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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承欢 连一丝一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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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么甜甜的,不紧不慢地过着。
温软像棵得了充足阳光雨露的小苗,在父母毫无保留的疼爱里,无忧无虑的生长着,个头悄悄窜高了一截,话也说得更清楚了。
窗外的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甘金兰数着日子,觉得每一天都差不多,早上送走丈夫,带着女儿在院里晒太阳、摘菜、喂鸡,听她咿咿呀呀地说着稚气的话。
等日头西斜时,温学林就会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笑着抱起扑过去的女儿。
可这天傍晚有些不同。
温学林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灰透了。
他没像往常那样先去看女儿,沉默地掸了掸袖子。
半晌,才对着正在炕边哄温软睡觉的甘金兰说:“王忠他娘……没了。”
甘金兰拍着女儿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明早得过去帮忙。”温学林接着说。
村里就是这样,红白喜事,邻里乡亲都要去搭把手。
温软已经睡着了,小脸恬静。
甘金兰给她掖好被角,声音压得很低:“你去吧,我就不去了,在家看孩子。”
屋里安静下来。
温学林没立刻应声,他走到炕沿边坐下,目光落在女儿熟睡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更低了,带着商量:“要不……带孩子一起去吧。让孩子……也去看看。”
甘金兰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抗拒。
她摇头,语气有些硬:“带她去干啥?他妈活着的时候,看见我们乖乖都不带正眼瞧的,现在去干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也更坚决,“孩子是他们自己不要,扔在风里等死的。现在她是我们的女儿,跟他们王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甘金兰心里堵着一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她半椅在炕上,把睡熟的温软往怀里贴紧了些。
孩子温热的小身子软软地挨着她,全然不知大人的世界里正刮着怎样一阵让人心慌的风。
当初抱温软回来,他们对外说是自己生的,可村里聪明人多,风言风语从来就没断过。
外加温软眉眼间又和罗素梅很像,好些人大概都猜到了怎么回事。
甘金来平时带着温软在村里走动,都能感觉到那些躲躲闪闪的目光和背后的议论。
现在要把孩子带去王家,人多眼杂,她怕极了。
怕有人多嘴,怕那些揣测的目光落到温软身上,更怕王忠和他那个刚得了宝贝儿子的媳妇,万一看见温软如今出落得白净可爱,动了什么心思怎么办?
人就是这样。
自己的孩子,怎么看都是心头肉,都是宝。
日子久了,她几乎要忘了,怀里这个宝贝,曾经是被别人遗落在寒风里的。
因为自己爱得太满,便没来由地害怕,怕那些原本不要温软的人,如今看到她白净可爱,又想要回去了,怎么办?
她平时都拘着温软,很少让她往王忠家那边去。
就像一只守着独苗的母狼,把幼狼圈在自己领地里,怕她被猎人惦记。
“我知道,我知道。”温学林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
妻子的担忧和委屈,他何尝不明白。
他叹了口气,“毕竟……是亲奶奶,让孩子去磕个头,也算……唉,就当是邻居家的小孩,跟着大人去帮忙,顺道看一眼……”
他顿了一下,“人都走了,死者为大嘛。再说了,住得这么近,不去不像话。又不是隔得远去不了,既是邻居,该帮忙帮忙,顺道让孩子也去看看,也算尽个孝。”
甘金兰咬着嘴唇,又低头去看熟睡的女儿。
温学林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反驳的念头上。
是啊,死者为大,又是这么近的邻居,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去,孩子似乎,也该跟着露个面。
她心里挣扎得厉害,最终还是那份不愿在人情事理上落人口实的想法,和丈夫的劝说下,让她艰难地点了头。
去就去吧,就当是普通邻居家帮忙,带着孩子,远远地看一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口子就起来了。
给温软穿得厚厚实实,一家三口踏着清晨的冷气,去了王家。
王家的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堂屋的门帘高高搭起,透出里面昏黄的光和隐约的哭声。
已经有好几家邻居到了,男人们在院子里低声商量着事情,女人们则在厨房和厢房里忙活。
甘金兰和温学林分了工,温学林去男人堆里帮忙,甘金兰则抱着温软准备去厨房。
院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跑动玩耍,都是跟着大人来帮忙的。
其中两个女孩,大点的约莫八九岁,小点的六七岁,正是王忠的大女儿和二女儿。
抱着孩子不好干活,甘金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温软放到了地上,柔声说:“乖乖,跟哥哥姐姐们去玩吧,妈妈和阿姨们做饭。”
温软稚嫩的“嗯”了一声,转身小跑着过去了。
甘金兰一边往厨房方向挪,一边眼睛紧盯着女儿。
温软走路已经很稳当了。
她好奇地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哥哥姐姐,迈开小短腿就跟了上去,嘴里甜甜地叫着:“姐姐……哥哥……”
那几个大孩子自顾自地玩,没人搭理这个最小的跟屁虫,但温软也不在意,光是能跟在他们后面跑,就让她开心得“咯咯”笑。
