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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你知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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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你叫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燕乙。”男人教他。
“燕乙。”他重复。
男人满意他的回答,轻巧地跳跃到树前。身上的黑衣在篝火的映照下融入树林的影子,显得鬼影幢幢。
“燕乙,试试把它劈开。”男人选中了一棵树。
燕乙不知为何,但还是站起来。头和腿膝盖骨都十分痛,他想也许是跑摔导致的吧。总之他照做了,男人要他拿起泥土上的剑,它窥视他们好久,似乎就等着燕乙将它捡起,放出杀人般的剑锋。
直到出剑时燕乙才想起来,一把剑与一棵树存在多悬殊的力量。
但树倒下了。
“很好。”男人满意地跳回他身边,“我叫夏历,燕乙,我需要你帮我报仇。”
燕乙仍呆呆地望着那棵精疲力竭的树,被拦腰截断之处,年轮是新的。
*
林里有大虫,大虫怕火。沿着溪流,燕乙拿着火把,在丛林里窸窸窣窣地前行。最近的李庄离此处有一里,路不难走,只是要上一座叫泰斗的山,难住了许多人。
泰斗就是燕乙和夏历的所在地。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报仇呢?”燕乙甩着手,溪流里他看见自己的脸,十七八岁的年纪,脸颊白皙,像个读书人。
溪流里,夏历的倒影向他伸出双手:“一年前你打败了天下第一的高手,如今天下都知你的威名。”
而我。夏历说,我只不过是一介凡人。
“可帮你报仇,对我有什么好处呢?”燕乙问夏历。
夏历的深面孔在火水间闪烁,他一定比燕乙大上一些,也经历了许多人世,因为他的表情在燕乙看来有些深奥:“既然我知道你叫燕乙,那我也知道别的。你失去了记忆,我可以助你恢复记忆,带你回家。”
*
夏历的故事发生在都城,一个离李庄十分遥远的地方。夏历的家族被灭门,只有夏历逃了出来。于是,他费尽千辛万苦,跋山涉水,来到李庄,找到燕乙,请求燕乙为他报仇。
“你住在庄里最大的房子,家庭富足,爹娘与兄弟都很疼爱你。”在夏历的说法里,那时候燕乙尚未失忆,虽尚未弱冠之年却因剑法名震天下,被村中所有人尊敬。他好奇地看着骑马而来的夏历,不敢相信一位武功高强的剑客竟然杀死这位哥哥的全家,于是,他对夏历说,夏历哥哥,你且住下来吧。
第三个月,他与夏历情同手足,终于答应了邀约。
但夏历的仇家赶来了。为保护村中妇孺,燕乙与夏历引他们上山。缠斗间,他们使出阴招,燕乙中了一掌,昏在夏历怀里。
“现在我的仇家溜回都城去了,对你严阵以待。”
*
为避免牵连李庄,他们需要通过一条当地人熟知的小径,从坑坑洼洼的荒原一路向北。担忧山中有残余的仇家同伙,他们在夜晚穿梭。
燕乙并不怎么信任夏历,他相信自己有个值得挂念的家,但谁能保证,夏历不是强盗的一份子呢?
