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路》涩扶

55、化蝶 吻落在他眉

　　女人眼底闪过一抹细碎的慌乱，但随后又立即恢复如常。

　　男人始终低着头，哪怕林照鹿柔软的脸擦着他的唇略过，他也没有其他动作。

　　一人身上是满溢的花香，另一人怀里则是凌冽的气息。两种味道交融在一起，林照鹿觉得自己喉咙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甜味。这样的感觉让她口干舌燥，不得不多咽几口口水。

　　背后紧紧贴着宋矜度的身体。气温渐高，两人穿的衣服都很轻便，她能直接感觉到他身上硬邦邦的肌肉。

　　林照鹿只好暗叫失策，钻进来之前没想过能靠得那么近。

　　说不定宋矜度是装傻来的，故意让她看不下去，然后主动帮他……

　　这真是冤枉了宋矜度，他的浪漫细胞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有些欠缺。

　　男人的下巴直接架在她的头上。林照鹿没有再抬头，头顶的人却轻轻笑了起来，笑声矜贵又好听。

　　比起空气传播，更快的是通过两人的骨头，传到林照鹿耳中略低又富有磁性的声音。

　　“我们演什么呢？”

　　两个人一起演，肯定不能再耍大刀了。

　　林照鹿已经丢了一次脸，说什么也不可能再扮演关公。她上台前问了下慈眉善目的老爷爷，可不可以让他们唱一点年轻人的歌？

　　“我们两只手缠在一起，太灵巧的也许演不了了。但我想让他也试一试，做几个简单的动作。”

　　老爷爷很时髦地比了个“OK”，底下的人也很捧场。林照鹿的身上有年迈者羡慕又喜欢的生命力，像雨后泥土里蓬勃生长的小草，只要她在台上，村里的老人都乐意陪她一起闹。

　　老一辈的戏曲要真功夫，大刀举不起来，牵着人偶动一动，对林照鹿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她的手指冰冰凉凉，动作轻盈地勾着红绳，同时带动宋矜度的十指上上下下。

　　表面上，他们一起牵动着同一个人偶，实际是林照鹿一个人控制着两个人偶。

　　一个真正的人偶，还有一个，是她身后的“守护神”。

　　院子里的音响放起熟悉的音乐，曾经也红遍大街小巷。宋矜度只需要放松双手，任由林照鹿将他的手指牵向该去的方向，脑中也不自觉放空。

　　今天的天气特别好，远离了城市，天蓝得和幕布一样，一朵云都没有。

　　旁边有鞭炮放完的硝烟味，硫磺燃烧后产生刺激性气体不断往鼻子里钻，在不远处飘来饭香味的烘托下，居然也没有那么难闻。

　　林照鹿学东西真的很快。男人眼帘低垂，看着她认真的侧脸，虽然她不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但毋庸置疑，对宋矜度来说，没有人比林照鹿更有魅力了。

　　她像一块吸铁石，无论他怎么挣脱，最后还是会义无反顾跌入她的磁场。

　　翻飞的手指，两根纠缠在一起，当中绕着一根不粗不细的红绳，如同在空气中挣扎蹁跹着的蝴蝶。

　　身前的人偶在舞，人偶身后的人也在移动、转圈。

　　牵着另一个人的动作难度显然大了不止一点，林照鹿中间依然有几次失误，不过比起关公耍大刀还是好了很多。

　　最重要的是，在场的人都非常热情，一整场鼓掌不断。那么热闹的气氛，林照鹿看着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眼眶突然有点酸。

　　在离土地最近的地方，人和人之间的情感不加任何修饰，就这样直白地袒露在面前。

　　于是爱人很轻易能够看清。

　　这里和富丽堂皇的会场不一样，和冰冷危险的谈判桌更不同。

　　只是一座戏台，一场戏中人短暂来到人间的表演；

　　只是高朋满座，耳边只有山呼海啸般的喝彩，还有……

　　耳旁略过一阵温热的气息，林照鹿的瞳孔猛地收缩——

　　趁着转身的那一刹那，宋矜度的吻细细密密落在她的耳畔。霎时间，她心底涌起一股暖流。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流淌在两人之间为数不多的空隙里。

