。他接过笔,在纸上添了几笔:“不止这些。京郊水利要修,边关贸易要开,江南税制要改……”他越说越快,“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比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强百倍。”玲珑笑着点头:“正是这个理。而且做这些事,旁人想挑刺都难——总不能说修水利是收买民心,改税制是图谋不轨吧?”
两人相视而笑,多日来的阴霾仿佛散去了大半。萧琰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要将商务司事务移交,可想好交给谁了?”玲珑早有打算:“静婉管账目是一把好手,可做主事。徐姑姑的徒弟春杏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可管绣坊。至于织造工坊……”她顿了顿,“我想请林娘子出山。”
萧琰一怔:“林娘子?她肯吗?”玲珑笑道:“我前些日子去看过她。她如今在庄子上养花种菜,闲得很。我若请她来教徒弟,传承沈家的独门绣技,她定会答应。”她眼中闪过狡黠,“而且有林娘子坐镇,那些想打商务司主意的人,也得掂量掂量。”萧琰明白了——林娘子不仅是技术人才,更是活招牌,能镇住不少宵小。
计议已定,两人都松了口气。玲珑忽然觉得饿了,摸摸肚子笑道:“这孩子今日特别闹腾,怕是听爹娘说大事,也兴奋呢。”萧琰这才想起她已有三个月身孕,忙道:“是我疏忽了,竟让你饿着肚子说话。”他扬声唤青黛,吩咐厨房做碗鸡汤面来。不多时,热腾腾的面端上来,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玲珑吃得香甜,萧琰在旁看着,眼里满是温柔。
用完宵夜,玲珑忽然道:“殿下,我明日想去看看明轩。”萧琰点头:“是该去看看。那孩子在国子监表现如何?”玲珑笑道:“前日先生还夸他文章写得好,有经世致用的气象。”她顿了顿,“只是我担心……有人会打他的主意。”萧琰神色一凛:“你是说……”玲珑点头:“明轩如今是国子监最年轻的廪生,又是我弟弟。若有人想拉拢他,或是拿他要挟咱们,他年纪小,怕是防不胜防。”
这话提醒了萧琰。他沉吟道:“不如让明轩搬来王府住?反正家里院子多。”玲珑却摇头:“不妥。他是沈家独子,将来要顶门立户的。总住在姐姐姐夫家,像什么话。”她想了想,“不如这样,我在国子监附近给他置个小院,再请两位可靠的老人照顾。平日里他专心读书,休沐日回家来住。”萧琰觉得这主意好:“就这么办。我让墨竹去挑人,定要老实本分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窸窣声响。青黛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王爷、王妃,小郡主醒了,闹着要找娘呢。”话音未落,玥儿抱着小枕头站在门口,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玲珑忙招手让她过来:“怎么醒了?”玥儿爬上榻,窝进娘亲怀里:“梦见娘亲不要玥儿了。”说着小嘴一瘪,眼看要哭。玲珑心疼地搂住她:“傻孩子,娘怎么会不要玥儿。”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哼起江南的摇篮曲。
萧琰看着妻女相偎的画面,心中涌起暖流。他忽然道:“玲珑,等这孩子出生,咱们带孩子们去江南看看吧。”玲珑惊讶地抬头:“江南?”萧琰点头:“你不是常念叨江南的桂花糕、西湖的醋鱼吗?咱们去住些日子,也看看你父亲长大的地方。”玥儿立刻醒了,拍手道:“要去要去!玥儿要看外公种的桂花树!”玲珑眼眶微热,轻声道:“好,等春暖花开就去。”
这一夜,书房里的烛火亮到很晚。但不再是忧虑的商讨,而是温馨的规划。玲珑说着江南的风物,萧琰听着,偶尔插几句朝中趣闻。玥儿在娘亲怀里睡着了,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窗外月色清朗,桂香愈浓。仿佛那些宫廷暗流、朝堂争斗,都被这夜色隔在了高墙之外。
第二日,玲珑便着手安排移交事务。她先去了锦心阁,静婉正在核对账目。见玲珑来,她起身笑道:“表妹今日怎么得空?”玲珑拉着她坐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她将自己的打算说了,静婉起初惊讶,随后郑重道:“表妹信得过我,我定不负所托。”玲珑握住她的手:“表姐的能力我是知道的。只是这样一来,你要更辛苦了。”静婉摇头:“能帮上表妹的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从锦心阁出来,玲珑又去了城外的庄子。林娘子正在晾晒绣线,见她来了,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玲珑行了晚辈礼,开门见山说明来意。林娘子听了,沉默良久才道:“小姐,老奴这些年躲清静,不是不想帮您,是怕……”她没说完,但玲珑懂——怕的是周显那些人。玲珑温声道:“林姨,如今不同了。殿下是亲王,我是诰命,咱们不必再躲躲藏藏。”她顿了顿,“而且我想着,将沈家的绣技传下去,也是对爹爹的交代。”
这话打动了林娘子。她擦了擦眼角,重重点头:“好,老奴听小姐的。”事情办得顺利,玲珑心情大好。回程时路过国子监,她让马车停下,远远看着那朱红大门。正值散学时分,学子们三三两两走出来。明轩走在最后,手里捧着书,边走边看,差点撞到树上。玲珑忍不住笑了,正要下车,却见一个锦衣少年拦住了明轩。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一副纨绔模样。玲珑示意车夫稍等,侧耳细听。只听那少年道:“沈明轩,明日休沐,跟我们一起去踏青如何?西山枫叶正红,可好看了。”明轩摇头:“我还要温书。”少年嗤笑:“温什么书啊!你姐姐是睿亲王妃,姐夫是亲王,将来还怕没有前程?”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爹是吏部侍郎,你若跟我玩得好,将来……”
明轩退后一步,正色道:“前程是自己挣的,不是靠攀附得来的。告辞。”说完抱着书就走。那少年脸上挂不住,骂了句“不识抬举”。玲珑在车里看着,既欣慰又心疼。她吩咐车夫:“去接少爷。”马车驶到明轩身边,青黛掀开车帘:“少爷,王妃来接您了。”明轩惊喜地抬头:“姐姐!”他爬上马车,见玲珑笑眯眯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姐姐怎么来了?”
