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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寒泉浸骨,朱门深几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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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风裹着湿意,卷过尚书府后园的围墙,落在浣衣局前的青石板上,打了个旋儿便没了踪影。南寺跪在冰凉的石槽边,双手浸泡在刚从井中打上来的冷水里,皂角的涩味混着衣物上的尘土气,呛得她鼻尖发酸。
水太凉了,深秋的寒意在指缝间钻窜,顺着血脉往骨头缝里渗,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双手便已冻得通红发胀,指关节泛着青白,每揉搓一下绸缎衣裳,都像是有细针在扎。可她不敢停,浣衣局的张妈妈就坐在不远处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根藤条,眼神像淬了冰,扫过每个婢女时都带着审视的刻薄。
“动作都麻利些!这是二小姐的新料子,要是磨坏了一丝一毫,仔细你们的皮!”张妈妈的声音尖利,像破了的铜锣,惊得几个动作稍慢的婢女身子一哆嗦,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南寺低下头,将脸埋进散落的发丝阴影里,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涩然。三个月前,她还是御史大夫家的嫡女,出入有仆妇伺候,锦衣玉食,琴棋书画,何曾这般屈膝跪地,亲手搓洗他人衣物?可世事无常,父亲南明因弹劾当朝太傅结党营私,触怒了龙颜,一道圣旨下来,便从朝堂重臣贬为庶民,流放三千里,而她与母亲、幼弟,也被没入奴籍,分至不同人家为婢。
母亲被分到了城郊的庄子上,幼弟年纪尚小,运气稍好,入了一户温厚的商户家做杂役,唯有她,被塞进了这权倾朝野的李尚书府。尚书府规矩大,等级森严,浣衣局又是最卑贱辛苦的地方,这些日子,她看尽了脸色,挨过了藤条,也渐渐磨去了从前的傲气,学会了隐忍。
“南寺!发什么呆!”张妈妈的藤条在石桌上抽得“啪”响,吓得南寺猛地回神,手上力道没控制好,指尖被绸缎的纹路磨出了一道细痕,冷水一浸,疼得她眉心微蹙。
“是,妈妈。”她低声应着,不敢再多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皂角泡沫沾在冻红的手上,又被冷水冲去,留下一层薄薄的凉意。她望着石槽里浑浊的水,映出自己憔悴的面容——曾经的杏眼明媚,如今却盛满了怯懦与疲惫,肌肤也因连日的劳作和冷水浸泡,失去了往日的莹润,变得粗糙泛黄。
这就是她的命了。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御史府的南小姐,只有尚书府浣衣局的婢女南寺。母亲临走前攥着她的手,含泪让她好好活着,哪怕苟延残喘,也要等父亲有朝一日沉冤得雪。可南寺心里清楚,那一日,或许遥遥无期。
浣衣局的婢女们大多沉默寡言,各自埋头干活,偶尔有几声低语,也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被张妈妈听见。南寺身旁的春桃是个性子软的,入府比她早半年,平日里对她多有照拂。此刻春桃趁着张妈妈转头喝水的间隙,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道:“快些洗,听说今日府里要来贵客,等会儿还要收拾西跨院,若是误了时辰,咱们都得遭殃。”
“贵客?”南寺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春桃。尚书府往来皆是达官显贵,寻常贵客并不值得这般紧张。
春桃撇了撇嘴,声音压得更低:“我也是方才听采买的小厮说的,好像是宫里来的人,具体是谁不清楚,只知道李尚书特意吩咐了,府里上上下下都要谨言慎行,不许出半点差错。”
宫里来的人?南寺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衣裳。父亲的事牵扯朝堂,她如今身为罪臣之女,最怕的便是与宫里、与朝堂扯上关系。若是被人认出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别多想,”春桃见她脸色发白,连忙安慰道,“咱们只管做好自己的活,浣衣局地处偏院,贵客未必会来这里,安心便是。”
南寺点了点头,可心里的不安却并未散去。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注意力都放在手上的衣物上,可指尖的寒意似乎更重了,连带着心口也泛起一阵冷意。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渐渐升高,透过浣衣局头顶的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石槽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婢女们的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南寺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贴在单薄的粗布衣衫上,又被秋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伴随着管家恭敬的声音:“公子,这边请,西跨院已经收拾妥当了,您先歇息片刻,尚书大人稍后便来。”
张妈妈闻言,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对着院门口的方向快步走去,连藤条都忘了拿。浣衣局的婢女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低下头,大气不敢出。南寺也跟着垂下眼睑,目光落在石槽里的水上,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浣衣局的门口。南寺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院子,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仿佛能穿透一切,将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她的心跳更快了,手指紧紧蜷缩起来,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这里便是浣衣局?”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清润低沉,像玉石相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回公子,正是。”张妈妈的声音恭敬得近乎谦卑,“都是些粗使婢女,在做些脏活累活,污了公子的眼,公子快请移步,西跨院那边更清净。”
少年没有立刻应声,目光在院子里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跪在石槽边的婢女们身上。南寺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将自己埋进石槽里。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那一瞬间,她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无妨。”少年淡淡开口,“只是随意走走。这水,倒是凉得很。”
张妈妈连忙笑道:“是是是,深秋了,井水自然凉。这些贱婢皮糙肉厚,耐冻,不碍事的。”说着,还不忘瞪了南寺等人一眼,示意她们快点干活,别在这里碍眼。
少年没有再接话,又看了片刻,便转身跟着管家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巷尾,浣衣局里的气氛才稍稍缓和,婢女们都松了口气,纷纷抬起头,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南寺也缓缓抬起头,看向院门口的方向,眼底满是疑惑。那个少年的声音,那双眼睛,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气度,绝不是普通的宫中人。他到底是谁?
