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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气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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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的省博物馆游人如织,有许多家长带着孩子来看展览,讲解员穿插在人群里,拿着话筒讲得声情并茂。
易蘅只是远远看了眼那副景象,就有些受不了,想回家,想点香薰蜡烛,想洗澡。
好在林雪胤带他看的东西不在展馆里。
他们沿着僻静的侧廊往深处走,一直走到古籍修复室。
上次来是执行急救任务,易蘅来不及细看这间修复室,如今认真打量,发现墙边堆满旧报纸和镶料,桌上摆满钉锥、镊子、喷壶等工具,还摆了一锅没用完的浆糊,隔着口罩也能闻到空气里的纸浆气息。
易蘅不太喜欢这种“极繁”环境,但勉强可以忍受,因为这里并没有多少人味儿。
“这里就你一个人吗?”他问。
“不止我一个人,但只有我整天泡在这里。”
林雪胤轻车熟路地绕过杂乱的工作台,将一面可移动的板墙拖到易蘅面前。
板墙上贴了整整八张古籍残页,纸色枯黄,被时间狠狠浸泡过。
“这全是你修复的?”易蘅靠近去看,发现纸页破损痕迹明显,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让它们重归完整。
“很辛苦吧?”易蘅问,“你低温症发作变得频繁会不会和劳累有关?”
“现在的重点是看古籍上的内容。”林雪胤指着古籍页面,上面记述着易家村活人祭祀暴露之后,被朝廷明令禁止的前因后果,看样子是一本衙门里的卷宗。
易蘅粗略看了下,疑道:“这和你的病有什么关系?”
他始终关注着林雪胤的病症,但林雪胤却更关注和易氏相关的事。
“你早晨差点一命呜呼,现在还有心思研究易家村,真是心大,我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易蘅笑了笑。
林雪胤摸摸鼻子,解释道:“虽然易家村和我的病没关系,但和你有关系啊,你对我来说这么特殊,搞清楚你身上的谜团,说不定就能解决我的病呢。”
这话倒也合理。
但是……
“你怎么证明这个易家村和我有关系?”易蘅问道。
林雪胤马上从桌上拿起一本书,说:“就等你问我这句呢!你看,这是我从省图书馆借出来的县志,你太爷爷是不是叫易嘉芸?他是咱们这儿远近闻名的大夫,治好过一场瘟疫。”
林雪胤翻开县志,给他看那场瘟疫的记载。为了表达对易嘉芸的尊重,执笔人特意花费篇幅介绍了易嘉芸的生平。
“于xxxx年,从湘北易家村迁至本地齐泗县。”林雪胤读完这句,兴奋道:“你祖上就是易家村的!”
易蘅实在不知道他在兴奋些什么,静了半晌,才问:“这和我身体的特异之处,有什么关系?”
“……”林雪胤答不出来。
“……”易蘅无言以对。
“我今天本来要工作。”易蘅说。
林雪胤露出哀求的表情,双手合十冲易蘅拜了拜,像小狗似的。
“我不是故意浪费你时间,虽然我找到的情报和低温症不直接相关,但肯定是有用的!”
“什么用?”
“比如……可以给你一些启发?你是学医的,肯定很聪明,说不定过段时间,你突然灵光一闪,就把所有线索串起来了。”
易蘅叹了口气,说:“我会试着找一下族谱里的记载,看能不能发现有效信息。现在,咱们先行解散,我必须回去工作了。”
林雪胤一脸可惜地望着易蘅,问:“不吃汉堡吗?”
易蘅:“……”
周日的汉堡店里人满为患,易蘅是不可能靠近的。
林雪胤打包了双人餐,和易蘅躲在博物馆内院的梧桐树下,一边乘凉一边吃。
易蘅坐得比较远,摘下口罩,很小心地收在口袋里。
林雪胤盯着他看了许久,问道:“你平常是不是都一个人吃饭?”
易蘅看他一眼,说:“吃饭的时候别说话,不然我走了。”
林雪胤:“……”
易蘅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食物上,快速吃完后,擦净嘴巴,戴好口罩。
林雪胤才刚吃完鸡米花,还没开始啃汉堡。
“你已经戴好口罩了,我可以说话了吗?”他问。
易蘅点点头。
林雪胤松了口气,忍不住吐槽:“唉,不知道的以为我有口臭呢,好冤枉。”
“……对不起。”易蘅说。
林雪胤没再继续搭话,易蘅便有点难过,觉得自己给他带去了困扰。
他想了想,说道:“我的洁癖确实很给人添麻烦,以后咱们还是线上交流为主,至于每天的握手,你可以到医院找我,我提前等你,一分钟之内就可以搞定。”
林雪胤正把汉堡里的生菜叶摘出去,闻言吓了一跳,捻着生菜叶疯狂摆手。
“我没有嫌你麻烦啊!真的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很帅,总是戴着口罩很可惜,仅此而已,真的。我完全接受你的洁癖,真的。刚刚那句口臭,只是开玩笑,真的。”
他一口气说了四个“真的”,生怕易蘅误解自己。
易蘅琢磨了一下,解释道:“你不用刻意迁就我,无论如何,我对你都不会见死不救,该做的事情,我都会做,也会帮你尽快解开低温症的谜题。”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林雪胤叹了口气,把生菜叶扔开,吮了吮沾满酱汁的食指,嘀咕道:“你还是那么难搞。”
“……对不起。”易蘅除了道歉想不出别的话。
林雪胤嚼着汉堡,嘟嘟囔囔地说:“算了,反正咱俩已经被命运绑定在一起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是一定会赖着你的。”