　　很快又转身，然后是鞠躬、谢幕。

　　男人青筋分明的手就环在她的腰际。宋矜度那么高，骨架当然也大，加上林照鹿过分消瘦，一只手几乎盖住了她整个腰。

　　直到戏都结束了，她被宋矜度半搂半推着带到村里吃流水大席的地方，才勉勉强强缓过神。

　　“不会被人偶魇住了吧？”宋矜度喊了林照鹿两三声，她就和没听到一样，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筷子。没办法，只好出此下策。

　　怕痛的人一般也怕痒，林照鹿就是典型的例子。

　　她肚子上的软肉谁都不能碰，一碰能笑得满地打滚。

　　“咯哩咯哩……”不体面，但是这招还是最好使的。

　　手一碰到她软软的肚子，林照鹿立刻跳了起来：“诶诶诶！干什么干什么？！”

　　“呼，终于清醒了。”正午的阳光下，男人耳垂上的黑宝石耳钉格外耀眼，折射出的光晃了林照鹿的眼睛好几次。

　　“还以为你的魂被装进木偶里了，喊了你几次，都没应我。”

　　宋矜度主打一个入乡随俗，吃席的时候把袖子撸上去了，露出一截青筋盘虬的小臂。

　　他碗里还有刚夹来的鸡腿，本来这是帮林照鹿抢的。

　　“怎么可能……我就是玩过头有点累了……”林照鹿眨几下眼睛，她才不想和宋矜度说，自己刚才好像有点爱上他了。

　　太奇怪了不是吗？他们既然能在一起，本来就说明两人之间有爱。

　　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再一次提起爱上对方的情绪呢？

　　“不过，要是我的灵魂真的被封进人偶了，你也没什么办法解决啊……”林照鹿往身旁人的碗里瞟一眼，毫不客气地把鸡腿夹了过来。

　　甚至宋矜度还没开口，她就知道这肯定是留给她的。

　　不给也得给。林照鹿才不会和宋矜度客气来客气去，她要吃的话，他必须让出来。

　　“谁说我没办法解决了？”宋矜度咽下口中的食物，“那么我就再做一个人偶，如炮法制把自己的灵魂也装进去，不就好了吗？”

　　“到时候，白天我们俩睡觉，让人们牵着我们动来动去。等到夜深人静，村里人都睡了，我们再从仓库爬出来，在月光下跳舞。”

　　宋矜度的浪漫细胞是不怎么样，他很少在说这种类似于表白的话时用修辞。

　　倒是在阴阳怪气的时候自成一派，天赋异禀，各种讽刺挖苦的话层出不穷。

　　但这段白描一出口，让林照鹿的心壳又有些松动。

　　她有时也觉得自己奇怪，别人都感动到哭的时候，林照鹿没什么感觉；但在这种莫名其妙一点都不煽情的话上，她反而容易心软。

　　“我不和你跳舞。”最后，把头埋进碗里的女人闷闷地说。

　　“切，小气鬼。”宋矜度在开玩笑，这种小事没必要生气。

　　吃完饭，原本下午的任务已经在早上干完了，两人准备回酒店睡会午觉，等晚上再来逛庙会。

　　“昨天晚上……让你别折腾那么晚……”到酒店之前的那段车程上，林照鹿的上下眼皮已经不听话地打了好久的架。

　　“看吧……今天下午没力气好好玩了……”

　　宋矜度又好气又好笑。车里的窗帘是拉上的，确实很适合酝酿睡意。

　　他把身旁的人拦腰抱过来些。林照鹿这个甩锅大王，先不说她今天早上精力满满地舞了多久的人偶，就光提在中午吃的那顿饭，一个人吃两碗大米饭，加把席上每一道硬菜都吃了一遍，怎么说也得晕碳了吧？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嗯？这也怪我了？”

