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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两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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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的月光碎碎落落,透过枯树枝桠洒在地上,映得青砖缝里的衰草都泛着浅白。
许念昕拽着沈怀熙的胳膊,脚步急却放得极轻,指尖攥着她衣袖的力道,带着慌慌的小心,生怕再碰疼了她。
那小平房久无人住,木门一推便吱呀作响,落了层薄灰的案几上,竟真摆着个半旧的木盒子。
这许是先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她慌里慌张地掀开,万幸,里面有一些干净的粗布、止血的金疮药,还有一小瓶烈酒。
“来,快坐下。”许念昕扶着沈怀熙在唯一的木凳上落定。
然后转身就去寻了块破布擦案几,指尖都在轻微地抖动,眼眶也有些发红,“都怪我,都怪我,方才要是仔细着点,注意到你受伤了,也不会碰疼你。”
沈怀熙垂眸看着肩头渗血的夜行衣,布料黏在伤口上,一动便是钻心的疼。但这种程度的伤对她来说已经不算什么。
于是她平静地张口说:“无…”
可抬眼看着眼前人鼻尖泛红,急得快要掉泪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无妨”,竟不禁添了几分软意:“无事,小伤,不用担心。”
“都流血了还叫小伤!我刚还用力抓了一下,肯定很疼吧,我怎么能不担心!”许念昕急得反驳,声音带着点哽咽,倒又先红了眼眶。
她小心翼翼倒出烈酒,犹豫了一瞬,抬头看向沈怀熙,眼里满是不忍:“烈酒消毒会很疼,你忍忍好不好?”
沈怀熙微微颔首,银纹面具下的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只是那双寒星似的眼眸,落在许念昕脸上时,竟淡去了几分锋锐。
许念昕深吸一口气,先小心翼翼地剪开她肩头的夜行衣,动作间难免牵扯到领口布料,衣襟微微下滑。
伤口不算浅,皮肉翻卷着还沾着烟尘。
她正俯身仔细清理,余光向下一瞥,忽然一顿,落在沈怀熙靠近胸口处那道浅浅的、早已结痂的旧疤上。
那疤痕形状她记得极清,正是上次她亲手为那神秘女子包扎过的伤口。
这…形状!
许念昕的指尖僵在半空,蘸了烈酒的粗布微微下坠,她猛地抬眸,直直看向沈怀熙遮着面具的脸,呼吸都顿了半拍,语气里是难以置信的错愕:“是…是你?”
天呐!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真的是她!
沈怀熙浑身一僵,肩头下意识绷紧,连伤口的剧痛都淡了几分。
她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慌乱,指尖不自觉蜷起,指腹抵着木凳边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
不好。
忘记上次她给我包扎的事了。
哎。还是承认吧。
片刻后,那点慌乱褪去,她望着许念昕澄澈眼底的震惊,终究是扯了扯唇,没再做半分遮掩,缓缓颔首,声音沉了几分:“是我。”
许念昕喉间动了动,方才的慌乱与后怕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的震惊与一丝隐秘的期待。
她往前微微倾身,她盯着那疤痕,指尖下意识轻轻摩挲着。
又慢慢抬眼望着她的眸,轻声追问,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那你……是特地来救我的吗?”
沈怀熙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喉间轻滚,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冷硬,嘴硬得不肯露半分真心:
“你别多想,我是碰巧路过,换做旁人,我一样会出手相救。”
许念昕脸上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唇角的笑意僵住,缓缓抿成一条浅淡的直线。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只是轻声应了一句,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失落:“哦。”
心底的期待像被骤起的晚风扑灭,她不禁暗自苦笑。
诶呀,许念昕,你在期待什么呢?
不过是你上次碰巧救下人家了而已…
居然还问人家是特地来救你的吗?
这样自作多情的话也问得出口吗?
