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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良人永别   朔风卷 ...

  •   朔风卷着边关的黄沙,呼啸掠过残破的战场,满地断戈残甲浸染着暗红血色,枯草被寒风碾得瑟瑟发抖,天地间只剩一片苍凉死寂。
      谢伟恒翻身利落下马,大步上前,长臂一伸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爱人。
      燕修延浑身力气尽数耗尽,即使被他扶着依旧身形不稳,肩头不停轻颤,连挺直脊背的力气都没有。
      谢伟恒心头一紧,眼底爬满惶恐与剧痛。
      他不敢再让燕修延勉强站立,当即屈膝坐在冰冷荒芜的沙地上,小心翼翼将满身是伤的燕修延抱起,稳稳圈进自己的怀里,用身躯替燕修延挡住十一月的寒风。
      燕修延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视线终于聚焦在眼前熟悉的眉眼上,原来来的人是谢伟恒啊。
      他惨白的唇费力挤出一抹极浅、带着虚弱的笑,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风:“你怎么来了呀?”
      谢伟恒垂眸,指尖轻轻抚过燕修延布满血污的脸颊,指腹将温热黏腻的血迹抹去,滚烫的泪珠早已不受控制砸落在燕修延苍白的面庞上。
      他声音沙哑哽咽藏着翻涌的心疼与慌乱:“我来接你回家啊,修延,我来接你回家了。”
      燕修延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暖意,他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费力抬起颤抖的手,探入层层浸透血水的战甲内侧,小心翼翼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方被贴身护着、微微褶皱的油纸包。
      油纸边角沾着斑驳血痕,内里的吃食却被他好好护着,分毫未损。
      他气息微弱,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期许:“这是我在羯国边境寻到的点心,特意买来的……本想着平安回家拿给你吃的。”
      谢伟恒接过那方染血的油纸包,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心更压得他心口窒息般的疼。
      他将燕修延搂得更紧,低头抵着他的额头,嗓音温柔又酸涩,一遍遍轻声应着:“好,好,我们回家。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慢慢吃。”
      燕修延看着谢伟恒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眸,心底酸涩又愧疚。
      他抬起染血的指尖轻轻擦去谢伟恒滚落脸颊的泪珠,力道轻得生怕碰碎了眼前人。
      气息越来越虚,字句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遗憾与无力:“对不起啊谢伟恒……我恐怕……怕是回不去了,还白白让你成了……”
      细碎的诀别话语还萦绕在唇边,谢伟恒再也听不下去。
      他俯身低头吻上燕修延冰凉苍白的唇,带着滚烫的泪水与孤注一掷的执念,只想堵住所有消极的遗言,堵住这场注定的别离。
      可天意难违。
      战前服下的药药效此刻彻底席卷燕修延全身,加上刚才血战累积的重伤,两股剧痛交织着撕裂五脏六腑。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汹涌的血堵在咽喉,燕修延拼命想要咽下去,想要好好看着谢伟恒、好好和他告别可终究无力抵挡。
      他猛地偏过头,大口温热的鲜血从嘴角吐出,染红了身前的黄沙也染红了谢伟恒的衣襟。
      鲜血源源不断溢出,擦之不尽、止之不竭。
      谢伟恒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他慌乱抬手去擦不断溢出的血迹,指尖沾满温热猩红,声音彻底破碎带着极致的恐慌嘶吼。
      “修延!你别吓我!给我撑住!你必须撑住!你要是敢死我就去找柳岚要忘情丹,这辈子彻底把你忘了,再也不记得你分毫!”