　　“你别扒拉我……我要睡觉……”困了的林照鹿毫无逻辑可言，宋矜度把她拉到面前审问，她干脆把他的手臂一抬，钻进他怀里，舒舒服服靠着男人的肩膀酣睡。

　　蛮不讲理，横行霸道……

　　宋矜度把所有形容无理霸王的词找出来，堆在心中名为“林照鹿”的这片区域上方。

　　可奇怪的是，自己并不生气，心房反而暖洋洋一片，整个人被幸福填满。

　　宋矜度将头靠在右侧车窗上，左手还抱着熟睡的林照鹿。

　　等他反应过来时，汽车的后视镜里所映照出的人，脸上已经挂满了不值钱的笑容。

　　……

　　记忆模模糊糊停在车颠簸的那一下，再睁眼时，窗外一片橘黄。

　　林照鹿揉了揉眼睛。她第一次醒的没宋矜度早，看来白天真的玩得太疯，把力气都用光了。

　　房间里没有人，身旁也只有一个凹陷的坑，空调嗡嗡响着。

　　她莫名一阵心慌，这样的心情很久没有出现，上一次大概还是在大学阶段。

　　在黄昏的时候醒来，无疑给人徒增悲伤。

　　“醒了？”门传来“咔嚓”一声，穿着薄外套的宋矜度反手将它关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他刚才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就看到坐在床边发懵的林照鹿。

　　“嗯。”林照鹿睡够了，只是魂还没完全回体。

　　到这边住几天，宋矜度没把发胶带来，所以自然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打理自己的刘海。

　　这两天他的头发蓬松自然地垂在额头上，显得人年轻了好几岁。

　　林照鹿的头发和她本人一样随性，刚起床乱七八糟的，被一把梳子胡乱梳了两下，压下去就算完事。

　　接完电话的宋矜度脸色不算很好。看着床上的人动作迟缓地穿着外套，他突然蹲了下去，双手捧住她的脸，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嗯？”林照鹿的疑惑声十分滑稽。

　　刚起床，她讲话也有点黏糊：“你干啥呀……”

　　“不干什么，想亲就亲了。”宋矜度还是这副欠登的模样，只不过眉心起了一个小疙瘩。

　　林照鹿没多想，伸手将它抚平。

　　醒来没多久的她特别听话，也许一个极其机灵的人，就像一台灵敏的电脑，内存大，启动也慢。

　　“啵”，她慢慢在床上跪起，双手捧住宋矜度的脸，也在他的眉心落下一吻。

　　“别不开心，等会要一起去玩啦。”

　　手心中间的男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宋矜度努力克制自己要将林照鹿立刻扑倒的欲望。

　　这个女人知不知道，她这样做，真的让人很想狠狠亲她一顿，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才好。

　　“哈哈！宋矜度！我们要去逛庙会了！”

　　加载完毕，刚才那个乖乖懵懵的林照鹿已然消失，取代而之的是信心满满版小林同志。

　　宋矜度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把袜子穿好，马上出发。”

　　“遵命！”果然，还是这样的林照鹿熟悉一点。

　　不过，以后每一面的林照鹿，他都有机会一点点认识、熟知，然后理所当然的，他一定会爱上每一面的她。

　　跟在林照鹿身后，宋矜度毫不怀疑地想着。

　　村里的庙会上新奇玩意儿不多，林照鹿小时候就是个很爱玩的孩子，大多都体验过了。

　　宋矜度虽然没玩过，但也见过这些东西，对于玩法和用法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最后除了林照鹿给他买的搅搅糖，宋矜度就只有手腕上多了被某人强行挂上的草药香包。

　　林照鹿什么都没给自己买，她觉得没什么新奇的，倒是给别人买了不少，送给小朋友几个拨浪鼓，给村长家孙子买了双虎头鞋，再狠狠为宋矜度消费一波。

　　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林照鹿小时候得到的爱特别齐全，拥有完整的、幸福的童年。

　　所以她不需要在长大后再去弥补什么，是各方面都很正常的成年人。

　　用脚指头想，就知道宋矜度肯定没被别人带来这种场所玩过。林照鹿慷慨一挥手，把几个她小时候吵着要的东西全买给了宋矜度。

　　“帮我买那么多东西呐，心肝，你自己的份呢？”

　　宋矜度眼底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晚风吹拂着两人的脸，让他好看的侧脸更添几分魅惑。

　　“我？”林照鹿惊讶地望向他，“我不要。”

　　“那不行。心肝给我买了那么多，自己什么都没有。”

　　林照鹿会错了意，以为宋矜度觉得她在省钱。

　　“我没为了你牺牲我自己，宋老师，我好歹也算个老板了，这点钱还是有的。”

　　她解释了一通，说她小时候都玩过了，现在并不需要这些。

　　宋矜度勉强接受了这个解释，心中暗暗想着，回去给她准备一份其他属于成年人的礼物好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嗖”的一声，还有人群沸腾的声音。

　　两人齐刷刷往响声发源处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