沈怀熙将她的失落尽收眼底,心口莫名一闷,眉头骤然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安慰的话堵在喉间,辗转几番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轻轻拍拍她的肩头,动作做到一半却猛地顿住,悬在半空的手僵了片刻,终究是缓缓落下,垂回了身侧。
抱歉。
我不配…
也不能安慰她。
我身负血海深仇,周身缠绕的皆是刀刃与杀机。
这辈子都注定孑然一身,根本没办法和任何人亲近半分。
如果给她希望,告诉她真相,只会让她也卷入这漩涡,我不能这么自私。
沈怀熙深知她血管里流淌的,从来都是复仇的滚烫鲜血。
这份执念,她一刻不敢忘,也不能忘。
沈怀熙抬眼看着眼前失落的许念昕,心里那点自责在不断蔓延,虽然她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但声音比方才明显柔了些:
“好了,别愣着了。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今夜必定会四处搜查,外面凶险得很,我们不能轻举妄动,今晚就先在这儿将就一晚。”
许念昕闻言,先是愣了愣,那双黯淡下去的眸子轻轻动了动,随即点了点头,声音软乎乎的:“好。”
她目光又落在沈怀熙肩头的伤上,忙又补充道,“你受伤了,你睡床吧,我找些被褥铺在地上就好。”
这话落进沈怀熙耳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想起方才那句口是心非的话,惹得人眼里瞬间失落了,她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还是忍不住心软…
她沉默片刻,终究是软下了语气,声音依旧清冷,却掺了点不易察觉的妥协:“不了,我没事,一起睡吧。”
许念昕闻言猛地抬起头,眉头轻轻一皱,眼里满是惊讶,方才那点失落竟瞬间烟消云散,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连声音都带了点雀跃:“好!”
她心底偷偷乐开了花:
这个人说话虽然冷冷的,倒也没那么无情嘛。
两人合力将那床旧被褥铺展平整,尘埃簌簌落下。
沈怀熙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摘下脸上的银纹面具,只轻轻侧身躺了下去。
她背脊挺得笔直,肩线绷得紧紧的,连手臂都规矩地贴在身侧,姿势板正得像块淬了冷铁的碑,可谓是躺得板板正正。
许念昕躺在她身侧,俩人背对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灰尘味与草药气息。
今夜一连串的惊悸与波折翻涌在心头,她睁着眼,半点睡意都无。
诶。
好无聊啊,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小心地悄悄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怀熙的侧影上。
月光透过窗棂,浅浅地淌在她的面具边缘,勾勒出冷硬的弧度。
她看见沈怀熙的眼睫长长的,垂落下来,像蝶翼似的覆在眼睑上,安静得很。
哇。
她的眼睛可真好看。
面具下的脸一定也很漂亮吧。
正想着,她忽然看见沈怀熙的眉头骤然紧锁,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原本板正的身子竟微微蜷缩起来,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一声接一声的“不要”,轻得像梦呓,额角竟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肯定是梦魇了。
天啊!
她怎么了?
我怎么帮她?
许念昕心里一紧,连忙撑着身子坐起来,凑近了些,轻声唤她:“你怎么了?醒醒,你怎么了?”
沈怀熙浑然不觉,只沉浸在梦中那片火光里。
漫天烈焰舔舐着青瓦白墙,亲人的哭喊声与惨叫声交织着,她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的身影被火海吞噬,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心口,疼得她浑身发抖。
许念昕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都揪紧了。
怎么办,怎么办?
她焦急地很。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做噩梦哭醒时,母亲会这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着她。
有了!
于是她试探着伸出手,轻轻覆在沈怀熙的背上,一下一下,极轻极缓地拍着,声音温软得像棉花:“别怕,没事了,我在呢。”
掌心下的身子起初还在微微颤抖,渐渐地,竟慢慢平复下来。
沈怀熙像是被这温柔的力道安抚住了,眉头缓缓舒展,喉间的呜咽声也停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漂泊的孤舟终于寻到了一处港湾,周遭的刀光剑影与血海深仇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一片难得的安宁。
许念昕见她平静下来,悬着的心也落了地,嘴角不自觉地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看来有效了!
她依旧保持着拍背的姿势,眼皮渐渐发沉,不知不觉间,竟也睡着了。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轻轻落在两人身上。
沈怀熙是被窗外的鸟啼声惊醒的。她意识回笼的一瞬,便觉出腰间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垂眸看去,只见许念昕的手正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这是….
怎么回事?
她转头看去,眼前人睡得安稳,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晕,长长的眼睫垂着,鼻尖小巧而翘挺,嘴角还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模样竟莫名的可爱。
还…挺可爱的。
沈怀熙的心跳漏了一拍,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竟看得有些出神。
昨夜的模糊零碎的片段涌上心头,依稀记得,是有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她,还有温软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是她吗?
那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没有被噩梦纠缠到天明,第一次睡得这般安稳。
她怔怔地看着许念昕,眼底的冷硬与锋锐,竟一点点融化,泛起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那柔软的发丝,可就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却又在空中顿住,终究是克制着,缓缓收了回去。
心底有个声音,轻轻响起。
我好像……每次和她待在一起都有这样的感觉。
这种名为安心的感觉,在上次她救我时就有了,这是第二次,我感觉到它愈发强烈了……
是…为什么呢?
我好像…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