燕乙摸自己血迹斑斑的衣袖,身无分文。头顶的发鬓,是傍晚他从梦中惊醒后,夏历为他挽好的。森林里不总是有野兔,夏历与他合伙抓住后,放进河间洗去腥味,烧棕的肉,燕乙吃第一口,夏历再去抓他自己的晚餐。
夏历真的打不过燕乙。只要出刀,燕乙就能在电光石火间叫庞大的树干轰然倒塌。大虫与狼都离得他们远远的,飞禽凄婉地在月亮的沟壑中惨叫。
“睡吧。”夏历用粗麻布衣盖住燕乙的肩膀,在山里如此含辛茹苦地照顾他,让燕乙想起自己根本不在记忆里的兄弟,想必也这般兄友弟恭。只是夏历久久地望着深黑的夜,林间一片黑,连他的影子都无法显现。
*
“住店是二钱银子。”旅馆老板是个姑娘,她看着燕乙,笑起来嘴上的痣往上浮。
燕乙将夏历给他的银子扣在桌上。大堂又进来一对蓝衣人,看着像是商户,老板啪啪拨动算珠:“四钱银子。”
“她或许喜欢你,少收你两钱。”一起上楼,夏历打趣燕乙。
燕乙嗤之以鼻,他和夏历都戴着斗笠,仇家认不出,普通人更是看不清。
客栈的房间有股淡淡的霉味,夏历挑开窗的缝隙,寻找泥路上有无徘徊的敌人。老板没有送来照明的烛火,他们只好摸黑挨过这个夜,总不会比在山林更差。
燕乙和夏历一人一半床榻,夏历脱鞋以后,进来的动作轻飘飘的,燕乙几乎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直到夏历讲起燕乙的故事。
十五岁时,燕乙爱上邻里一个女孩,那女孩见到燕乙便笑。燕乙的家人去求亲,但晚了一步,她远嫁了。燕乙独自爬上家门口的杏树,伤感了很久。
“我不信。”燕乙固执地说,“一定是骗我的,我没有什么心仪的女孩。”
“第二个月二十天的夜晚,你亲口对我这么说的。”夏历的声音笑盈盈的。
燕乙与夏历鼻子对着鼻子对峙,直到燕乙撑不住合上眼,一头倒入枕头为止。
燕乙并没有梦到那位女孩。相反他噩梦缠身,一个鬼怪跳在他身上,威吓地压住他,林间来了许多无头的尸体,天空都是红灯笼。他们嘻嘻哈哈地拽住燕乙的脚,说少侠你办好这一件,对他必有赏赐。
*
燕乙在黄昏将尽时醒来,夏历还在他旁边睡着。他的头发缠住燕乙的头发,燕乙不得不花好长的时间去解开。
夜里他们出门离开时,大堂坐着一位老道,鸡血绕着他,洒了一圈红。旅馆老板哆嗦:“昨夜有鬼作祟!我派伙计去请方圆十里据说最灵的张大仙,叫他驱魔!”
“什么鬼?”燕乙和夏历同时问。
老板握着老道的拂尘:“我正算账,忽然回头瞧见许多许多无头的尸体,吓死人了!”
方圆十里最灵的张大仙忽然指着燕乙怒喝:“你!”
老板反应快,立刻藏在张大仙身后。
“错不了,一定是他!他就是作祟的原因!”
老板抄着碗,喂鸡吃米一样追着燕乙泼鸡血。
燕乙吓得哎哎大叫,看见燕乙的狼狈样,夏历靠着门,哈哈大笑。燕乙气不过,抓住他一起跑,这下两个人哎哎跑跳。
“对不起。”老板和伙计鞠躬朝他们道歉。一刻钟前伙计跳着从外面赶回来,原来张大仙白天去隔壁镇了,留在家里的是他年过半百又患有疯症的老爹。
夏历干干净净的,但燕乙没能幸免,衣服上沾了长长的血痕,像杀了人。
老板想替他洗衣服,燕乙拒绝:“我们是要赶路去都城的,就不必了。”
老板沉吟片刻,从马厩牵出一匹鬓毛极长的马,向燕乙抱拳:“都城路远,近来又闹得沸沸扬扬,这匹马就作为赔罪,赔给少侠去这一趟吧。”
“她果然喜欢你。”夏历在燕乙耳边悄声说。
*
燕乙骑马,夏历拉着马绳,穿过泥泞的小径,骑上马儿好像将守战的将军,燕乙心中颇为得意。
有了马儿,他们一天一夜就能到最近的万城。
万城的城墙用红泥巴砌成,城门前围了许多人。夏历让燕乙等在原地,自己去看。回来时,他扣低自己和燕乙的斗笠,牵着马儿,绕开人群,走入城内。
“怎的?”燕乙不解。
“有通缉令,上面是你我的名字,他们动手了。我们得尽快离开。”
不远处,一对服饰华贵的男女打量着他们,他们一人青衣,一人白衣,身后跟着许多卫兵。
“不好,被发现了!”夏历带着燕乙和马儿转身向小巷里走。
“恩公!恩公!”