甘金兰看她玩得开心,暂时放了心,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同村的女人已经在洗菜、切菜、烧火了。
甘金兰挽起袖子,也加入了进去。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罗素梅。
罗素梅正站在灶台边,指挥着人往大锅里添水。
甘金兰心里暗暗吃了一惊。
罗素梅整个人的精气神,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从前生了女儿后,她在村里遇见人总有些畏缩,脸色也常常是灰败的。
可现在,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泛着一种近乎张扬的红光,说话声音也响亮了不少,眉宇间透着一股藏不住的傲气。
好像生了儿子后整个人都自信起来了,仿佛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壮举,从此便高人一等了。
甘金兰想起罗素梅刚出月子那会儿,抱着儿子在村口晒太阳,一群女人围着逗孩子,夸她有福气,说起她生产时大出血,切了子宫的惊险,别的女人听了都唏嘘后怕,罗素梅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摆摆手:“当时哪顾得上怕,就一心想着我儿子呢。只要儿子平安,啥都值了。”
罗素梅的语气,仿佛去鬼门关走一遭的不是她本人,切掉的也不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而是摘了个无关紧要的瓜。
甘金兰当时听着,就觉得心里发凉。
此刻,罗素梅的话题依旧离不开她的宝贝儿子。
正说着,她大女儿跑进来,小声说弟弟醒了。
罗素梅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脸上的线条都柔和了,快步去了旁边的屋子。
不一会儿,她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男孩回来了,嘴里亲昵地唤着:“哎哟,我的香蛋蛋醒啦?”
她抱着儿子,挨个给厨房里的女人们看,语气里满是炫耀:“看看,我们家耀祖,睡一觉起来更精神了!”
“这小胳膊,多有劲!”她逗着儿子,声音里满是温柔。
每个女人都凑过去,说几句孩子长得壮实,有福相的场面话。
罗素梅听着,脸上的得意简直要溢出来了。
她抱着儿子,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姿势,仿佛抱着的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是能让她在人前挺直腰杆,说话有底气的无上功勋章。
开口闭口都是“我们家耀祖”,仿佛这短短几个字,就足以抹去她过去所有的憋屈和卑微,将她一举推上“功臣”的位置。
甘金兰在一旁默默摘菜,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眼前的罗素梅,和几年前那个因为生不出儿子而黯淡畏缩的女人,判若两人。
院子里玩闹的一群孩子,一股脑地涌进了厨房。
大概是玩渴了或者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罗素梅正拿着一瓶牛奶喂儿子,见状,从旁边桌上的塑料袋里抓出一把糖和几个果冻,分给涌进来的孩子们:“来,姨姨给糖吃。”
她分着糖,对两个女儿说,“晓燕,晓玲,带弟弟妹妹们出去玩,厨房里人多,别磕着碰着了。”
“好。”两个女儿应了一声,拿着糖带着孩子又像潮水般涌了出去。
温软个子最小,跟在最后面,等她挤到前面时,罗素梅手里的糖已经分完了。
罗素梅压根没注意到这个跟在人堆后面,眼巴巴看着她的小女孩,她满心满眼都在怀里的儿子身上,分完糖就低头去亲儿子的脸蛋:“耀祖,快喝,凉了就不好了。”
温软看着已经转身去照顾弟弟的阿姨,又看看跑出去的小伙伴,小脸上有些茫然,但还是转身,迈着小短腿,跟着大孩子们跑了出去。
甘金来在削土豆,一抬眼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她心里猛地一揪,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搅着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那口气松下来,是因为罗素梅对温软那视若无睹的态度。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朝那个小身影撩一下,分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温软只是空气,或者墙角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这种彻底的忽视,比任何冷言冷语都更让甘金兰确信,王家是真的不在意这个女儿了,连一丝一毫多余的关注都吝于给予。
看来,自己之前那些辗转反侧的担忧,生怕他们见了孩子的好会反悔,会来争抢,纯粹是杞人忧天。
可这安心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汹涌的愤怒冲刷得七零八落。
凭什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凭什么连一句敷衍的“没有了,下次再给你”都懒得说?
哪怕这个女儿现在是她的,跟罗素梅没关系了,可到底也是罗素梅身上掉下来的肉!
哪怕只是碍于乡邻情面,哪怕只是装装样子,给这个年纪最小,眼巴巴看着的孩子一颗糖,说一句软和话,又能费多大事?
为什么连这点最起码的,虚伪的善意都吝啬?
这愤怒里,有一大半是为温软不值。
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只是单纯地看到别人都有糖,自己却没有。
她可能会困惑,会有一点点小小的失落,不明白为什么到自己就没有了。
看着温软那茫然又努力跟上队伍的小小背影,甘金兰紧抓着手里的土豆,她后悔了,后悔带女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