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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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厢房内充斥着一股淡淡的兰香夹杂着皂角的清香,灯光已经调暗,只剩下窗边一盏小巧的铜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洒在榻上。
那女子已经睡下了,侧卧在柔软的锦被中,身形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柳叶。
这片刻的静谧与之前她挥开援手、厉声呵斥的倔强模样形成了鲜明反差。
彼时她好似浑身带刺、不肯低头的狠戾玫瑰,此刻却卸下了所有防备,脆弱得让人不忍惊扰。
她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素色襦裙,料子柔软,衬得她原本青紫交错的胳膊愈发纤细。
头发被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遮住了眼角未干的泪痕。
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停歇在萎谢花瓣上的蝶翼,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微微泛白,眉头蹙着一丝浅浅的纹路,仿佛在睡梦中也在对抗着过往的屈辱与恐惧。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清瘦的侧脸,鼻尖小巧,嘴唇因为哭过而显得有些苍白,却依旧透着几分不服输劲。
整个画面安静而脆弱,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美感。
顾梦停在门外,指尖已经触到了微凉的门扉,却忽然顿住。
脑海中闪过方才女子挥开她长衫时的决绝,那些厉声的呵斥,还有被抱起时挣扎不休、满眼戒备的模样,她眼底的倔强与不信任太过鲜明。
算了。
还是不打扰了。
如果她正放下戒备歇息,想必是极不愿被人撞见的。
她不愿再贸然打扰,轻轻收回手,放轻脚步转身离去。
下楼的脚步声被大堂里的歌舞声淹没。
楼内依旧一派纸醉金迷,丝竹管弦声此起彼伏,舞姬们裙摆翻飞,旋转间带起阵阵香风,宾客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酒气与脂粉香混杂在一起,与楼上的静谧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顾梦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转而染上几分纨绔子弟的放浪形骸。
她故意晃了晃身子,脚步变得踉跄,脸颊也借着光影染上几分“醉意”,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跌跌撞撞地朝着一位正端着酒壶路过的绿衣女子走去。
“姑娘留步!”她伸手虚扶着女子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轻佻,眼神却暗中打量着对方的神色,“方才瞧见楼下有位姑娘,性子烈得很,被大娘打骂也不肯服软,不知姑娘可认得?”
绿衣女子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抬头见是位衣着华贵、面容俊朗的公子,脸上立马堆起谄媚的笑,声音柔得像水:
“公子说的可是方才被带到二楼的那位?诶呀,她叫月季,性子是出了名的烈,刚被卖进来没几天,宁死不肯接客,才被妈妈教训呢。”
“月季……”顾梦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装作醉醺醺的模样,拍了拍女子的肩膀。
“谢姑娘告知,改日必有重谢!”说罢,便挣脱开女子的搀扶,摇摇晃晃地朝着柜台走去。
柜台后的掌柜正拨着算盘,见顾梦走来,立马放下算盘迎了上去,脸上堆着精明的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公子有何吩咐?可是要添酒,还是要换姑娘作陪?”
顾梦斜倚在柜台上,从袖中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元宝,“啪”地一声拍在柜面上,金元宝滚动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掌柜的眼睛瞬间直了,死死盯着那锭金子,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公子这是……”
“我要你办件事。”顾梦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眼神却锐利如刀,直直射向掌柜,“二楼那间包厢,还有那个叫月季的姑娘,我包了。”
掌柜的连忙点头:“好说好说,公子喜欢,那包厢以后就归您用!只是这月季姑娘……”
“她以后不用接客。”顾梦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就让她在那间包厢里待着,最多陪客人聊聊天,不许任何人强迫她做别的事,更不许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金元宝,“这锭金子是定金,按月我还会派人送钱来。但若让我知道你敢阳奉阴违,或是苛待了她……”
话音未落,她眼底的锐利骤然收紧,掌柜的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哈腰,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抖:
“公子放心!绝对放心!小的一定照办!月季姑娘以后就是咱们翠明楼的贵客,谁敢苛待她,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搓着手,眼神黏在金元宝上,贪婪之色毫不掩饰,“公子真是怜香惜玉,小的这就去吩咐下去,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顾梦看着他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转身便要走。
“公子慢走!”掌柜的连忙拿起金元宝,紧紧攥在手里,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公子下次再来玩啊,小的一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
顾梦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脚步踉跄地朝着门口走去。
身后的丝竹声、笑声依旧不绝于耳,而二楼的包厢里,那位名叫月季的女子,还在睡梦中蹙着眉,不知自己的命运已然悄然改变…….
等走远了,顾梦脸上的“醉意”顷刻消散,只剩下凝重与急切,脚步也愈发匆匆。
她必须尽快赶回商会,把在翠明楼见到许念昕的事情,告诉沈怀熙……
夜色渐浓,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衣角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