玲珑替他理了理衣襟:“来看看你。”她顿了顿,“方才那个,是周侍郎家的公子?”明轩点头:“周文博,仗着爹是侍郎,在国子监横行霸道。”玲珑眼神微冷,面上却笑道:“不必理他。你做得对,咱们沈家的男儿,要有风骨。”明轩眼睛亮亮的:“姐姐,先生说我的文章可呈给皇上看呢。”玲珑惊喜:“真的?什么文章?”明轩从书袋里取出文稿:“《论商贾之道与国计民生》。”
玲珑接过细看,文章虽还稚嫩,却已见格局。她越看越喜,连声道:“好,好!明轩长大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姐姐在国子监附近给你置了个小院,休沐日你可去那里温书,清静些。”明轩懂事道:“姐姐不必破费,我住学舍就好。”玲珑摸摸他的头:“听姐姐的。你是沈家未来的家主,该有自己的宅院。”她说着,心里已开始盘算要找哪些可靠的人去照顾弟弟。
当晚,玲珑将明轩的文章拿给萧琰看。萧琰读罢,拍案叫好:“这小子,有出息!”他兴致勃勃地指点了几处,又道,“下次休沐让他来,我亲自教他。”玲珑笑道:“殿下如今倒像严师了。”正说着,墨竹来报,说周侍郎府上送了帖子,邀王爷王妃重阳登高。萧琰接过帖子看了眼,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玲珑却道:“去,为何不去?正好看看他们唱什么戏。”
重阳那日,天气晴好。玲珑穿了身秋香色的衣裙,发间簪了支茱萸钗,应景又不失礼数。登山时,果然“偶遇”了周显一家。周文博今日打扮得人模人样,见了玲珑便行礼,眼睛却偷偷往她脸上瞟。周显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与萧琰寒暄时句句不离朝廷大事。周夫人则拉着玲珑夸个不停,从衣裳夸到首饰,又从首饰夸到容貌。
玲珑全程含笑应对,该客气时客气,该疏离时疏离。待到在山亭歇脚时,周显忽然叹道:“王爷,下官近日听闻一些流言,实在替王爷不平。”萧琰不动声色:“哦?什么流言?”周显压低声音:“有人说王爷功高震主,下官听了真是痛心。王爷一心为国,竟遭此诽谤……”他说得情真意切,若是不知底细的,怕真要感动了。
玲珑在旁听着,心中冷笑。她忽然开口:“周大人说得是。这流言也不知从何而起,倒是该好好查查。”她转向萧琰,声音轻柔,“殿下,我记得父皇曾说过,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咱们只管做好本分,那些跳梁小丑,自有天道收拾。”这话说得周显脸色一僵。萧琰顺势道:“王妃说得是。周大人,喝茶。”他举杯示意,结束了这个话题。
下山时,周文博凑到玲珑身边,递上一支茱萸:“王妃,这枝茱萸开得最好,送给您辟邪。”玲珑含笑接过,转手递给青黛:“收着吧。”她顿了顿,忽然道,“周公子在国子监读书,可还习惯?”周文博以为她感兴趣,忙道:“习惯习惯。就是……就是有些同窗不太懂事。”玲珑挑眉:“哦?谁不懂事?”周文博趁机道:“比如那个沈明轩,整日捧着书,也不与人来往,清高得很。”
玲珑笑了:“明轩那孩子确实爱读书。不过周公子,读书人清高些不是坏事。总比那些不读书,整天琢磨着攀附权贵的强,你说是不是?”她说得温声细语,周文博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玲珑不再理他,转身走向等在山下的马车。萧琰扶她上车时低声道:“今日痛快。”玲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这才刚开始呢。”
马车驶回王府时,夕阳正好。玥儿和瑞儿在门口等着,见爹娘回来,一人抱一条腿。柳氏从屋里出来,笑道:“可算回来了,灶上煨了菊花酒,就等你们呢。”一家人围坐用晚膳,席间说说笑笑。明轩今日也回来了,说起国子监的趣事,逗得众人直乐。玲珑看着这一幕,心中无比踏实。那些算计争斗算什么?她有家,有亲人,有要守护的一切。这就够了。
夜深人静时,玲珑坐在梳妆台前卸首饰。萧琰走过来,接过她手中的梳子,一下下替她梳着长发。铜镜里映出两人相偎的身影,温馨静谧。玲珑忽然道:“殿下,我今日想明白了。”萧琰动作不停:“想明白什么?”玲珑转过身,握住他的手:“无论前路多难,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她眼睛亮如星辰,“而且,咱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大安变得更好。”
萧琰俯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窗外秋风拂过,桂香满院。书房里,玲珑画的那些规划图静静躺在案上,墨迹已干。那些线条勾勒出的,不仅是一个女子的智慧,更是一对夫妻共同的抱负。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新的织机要试制,万寿节的贺礼要筹备,江南之行要规划……要做的事那么多,哪有工夫理会那些蝇营狗苟?
玲珑吹熄了灯,与萧琰携手回房。月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熟睡的孩子们脸上,恬静美好。她轻轻替他们掖好被角,心中充满力量。是啊,她的抉择从来不是退缩,而是换一种方式前进。用实绩说话,用民心奠基。这条路也许更难,但她走得踏实,走得无愧于心。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