那两人跟上来,燕乙慢慢拔出剑来,却没想到他们抱拳又卑躬屈膝。
燕乙不喜欢他们的笑容,恨不得将嘴唇也藏在斗笠下:“你们是?”
“啊,恩公不记得我们啦?”男人体贴地向后一摆手,阻止卫兵跟来,“不过也是,您这几日一定被许多人叨扰啦。”
“天下第一的剑术高手,自然如此。”女人说的话热情却谄媚,“恩公现在要去干嘛?”
燕乙说:“报仇。”
他们面面相觑:“替谁?”
燕乙看站在马前的夏历一眼,好在他们都没注意到:“都城怎么走?”
忽然之间,男女仿佛全明了了,他们不再多言,敬畏地给他指出前路。
出城,向北,再向北。
“恩公!替我美言几句!早去早回呐!”那体贴而哀婉的声音,久久在燕乙耳边徘徊,只等待他与他们热络片刻,就愿意掏心掏肺,拉他回去喝酒。
“叫他们别说今天遇见你的事。”夏历拉着缰绳,目不斜视地命令。
“你们不许说碰见我的事!”燕乙重复。
“自然,自然!”
燕乙俯下身,悄声问夏历:“他们为什么那么巴结我?”
夏历镇定地微笑说:“毕竟你天下第一嘛。想必想收买你的人无数。”
寒风萧瑟,万城的北城门附近,芳草已枯。夜的天灰。
一个乞丐坐在门口,捧着缺口的碗高唱:“贼人当道,乱世已临!”
*
“再向北,就要穿过荒原了。”
夏历说的不错。经往的荒原,地势一马平川,荒草却骚着马儿的腿。万城时萧瑟的寒风是预兆,积到了第五天,下了一场大雪。他们找了个干燥的山洞,躲了很久。再出来时,雪已替草叶披上了一层白霜。
燕乙从来没有看雪的记忆,对着景色高呼痛快。就在这时草蠕动起来,却没有风。夏历明白过来这是什么,马儿和燕乙第二个明白。
一只狼扑上来,飞向马儿。燕乙拔出剑来,利落地朝野兽砍去。狼十分狡猾,绕个圈子咬死燕乙的脚腕。燕乙振出剑气,狼被一剑毙命时,燕乙伤成血窟篓,身体像狼一样,陷入了细碎的雪泥。
他们推迟了去都城的行程。夏历给燕乙治疗伤口。马儿活蹦乱跳,吃山洞外放晴后融了雪水的干草。
噩梦仍然不止,每当夜晚降临,荒原因风声变得喧闹,半睡半醒的朦胧里,燕乙看到无头的鬼涌上来围住他,想要掐住他的脖子。燕乙满头大汗坐起来,脚腕的伤口痛热。
夏历马上坐起来,将外衣披在燕乙身上,用树枝勾脚山洞里燃烧的篝火。
“给我讲讲你吧。”燕乙将头埋在夏历肩上。
夏历的气味就像荒原一样冰冷。
“你应该是这世界上最熟悉我的人。”夏历拨弄燕乙额前的头发,“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你总是趴在我膝盖上,要我讲李庄以外的所有故事,其中就包括我的。”
“我都忘啦。”燕乙讲话忍不住变得孩子气,“再说说一些我不知道的故事吧。”
“你想听什么?”夏历问。
“你的。”
“我的?”
“一定要是你的。”
夏历逆来顺受一般,将树枝折成两半,丢进火中:“好吧。”
他叫燕乙趴在自己的膝盖上,乘着他的重量,轻声细语地讲起了话。
那是发生在夏历小时候的事,和家里人一起去围猎。到了林间时,夏历遇见了一只幼虎。夏历的箭没能射中它。它跑了。等他们开起了夜宴,仆人们却惊声尖叫。夏历和父兄匆匆赶过去,马犬都被人啃噬掉了颈肉。老虎站在林间,嘲笑似的看他们一眼,飞也似的跑了。
“那怎么办呢?”燕乙问,“你们杀掉它了吗?”