      燕修延浑身脱力,瘫软在他怀里,意识已经开始涣散,耳畔嗡嗡作响。
      听见他带着哭腔的威胁,他艰难扯了扯唇,轻声呢喃,乖顺得让人心疼:“好……我答应你……”
      真的太累了。
      机关算计、身受重创,早已耗尽了燕修延所有精气神。
      眼皮重若千斤,燕修延依偎在最安稳的怀抱里:“我累了……想睡会儿。”
      谢伟恒死死抱着怀中的人,双臂绷得僵硬将燕修延完完整整护在怀中,用自己全部体温去暖他渐凉的身躯。
      寒风呼啸而过,穿透衣衫刺骨冰凉,他低头贴着燕修延的额头,像是许下此生最重的诺言:
      “睡吧,修延,安心睡吧。我抱着你,一直陪着你。冬天就要来了,你是最怕冷的,我替你挡着风雪、替你暖着身子,半点都不会让你冻着。
      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彻底离开这里,远离波谲云诡的朝堂、远离刀光剑影的战场。我们回江南,我带你游山玩水,看春樱落满堤、看秋水映长天,看遍世间所有风景。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做,我听你的话,但是夜里你别贪睡,我一叫你你要记得醒来,不许赖床,不然……不然我会不高兴的。”
      风沙漫天,呜咽如泣。
      谢伟恒抱着气息奄奄的燕修延,一步步踏着血色黄沙,坚定地朝着身后肃立的边关军营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万分,像是踏在刀尖上。
      步步生疼。
      昏迷许久的冯家众人缓缓转醒。
      冯老爷子、冯父冯母、冯家哥嫂相继睁开眼,头脑尚且昏沉,浑身酸软无力。
      刚撑着身子起身,入目就是一片惨烈景象:遍地是悠悠转醒的冯家将士。
      不远处,锦似程带着亲兵小心翼翼抬着上千名重伤的士兵有序入营,担架错落,哀嚎阵阵,整座军营都笼罩在悲戚压抑的氛围里。
      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众人。
      冯老爷子面色凝重,刚整理好衣襟迈步想要上前询问锦似程是怎么个情况。
      可他话音未及出口,身侧的冯母瞳孔骤颤,目光死死锁定远处风沙中走来的身影。
      那道身影怀中抱着一具单薄狼狈、满身血污的身躯,是她疼入心底的幺儿。
      冯母心脏紧缩,手脚瞬间冰凉,她踉跄着快步冲上前,颤抖的目光细细扫过燕修延毫无血色的脸。
      看着他紧闭的双眼、苍白的唇瓣,看着那浸透全身的血水,她双手抖得厉害,连声音都变了调:“快!快传军医!立刻送去军医营!”
      无人敢耽搁,亲兵想上前搭手,谢伟恒不让小心翼翼抱着燕修延,一行人急匆匆赶去军医营。
      军医营内。
      气氛死寂得落针可闻。
      冯家众人听完锦似程低声详述的全部始末,看完燕修延提前留下的信。
      他们没有怪奉命留守、未曾出手相助的锦似程,因为这一切都是燕修延提前做好的安排,是他执意揽下所有凶险,只想护住冯家满门平安。
      他们也没有怪燕修延给自己服下蒙汗药、以身涉险牵制羯国军队。
      满心满眼,只剩无尽的自责与悔恨。
      怪他们自己心思迟钝、警惕心不足,始终没能看透羯国包藏祸心的阴谋;
      怪他们后知后觉,没能察觉燕修延的反常,没能看穿他故作平静之下的以身赴死之计;
      更怪自己无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孤身入局、浴血奋战,落得这般惨烈境地。
      军医屏气凝神,全神贯注为燕修延清理满身伤口、缝合裂伤、把脉问诊。
      银针刺脉、汤药敷伤,一众军医轮番诊治,神色越来越凝重、沉郁。
      所有人攥紧了手心,心底默默祈祷,只求能有一丝转机,只求上天垂怜,留住这满身风霜、为国倾尽所有的怀化大将军。
      可良久过后,军医收回诊脉的手,闭上眼轻轻摇头。
      那一个动作,打碎了所有人最后的希冀。
      无声的摇头是最残酷的答案,是无力回天的结局。
      紧绷的弦彻底断裂。
      冯母再也撑不住瞬间崩溃失声,踉跄着扑到床榻边,看着毫无生气的幺儿,泪水汹涌而出,哭声凄厉悲怆,响彻整座军医营帐:“我的儿……修延啊!我们才重逢几月怎么就要天人永隔!让我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怎么……怎么忍心啊!”