“别看了,快干活!”张妈妈脸色一沉,回到原位坐下,拿起藤条敲了敲石桌,“方才若是惹得公子不快,咱们一个个都得吃鞭子!都给我警醒着点!”
婢女们不敢再言语,连忙低下头继续干活。南寺也收回目光,重新将双手浸入冷水中。只是这一次,指尖的寒意似乎被心底的疑惑压过了几分。她不知道,方才那匆匆一瞥,那短暂的停留,竟会成为她命运齿轮偏离轨道的开始。
而此刻的西跨院,崇明正站在窗前,望着院外的梧桐叶,眉头微蹙。他刚从宫中逃出来,为了躲避那门荒唐的婚约,暂时藏身于李尚书府。江月菱那个女人,骄纵蛮横,眼高于顶,他绝不会娶她为妃,而江月菱想必也对这门婚事避之不及,只是碍于圣旨,不得不从。
“殿下,”贴身小厮青竹站在一旁,低声道,“李尚书已经在正厅等着了,要不要过去见一见?”
崇明摆了摆手,语气不耐:“不见,就说我旅途劳顿,乏了,让他改日再来。”他现在只想清净几天,好好想想该如何彻底推掉这门婚约,若是实在不行,便只能暂且远离京城,等风头过了再说。
青竹应了声“是”,又道:“方才路过浣衣局,属下见那些婢女干活辛苦,尤其是那个跪在最边上的,瞧着身子单薄,却格外卖力,要不要让人多送些炭火过去?”
崇明愣了一下,方才在浣衣局,他确实随意扫了几眼,那些婢女都低着头,面目模糊,唯有那个最边上的,发丝凌乱,却掩不住脖颈纤细的线条,双手冻得通红,动作却依旧利落,那份隐忍的模样,倒是让他印象深刻。
“不必了。”崇明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淡漠,“入了奴籍,便该有奴籍的样子,过多优待,反而不妥。守住身份,别让人看出破绽,才是最重要的。”
青竹连忙点头:“属下明白。”
崇明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思绪却又飘回了方才浣衣局的那个身影。他摇了摇头,将那点无关紧要的思绪抛之脑后。他如今自身难保,哪里还有心思去顾及一个陌生的浣衣婢女。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纠缠。就像寒泉遇上烈火,明知会两败俱伤,却还是忍不住相互靠近。而他与她的故事,便藏在这朱门深院的浣衣声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拉开了序幕。
浣衣局里,南寺终于洗完了手中的衣物,将其拧干,交给一旁晾晒的婢女。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膝盖,双手冻得已经失去了知觉,只能用力揉搓,才能勉强感受到一丝暖意。春桃递过来一个粗糙的窝头,低声道:“快吃点垫垫肚子,等会儿还要去收拾西跨院的衣物呢。”
南寺接过窝头,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粗粮干涩,难以下咽,可她却吃得格外认真。她知道,只有好好活着,才有机会等母亲和弟弟,才有机会等父亲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只是她没想到,收拾西跨院衣物的这个差事,会让她与那个神秘的少年,再次相遇。而这一次的相遇,将会彻底打破她平静(或许说麻木)的生活,将她卷入一场注定没有结局的虐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