夏历默默地摇摇头:“我们都卸掉了弓箭,夜晚又是它的场子。”
燕乙百思不解,夏历则沉思起来。这让他的面孔无端变得可怕,也让燕乙喘不过气来。无意间他们对视,膝盖好像绞绳,燕乙下意识挣来,但当夏历的额发扫过他薄薄的耳垂,燕乙还是含住夏历的亲吻。夏历在耳侧命令,与他旖旎。快乐之间,燕乙无法控制那强烈的惧意。
这夜燕乙没有再做噩梦,以后也没有。
*
燕乙的脚腕好了七八分时,他们再启程。
夏历不再拉着马,二人共乘一匹,他从背后笼着燕乙。
白天他们也在赶路,马儿跑得飞快,烈日当空,它盖住他们二人的影子。有时燕乙喉咙发干,夏历将马儿停在树荫下,等他接水回来,他们两人一人一半喝。
“都城就在几里外了。”夏历显得心不在焉,离北方越近,他握着缰绳的手就越僵硬。有时在客栈或野外离开骏马,摸着燕乙的脸颊和身体,他的手也轻微地颤抖。
荒无人烟。野鼠窜进草丛,蚊蝇纷飞。偶尔遇见炊烟袅袅,也只是赶他们走。
“我们有银子,换碗水喝!”燕乙好声好气地说。
离都城很近了,已能看到遥远的细微的城墙。
老头从木柴门的缝隙里上下打量他,接过银子。
燕乙咕咚咚地喝了一半,递给夏历。
“老爷子,请问都城里面有哪些好的客栈呢?”
老头的眼睛在门缝里闪烁,不知为何,他怕极了燕乙,不肯开口。
“碗还我!”老头只反复说。
燕乙从夏历手里接过碗,递给老头。老头啪的关上门,嘟囔道:“都城?鬼坟!”
走了半里路,夜风盘旋着吹入衣领口,马儿抬着前蹄,再也不肯向前走了,仿佛山下那座城墙是巨大的捕兽夹。
他们只好落下它,将它拴在一座废弃很久的马厩里。
行了一会儿,一个道人坐在路边,抓着根挂了铃铛的拐杖,他一动,铃铛就凄厉地响。
“且慢!”他们路过时,道人叫住他们,“你要去哪里?”
燕乙不喜欢他的眼神:“前面的都城。”
道人慢悠悠地站起来,拦住了燕乙,眼神犀利地说:“你是鬼吧?”
无稽之谈,燕乙笑了。道人却一敲拐杖,念起了一串咒语。燕乙和夏历绕开他走去。但忽然,燕乙头痛如劈。他倒在地上一滚,哎哎大叫。泥地与道人都消失了,只有钻心之痛。
“救救我!救救我!夏历哥哥!”他忍不住高喊。
一切平息。
一张符咒轻飘飘地落在地上,黄纸上还有血迹。
夏历面无表情,脸色惨白,他用燕乙的剑的剑柄敲昏了道人。
“我会是鬼吗?”燕乙冷汗直流。
夏历蹲下身来抱住他,看也不看那道人,十分疼惜地说:“都是他胡言乱语,我们走吧。”
*
进了城就好了。迈过城门,赶集的,摆摊的,开客栈的,燕乙看来,都城里分明很热闹。
夏历牵着他的手,躲藏进蚁般骚动不安的人群,头埋得低低的。那些提着大刀的守卫目光敏锐,几次三番从他们身上晃过。
斩头台在闹市中央,一个犯人关在行刑车里,百姓们闹哄着丢鸡蛋。
趁此机会,夏历一个侧身,将燕乙带进小巷。
有个守卫好像跟来了,步伐在巷子里一下接一下。燕乙悄悄地提刀,夏历躬身时将他的头往下按,躲过连绵的蜘蛛网。
燕乙走得晕头转向,夏历板着脸,敲响了一家门。
门开了,里面的眼睛眨呀眨,很不情愿地敞开来,放进了夏历,也放进燕乙。
“我们安全了,他们是我的远亲。”夏历微笑地对燕乙说,言下之意是要他放下剑。
虽然安全了,可并非如燕乙所想。
这家门里住着一男一女,看着过了天命之年,虽然住在巷子,男的戴着清透的玉佩,女的穿着丝绸的衣服。
他们不喜欢来投奔的夏历,连带着燕乙也不喜欢。
极小的房子,四个人坐在厅堂的桌子面前,就把这儿塞满了。就这么坐着,谁也不愿意开口。燕乙很不自在,夏历却拿过桌上的茶壶,替燕乙和自己添了茶水。
这种自觉让男人痛心,他开口道:“夏历啊夏历!都是你的错!你竟敢回来!”