易蘅没太懂林雪胤的逻辑,还在琢磨,林雪胤却已经转移了话题。
“这个汉堡真的好好吃,你刚刚吃出味道没有?你吃得太快了,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
“倒不至于像猪八戒一样尝不出味道,”易蘅说:“汉堡很好吃,谢谢你请客。我在外面吃饭通常都很快,习惯了。”
林雪胤点点头,片刻后,突然说:“谢谢你陪我吃汉堡,我知道你肯定很少和人一起吃饭。”
易蘅没接话。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答应林雪胤一起吃汉堡,明明他既不喜欢和人共食,也不喜欢吃汉堡。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人邀请他吃饭,而林雪胤又太直接、太执着,让人不舍得拒绝。
填饱肚子,两人便说了再见。林雪胤回了修复室,易蘅则开车回家,顺便在小区门口的洗车店将车洗了。
洗车店最喜欢帮他洗车,因为他的车总是很干净。
洗完之后,易蘅摘掉口罩,在车内嗅了嗅,确认没有清洁剂以外的味道,便爽快地付了钱。
回家之后,他将工作日程表整理出来,发给林雪胤,方便林雪胤在他空闲时找他取暖。
林雪胤回了一个“收到 over”的表情包,是一只小白狗在敬礼,非常可爱。
易蘅冲着屏幕笑了一声,笑完之后,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于是丢开手机,没再理会。
下午工作时,易蘅久违地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父亲易廷是本市知名中医,有点医痴,永远将工作排在家人前面。易蘅不怎么和他亲近,在他和母亲离婚之后,就更加疏远。
他打电话问易蘅在忙什么,工作顺利不顺利。
易蘅敷衍着答了,想起林雪胤的事,便打听了几嘴,问父亲是否知道易家村的事,又是否听说过奇特的低温症。
父亲给了否定答案,紧接着就开始教育易蘅专注事业,活到老学到老,不要分心。
易蘅答应了几声,趁父亲喘气歇息的时候,把电话挂了。
他沉了口气,忽然开始想念母亲。
他的母亲秦小致也是胸外科医生,离婚后认识了一个外国人,移民、再婚、生孩子,重新过起一家三口的幸福日子。
易蘅犹豫片刻,给妈妈发了条信息,说他最近遇到了怪事,医学解释不清楚。
不出三分钟,妈妈回过电话来。
“什么怪事啊?”秦小致语气温柔,但并不与他寒暄,直入主题。
易蘅粗略讲了一遍,把自己摇过一圈人、一无所获的细节也都讲了。
“怪事多了去了,上帝也无法掌握世界的所有规律,”秦小致说,“也许是命运想帮你交个朋友。”
易蘅一下子轻松不少,但不肯表现出来,说道:“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秦小致笑了笑,说:“易蘅,什么时候你不再想人命关天这四个字,就算是一个成熟的医生了。”
易蘅沉默下来。
“总想着人命关天,手术刀会拿不稳的。”秦小致顿了顿,问道:“你的洁癖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
“没有试着谈个恋爱吗?”
“我这样没法谈恋爱吧。”
秦小致沉吟片刻,劝道:“别太有压力,如果工作社交不顺心,就来找妈妈吧。”
易蘅笑起来,说:“我都多大了,还找妈妈。”
秦小致也笑起来。
易蘅听到她身边有小孩子喊妈妈的声音,便让她去照顾孩子,和她说了再见。
和母亲聊过之后,易蘅心里安定不少,却又空落落的。他不喜欢这种矛盾、粘稠的情绪,强逼自己沉进工作,努力恢复到理智平静的日常状态。
第二天,易蘅回胸外科报道上岗。他到得很早,却没想到有人比他更早。
林雪胤在车库的电梯厅等着他,一边冲他打招呼,一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从博物馆过来,坐地铁要一个半小时。如果下班之后来找你,等我回到家都大晚上了,感觉好累,所以决定上班前来找你。”
林雪胤拿出两张消毒湿巾,将手掌仔细擦过,伸到易蘅面前,说:“申请执行今天的取暖任务。”
他刚刚打过哈欠,浅浅一汪泪水蓄在眼睛里,让他看起来相当可怜。
易蘅脱下手套,握住他的手,问:“你家住哪儿?”
林雪胤舒服得抖了一抖,手指使劲朝易蘅掌心里钻,说:“我在博物馆附近租了房子。”
易蘅松开他,一边拿湿巾擦手,一边说:“你的手很凉,昨天是不是工作到很晚?我严重怀疑你在疲惫状态下更容易发病。”
林雪胤恋恋不舍地缩回手,说:“那也没办法啊。”说完又打一个哈欠。
易蘅心想,林雪胤每天这样跑来跑去肯定不是办法,但具体怎么办,他一时也没有主意。
林雪胤倒不怎么在意这个,一心想着取暖,说道:“易蘅,我可以申请换个位置取暖吗?感觉得碰到你的心跳才行,如果不能和你拥抱,可以让我摸你脖子上的脉搏吗?”
“……握手没用吗?”
“有用是有用,但总觉得不够爽。”
“有用不就行了。”易蘅戴好手套,按亮电梯。
林雪胤只好和他挥手再见,转身离开时,嘀咕了一句“小气鬼”。
易蘅看着电梯门徐徐阖上,将林雪胤的背影隔在外面。
他觉得林雪胤真的很怪。自己不让他碰,是因为洁癖,他心里明明知道,却偏要评价一句“小气”,真是莫名其妙。
易蘅沉了口气。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惦记上了,脖子那里总是痒痒的。他拿出一张消毒湿巾,在颈部动脉处使劲搓了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