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冥途换桂风》黎川落

1、第一章

　　夜雨敲打着宿舍的玻璃，裹挟着淡淡的书墨香。墨色的雨帘将整座城市裹进潮湿的昏暗里。柒尼克·露娅坐在宿舍书房里的书桌前，翻阅着一个关于阴界的古籍，指尖随手抚摸着颈上那一块玉佩——玉佩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桂花纹路歪歪扭扭，造型虽然拙劣，却依旧能看出当年雕刻者的用心。
　　这是她下凡的第四百六十七年。
　　人间早已换了天地，钢筋与水泥取代了当年的青瓦白墙，车马喧嚣盖过了林间虫鸣。可她寻找的那个人，至今杳无音讯。
　　“桂神大人，”门口传来轻叩声，代号“渡”的另一位隐藏社员沈砚书站在门外，一身素长衫，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手里捧着一沓书页已经泛黄了的古籍，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顿了一会，又继续道：“社长召开了隐藏社员大会，有新任务。社长让我转告您，您作为隐藏社员顶尖干部，必须到场。”
　　露娅放回古籍，将那点隐秘的牵挂藏进眼底深处，起身时米白色的长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弱的风。她向门外应声答道：“知道了，马上来。”
　　声音清冷，还带着几分神性独有的疏离，却又因长期身处人间，染上了些许烟火气，听起来温柔近人。
　　隐藏社员，夜行会能力顶尖的五人组成的团体。其中包含“桂”、“赤符”、“渡”、“星”、“回声”。露娅作为夜行会的顶尖干部，代号“桂”的她，实力早已是夜行会的公认天花板，甚至早已隐隐超过社长。除了社长，没人知道她的身份，只知道这位“桂神大人”精通体术，出手时周身桂花花香环绕，哪怕是最凶恶的邪祟，也会在那香气中节节败退。
　　没人知道，这桂花香气并非什么沐浴露香气，而是她本体桂花花神的气息。当年飞升，她自以为能护得住众生，护得住那个每天和她一起下河洗衣裳的小丫头，却没料到世事无常，一场变故竟让她们两人彻底失联。
　　至于为什么露娅当年要飞升，事情要追溯到几百年前，她刚七岁的时候。
　　那个时候家暴泛滥，露娅家也不例外。她没能投个好胎，唯一爱她的，只有她的母亲。柒尼克一族不尊重女性成为惯性，坚信“养儿防老”、“儿子聪明”、“女子不如男”等说辞，认为女人生不出儿子就是没用。——没错，露娅是女儿。不出意外，她被看成了柒尼克一族的耻辱。
　　从那以后露娅的父亲就会家暴她的母亲，后来，她的父亲就开始嗜酒、嗜赌，不分昼夜地赌博，喝酒，几乎把家里的钱都败光了，自打露娅开始可以干活后，就每天压榨她与她的母亲干家务，自己当甩手掌柜。露娅的母亲曾经试图劝说他烟酒对身体有害，结果换来了一顿毒打。
　　“你能管得了我？！你管得着么你，你算个什么？！连儿子都生不出来，没用的东西，我打死你……”
　　再后来，露娅的母亲忍受不了了，把露娅的族袍给脱下来，狠狠撕碎，最后把露娅推出了家门，把自己关进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家族里。她怕，怕孩子撑不过去。自己贱命一条，可她的女儿不是，她的女儿未来一定会是一个金枝玉叶的人。
　　——没错，一定会是一个金枝玉叶的人的。
　　露娅逃出柒尼克后不久就去参加了天庭的选拔，通过后就一直跟着司命星君修炼。她在天庭待了百年，受司命星君庇护，靠着强劲的灵力和体术成为了顶尖的神官。可午夜梦回，总想起当年那个扎着羊角辫，满手伤痕的小女孩，想起两人从前一起洗衣服的那条小河，想起那个小女孩笑着对她说：“等我们长大了，就逃出这里”的那个受了诅咒成了蝶妖的好友，名叫陆蝶衣。还常想起当年那个会用温柔的眼光投向她的那个慈眉善目的女人。她会给露娅温暖的怀抱，会在被家暴时紧紧护着露娅。——那个人，就是露娅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人。
　　她的母亲，柒尼克·云舒。
　　于是露娅请辞下凡，褪去天庭神名“桂时安”，重拾“柒尼克·露娅”这个满是伤痕的名字，加入夜行会，成为隐藏社员干部，只为寻找当年那个名为“陆蝶衣”的小女孩。
　　露娅一直坚信陆蝶衣没有死。陆蝶衣受过诅咒，早已变成了蝶妖，不会轻易死去。她也真的希望自己能再亲眼看看自己的母亲，亲眼看看那个唯一爱她的人，哪怕是一张遗像。