夏历喝水,无动于衷。
“夏家乃至都城的前途,全在你一人身上!乱贼当道,妖孽横行,朝廷之中,不是有那么多人支持你而反对逆臣吗?你是怎样落到灭门之祸!”
“算啦!朝廷与百姓之中,无不赞美他文武无双,中正无私,呕心沥血!竟落得这般下场!他们说,夏历没了,便乱世啦!”
男女一唱一和,讽刺至极。
“我将他带来了。”夏历放下茶杯,“天下第一的剑客。”
忽然静了,他们惊恐地望着夏历。
“燕乙。”夏历说。
四只眼睛像暗处的蜘蛛,目光爬上燕乙的脸颊。
燕乙早就听不下去他们如此说夏历哥哥,自然立刻说道:“我就是燕乙,我会帮他复仇的。”
男女忽的噤默,再也说不出话来。
女的起身,不久,男的找个借口,在她身后飘走了。房间里烛火摇动着,无声地熄灭了。
燕乙去抓夏历的手,夏历一惊,慢慢地回握住他。
*
夏历没有说去杀仇家的计划,燕乙于是静等。
夜色变得更浓。没有点灯,燕乙躺在床上,夏历坐在枕边,一点光都不见。
那对男女仍没睡。他们在夏历带着燕乙去卧居后,回到了那张桌子前。他们讲话声好轻,像将舌头打了结,只发出拟音的嘤泣。燕乙听着,忍不住发抖。
“别走!夏历哥哥!”夏历起身,燕乙拉住他的袖子。
夏历摸他的头发,劝慰道:“我只是去和他们说说话。”
门打开又关上,一阵有焚烧气味的寒风留下来,燕乙忍不住发抖。他克服自己的软弱,一半是眼下天下第一的剑客的称号,一半是为了夏历。
夏历一直没有回来。桌前的讲话声更急了,不知是否是夏历加入其中。那嘤泣叹着气,越发像婴儿的哭泣。
茶杯摔倒在地,在夜里有急促的惊叫。燕乙从半睡半醒中惊醒,一把抄起剑来,冲出门去,飞身到那张四人坐的桌前。
夏历不见了,那对男女也一样。茶杯变成四瓣,里面是空的。房子空荡荡,也没有血,只有一根绳索吊在栏杆上,慢悠悠地摇晃。
踩着自己的影子,燕乙抵在墙边,看到远处一扇门吱嘎嘎地摇呀摇。
“夏历哥哥?”他喊道。
没人回答。
他慢慢地用剑挑开那扇门,似乎是向着后院,他闻到鸡笼的气味。
好一片茫茫的雪地,窜天高的篝火架着木柴烧着,夏历倒在地上。
“夏历哥哥!”
夏历晕倒了,听不到他的叫喊。
数十个人挡着夏历,有刚才的男女,还有从没见过的三四个青壮年、几个姑娘,两三个家仆着装的人。
“你们让开!”燕乙立刻提高了警惕,大声喝道。
“你就是燕乙?”他们说。
“是又如何?”燕乙将剑对准他们,“不要挡路!”
“那和我对决吧!”一个穿黑衣的青年也学他拔剑,冲上前来。
燕乙接住他的剑花,反手一招,剑锋推开他去,青年却又缠上来。
如此几下,燕乙气喘吁吁。眼见着雪花盖在夏历的脸颊上,他一剑插入青年肩膀。
青年倒下,头颅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停了下来。
青年的头颅哈哈大笑,眼睛对着燕乙眨呀眨。
燕乙骇然,看向其他几个人。
火光下,他们没有影子。
难怪说是鬼坟!