      哭声悲恸,催人泪下,冯家众人尽数红了眼眶,无声垂泪,满心悲痛无处宣泄。
      慈宁宫内亦是哀云笼罩。
      太后近日无事就独自待在储物偏殿,细细整理燕修延幼时的零碎物件。
      陈旧的木匣中放着小小的锦袄、儿时的玉佩,还有那只他幼年最爱的拨浪鼓。
      岁岁留存,岁岁惦念。
      苏公公奉陛下的命匆匆入宫禀报边关急报,声音低沉颤抖:“太后娘娘,边关急报,燕大人孤立无援,血战重伤,已然濒死……境遇,与当年壮烈殉国的燕家军如出一辙。”
      太后浑身一震,气血翻涌、眼前骤然漆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手中紧握的老旧拨浪鼓应声脱手,“咚”的一声落在青砖地面,清脆的声响过后只剩死寂。
      她身子一软直直向后倒去,堪堪被身侧的王嬷嬷稳稳接住,当场晕厥过去。
      殿内宫人大乱,慌忙传太医、轻声呼唤,乱作一团。
      良久,太后才缓缓苏醒过来,眼底空洞无神,泪水无声浸湿枕巾。
      她不愿看见前来看望的虞睿祥,用尽残存的力气,艰难侧过身,脊背对着来人。
      她心里清楚,这场惨烈悲剧怪不得身为帝王的儿子,可她过不去自己心底的坎,忘不了那个软糯孩童,小小年纪,甜甜脆脆一声声喊她干娘;
      忘不了燕修延半生颠沛、受尽苦楚,无依无靠、步步荆棘;
      忘不了姐姐临上战场托付,让她好好照拂唯一的幼子。
      她抬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力道沉重,满心悔恨与绞痛:是她没用,是她无能,没能护住燕修延、没能兑现对姐姐的承诺。
      这般赤诚忠义、为国倾尽所有的孩子,为何最终会落得如此惨烈结局?
      苍天何其不公!
      殿内沉默悲戚,唯有太后压抑的哽咽声轻轻回荡。
      虞睿祥立在殿中,沉稳威严的帝王此刻眼底泛红,眼眶湿润,泪水无声滑落。
      他不用半分帝王自称,声音沙哑满是沉痛:“母后保重凤体,切勿过度伤身。儿臣已然下旨,命冯家众人随队护送,让修延的棺椁安然回京、归葬故土。”
      苍凉古道上,朔风依旧不息,卷着漫天尘土,萧瑟凄清。
      冯老爷子与谢伟恒并肩策马行在队伍最前方。
      谢伟恒一身素色斩衰,身姿挺拔却满身孤寂,脊背僵硬,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死寂与悲怆。
      他全程沉默无言,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灰,往日温润明亮的眼眸此刻再无半点光亮。
      二人身后是肃穆沉重的归葬队伍。
      一口漆黑厚重的棺木静静安置在马车之上,白布缠裹,肃穆悲凉。
      冯家众人乘坐随行马车,人人神色哀戚,眼底含泪,一路沉默相伴,无人言语。
      一路风霜,终抵府邸。
      踏入熟悉的府门,亲人尽数立在院中,垂首默立,神色悲戚,望着那口缓缓被抬入庭院的棺椁,无人言语只剩满目哀凉。
      谢伟恒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身边至亲,最后落定在那口冰冷死寂的棺木上。
      心口空荡荡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整块血肉,痛到极致反而只剩一片麻木的冰凉。
      我的将军死了,我的爱人死在了我的怀里。
      我的爱人,那些恨他的人依旧在暗处诅咒他的生命、抹杀他所有的功绩、为他的离世拍手欢庆、幸灾乐祸。
      在这世间惩罚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那个人活着看着自己的爱人死亡。
      让活着的人,日日回望、夜夜思念,岁岁守着离别的痛,年年承受相思的苦。
      而我,恰好就是那个被留在人间,守着回忆、熬着思念,孤独终老的人。
      风穿庭院,落木萧萧。
      满院寂静,再无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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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权奕双璧》的现代版——名叫《双曜同辉》 2.由于第28章我怎么改都不过审,我决定不改了,完结后我会把第28章发到vb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