　　夜行会总部，三楼会议室。
　　书墨香气裹挟着清风在会议室里飘荡，社长早已等候多时，“渡”、“星”、“回声”也陆续到齐，露娅也照常走到主位的左侧，这是属于顶尖干部的尊荣。可会议桌主位右侧的座位却空着，据说是夜行会隐藏社员第二个顶尖干部“赤符”的位置。
　　那会是陆蝶衣吗？
　　露娅总是不自觉的想。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个找到陆蝶衣的机会。让她萌生这个想法的有两个原因，原因一，据说自从露娅加入夜行会隐藏社员团体后，“赤符”就再也没有出面过大会。第二，就是听从前见过“赤符”真容的人告诉过她，“赤符”没有左眼，而居住在她左眼里的，是一只紫色的蝴蝶。
　　蝴蝶，是陆蝶衣唯一喜欢的昆虫类动物。
　　但这也只是猜测，证据，实在是太少了，可疑点也很多。不仅仅是她自己，她和陆蝶衣在世间留下的痕迹都太少了，少到一场小雨就足以冲刷的干干净净。
　　“这次的任务有点棘手，”社长温叙摊开桌上的文件，温柔的声音打断了露娅的思绪，“城南废弃工厂出现凶煞，已经吞噬了三个路人的魂魄，现场只留下了大片黑色的阴痕，初步判断是高阶邪祟作祟，不出意外应该是来源于恶势力邪祟研究所。”
　　“关于‘恶势力邪祟研究所’呢，想必大家应该很陌生，那我就和大家解释一下吧。大家都知道‘三界’吧，其中阴界就是邪祟的聚集地。阴界中的鬼都不会主动来到凡间攻击人类，除了地府。‘恶势力研究所’呢，就是研究阴界地府里的邪祟，想要利用地府里的邪祟摧毁人类世界秩序，是我们的敌对组织。我们呢，暂时攻击不了他们总部，但可以从小事攻入。‘赤符’也会帮扶我们完成这次任务。”社长顿了顿，扶了扶眼镜说道。
　　沈砚书翻开古籍，推了推眼镜：“根据古籍记载，这种阴痕属于‘蚀魂煞’，擅长隐匿气息，且极具攻击性，普通社员根本无法应对。”
　　“没错。它就是‘恶势力邪祟研究所’最强大的研究体，其他邪祟也围绕它展开，可以理解为是辅助。它拥有许多替身，实力强劲，是我们攻破‘恶势力研究所’的最佳突破口。当然，它的存在也会成为我们今后任务的线索。”社长补充道。
　　“我也去吧，”露娅率先开口，语气没有丝毫犹豫，她需要不断处理这些邪祟事件，一方面是履行自己的职责，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方面，她抱着一丝侥幸——或许在这些阴邪聚集之地，能找到她的影子。
　　“桂神大人出手，一定万无一失。”代号“星”的林野眼神里满是崇拜，他年纪最轻，最敬佩这位实力超群的“桂神大人”。
　　“这次任务，由我带领你们五人以及一些普通社员一同前往。‘蚀阴煞’很凶残，我不希望我的任何一个孩子在这场战斗中死去。能做到吗？”社长微笑着问。
　　“能！！”由“星”带头，五个人异口同声答道。
　　“好，不要忘记自己所说的话。”社长点了点头，欣慰道，“天不早了，大家早点休息，明晚开始行动，好好养精蓄锐，这次任务的分析稍后我会让助理发给你们，注意查看邮箱接收，不要泄露。散会吧，好好休息。”

　　夜行会宿舍楼三楼3012号房。
　　露娅这些年习惯了独来独往，这么多年的寻找，早已让她学会了不再依赖任何人。更何况，她的力量足以支撑自己，身为神明，哪怕收敛了大部分神力，也绝非凡物所能比拟。所以，她向社长申请了单人间宿舍。房间内布置的简洁朴素，统一黑白灰的配色，书架上摆满了各类古籍。房间里唯一一丝除黑白灰色系以外的，就是那窗台边的一盆小小的桂花苗——那是她下凡时特意从天庭带下来的，每日悉心照料，就像照料着心中那份不灭的希望。而那份希望就像大火，风一吹就肆意飞扬、肆无忌惮。
　　百年寻觅，她走遍了人间的山川胡海，查遍了所有灵异事件的卷宗，翻遍不知多少本古籍，却连对方的一丝痕迹都找不到。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年那个蝶妖，是否早已魂飞魄散。
　　可她不愿意相信，她记得陆蝶衣的倔强，记得她的坚韧，记得她眼里的光。那个说要保护她的小女孩，一定还活着。
　　她抬手抚摸着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她依稀记得陆蝶衣锁骨处也有一颗相同的。当年两人还天真的以为，那是老天爷签下的红线，约定长大后要永远在一起，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月光透过云层，洒在桂花苗上，镀上一层银辉。露娅收起思绪，打开社长秘书白小姐发来的任务分析，为第二天的战斗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