燕乙冲向夏历,别的人都在打量地上的那个头,嘴唇发出嘶嘶的哭泣。燕乙抱起夏历,拂干净他额上的雪花。
温暖中,夏历睁开眼,脸色惨白。
“夏历!”燕乙喊,“这些人都是死人!快走!”
夏历攀着他,几乎没有重量。慢慢地站起来,却在原地不动。
“怎的?不是要我帮你吗?夏历哥哥!”燕乙着急地喊道。
天却灰了,风雪大作,篝火在空中狂飞。
“夏历,杀了他吧!”身后,雪地里青年的头颅大声命令。
燕乙低头一看。
夏历也没有影子,雪地光滑如镜。
*
燕乙不怕夏历是鬼,但夏历是想杀了他的。燕乙从他的眼神里能看出来。
“夏历哥哥?”燕乙小心翼翼地。
夏历径直说:“我是要杀了你的。”
燕乙呆住了,但夏历不为自己辩驳。身后好几个鬼抓住了燕乙,唾骂他,踢他,但燕乙他像只狗儿,使劲挣扎,要跑到夏历面前护卫。
“别这样了。”夏历说。
燕乙不听。
“别这样了!”
“你是被蛊惑了!我来救你!”
“我没有被蛊惑。”
燕乙一下停下来,那是夏历和他温存后,让他趴在膝盖上特有的密语声。
燕乙回头看夏历。
夏历说:“燕乙,你就是我说的,那个灭了夏家门的剑客。”
燕乙手中的剑碰的滑落在地。
他不动了,鬼们顺遂地抓住他。
“这不可能!”好半天,燕乙说。
青年的头颅唾燕乙:“燕乙!你这逆臣处心积虑派来的剑客,假装和夏历比武争天下第一剑客,杀招时一剑封喉,致使他半死半残。趁此机会,逆臣派出杀手,杀得夏家灭门!”
燕乙无法承认他根本记不得的事,哑口无言,只能使劲摇头。
“都是你,害得我们功亏一篑,害得夏历在病痛中死去,现在乱臣祸世!”
燕乙含着眼泪,拼命摇头:“你们说谎!你们都说谎!”
“夏历!无须多言,杀掉他吧!”
十多个夏家人全部摘下头颅,脖子上的痕迹有的是吊绳吊的,有的是行刑场砍的。无头的尸体慢慢走向燕乙,好像剧烈的火焰。
夏历站在无头的鬼之间,慢慢走到燕乙面前。
他的脚下空空如也,一直以来这些都藏在夜色、树荫和飞跑的马儿中。
燕乙基本是痛苦的指责:“所以一直以来,你都是骗我的?”
夏历匪夷所思地:“你先杀了我。”
“可你……你对我那么好!没人像你对我那么好!”
“我要对你好,让你卸下心防,才能将你引到这儿来,我们夏家人死的地方,报你灭门之恨。”
可是,可是,燕乙慌得团团转,他不愿意相信。这是他作为记忆的新生儿遇见的第一桩灾祸:“那你为何知道我的过去——每一桩,每一件!你讲过给我听!”
“燕乙。”夏历叫他,的确是一个鬼魂了,仿佛觉得他太天真,带着嘲弄,“那都是我的想象。”
那位燕乙爱上的女孩,那段夏历哥哥的故事,那个家,那个他们守护的李庄……一棵树倒下了。年轮是新的。除此以外,如梦似幻,皆不可证。
“在万城,我看到的,其实也不是通缉令,是张贴对我们夏家的处置令,上面写了我已死去,当然不能让你看见,否则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不要和他多说,杀了他!夏历!”夏家的鬼们说。他们走向夏历,融入夏历的鬼魂间,仿佛将自己所有的怨念都寄放在夏历身上。
雪花落在燕乙眼睛里,他无法动弹,那些怨气压倒了他。眼泪中,夏历蹲下身来,掐住燕乙的脖子,燕乙想要挣扎,但那力量胜过人挣扎时的横梁上的吊绳。燕乙久久地望着夏历,抓住他的长袖,张开嘴来,发出凄厉的呻吟。
夏历又叹息一声。
“你毕竟只是个孩子。”夏历说。他的头发伏到燕乙脸上,与他四目相对,就像他们第一次交///合那天。
燕乙挣扎,终于摸到了掉落的剑。他用尽全力举起,只劈到空气,让那篝火纷纷散落。夏历始终不肯松开手。
意识到这点,燕乙深感绝望。
不知哪儿爆发的力气,忽然间,他想起那个道人,想起道人施咒时夏历惨白的脸。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其中之意。
他大声念起那天在道人那里听到的咒语。
一开口,燕乙便头痛欲裂,身如火烧。
夏历大叫:“停下!”
群鬼跟着:“停下!”
就是这了!燕乙无视而飞速念咒。
群鬼呼啸,像是山中群鸟作散。夏历目眦尽裂,去抓燕乙手中长剑。
燕乙一把将剑甩向远处,抬高念咒的声音。
夏历和那些鬼尖叫,燕乙也痛楚彻骨,宛如骨肉从身上剥离。然而他大汗淋漓间,绝不肯停息。这是他唯一一条生路。
逐渐,燕乙的意识恍惚,口中仍念着,意识却陷入朦胧的黑暗。
那是在和夏历的对决后。天下起大雪,燕乙躲在寺庙里酣睡,夏历却飘入他的梦,说要他偿债,久久地缠着他。寺庙请了无数高僧,他们说夏历上了他的身,但怎么也治不好,夏历就是不肯放过他。
燕乙涕泗横流,牵着马狂奔,疼痛与疯癫中,他闯入李庄,奔进泰斗。他宁愿强盗杀死自己,宁愿死掉。
他念着,念着。
鬼的声音愈发小了。忽然,夏历放开了燕乙。青年的头颅在雪地无力地一滚,被雪泥覆盖着。
篝火极旺,一阵风吹,过往的一切,以及那些围住燕乙的鬼魂们,全都失去了力量,如沙砾般被吹走、消失了。
雪一层层地盖在燕乙身上,染白了他的头发、眉毛。
到了半夜,雪停了,燕乙仍然没有醒。
如同情人密语,在那深层的梦里,只觉他鬼魂缠身,噩梦不断,那冰冷的、属于荒原的鬼在后背贴着他的皮肤,一直与他说话,不知是安慰还是诅咒他,令他肝肠寸断,无法停止哭泣。他想让它彻底远离自己,又想要再叫它一声夏历哥哥。由于无法决断,因此剜心般作痛。
梦中,一串铃铛悠远地响起,他艰难地抬头,之前见过的道人坐在他旁边,叹一口气,对他说:“就和你说过是鬼吧?”
道人将符咒贴在他头上,转而拄拐杖离开,铃铛响了一声又一声。
发着抖,燕乙费力往周遭一看,哪里看到什么都城?不过是荒原,无边无尽的荒原。葬着夏家被满门抄斩又被丢弃后的无名坟。他就睡在其间,如一个守墓人。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
后半夜,在符咒的力量下,燕乙发烧,身上的血都在沸腾。黎明的时候,当第一缕阳光照到他身上,吹散墓堆里的死气,那为了抗争什么而产生的极热,也渐渐地消失了。
直到午时,燕乙才醒了过来,此时他的烧退去了一半。他摸着草坪,艰难地从地上起来,去河边打了水来喝,他喝的急促、饥饿,好像所有大病初愈的人。喝完以后,他又洗了个澡,在簌簌的草间抓住一只野兔杀掉,饱餐一顿。
灭掉篝火,迎着凉爽的微风,燕乙发的烧就此彻底好了。烧退以后,他很困惑地看向四处。关于夏历的事,他一点都不记得了。他甚至不知自己为何在此。于是,他就此离开。
他很年轻,才弱冠之年,来得及开始光明磊落的一生。再说,都城的赏赐已经到了李庄,给予村庄里那个被所有人瞧不起的孤儿,邀他去做锦衣卫。没有什么比这好的了。此后,燕乙一生前途大好、名震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