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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欢 生了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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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软趴在甘金兰肩上,小脸没什么精神地贴着妈妈的脖子。
温学林走在后面,伸手轻轻刮了刮女儿软乎乎的脸蛋,又做了个鬼脸逗她。
温软看到了,咧开小嘴笑了笑,眼皮却又有些发沉。
甘金兰感觉到肩头的动静,侧过脸看她,发现温软脸上的口罩滑下来一点,便仔细地给她重新戴好,柔声说:“乖乖饿了吧?回家妈妈给你蒸鸡蛋羹吃……”
她话音未落,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个男人响亮又亢奋的声音,几乎盖过了其他杂音:“生了!生了!是儿子!八斤六两,大胖小子!”
温学林和甘金兰同时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只见王忠站在不远处,脸涨得通红,兴奋得手舞足蹈,正对着他大哥比划。
他大哥脸上也带着笑,问了句什么。
王忠嗓门依旧很大:“她能有啥事!就切了个子宫,流了点血,人推那什么重症监护室了,不让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随即,他的注意力又全回到了儿子身上,眉飞色舞地跟他大哥描述:“你是没看见,那小子,哭起来嗓门亮着呢!随我……”
甘金兰听着,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罗素梅为了生这个儿子,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如今躺在那个听起来就吓人的地方,生死未卜,在她丈夫嘴里,却只剩一句“就切了个子宫,流了点血”。
他们好像根本没意识到那有多凶险,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仿佛只要儿子平安落地,当娘的流多少血、切掉什么、是死是活,都是理所应当的代价,是件稀松平常,甚至不值得多提一句的事。
生了儿子,仿佛能光宗耀祖,好像别的,都不重要了。
甘金兰忽然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冒。
她不由得想起村里那些生了女儿就唉声叹气,对媳妇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人家,那些为了生儿子东躲西藏,喝各种古怪偏方的女人……好像在这个世界里,女人的身体,女人的命,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拼出一个儿子。
生出来了,万事大吉。
生不出来,或者生出来的不是,就是罪过。
更让她心头发冷的是,许多女人自己也这么认为。
她们似乎忘了自己也是从女孩长大的,也曾在母亲的怀里被疼爱过。
可一旦嫁了人,就好像被洗脑了似的,必须生出儿子才算完成任务,才算对得起婆家,才算在村里抬得起头。
生不出,她们便会觉得矮人一截,第一反应便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怪自己肚子不争气,怪自己没本事,婆家打骂羞辱全盘接受,甚至还会觉得亏欠了所有人。
那些偏方再苦也灌下去,那些冷眼再伤人也要受着,好像这一切痛苦和屈辱,都是她们该受的。
她们用从祖辈,从周遭环境里听来的,浸到骨子里的道理,一遍遍给自己洗脑,把自己困在必须生儿子的牢笼里,甚至忘了去问一句:为什么一定要生儿子?忘了去心疼一下那个同样在受苦的自己。
没有人会去问问那个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母亲疼不疼,怕不怕,也没人会在意她失去了什么。
好像她流的血、挨的刀、差点丢掉的命,都是她该受的。
甘金来突然觉得胸口发闷,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不由得把怀里的温软搂得更紧了些,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边喜庆的场景,低声对温学林说:“走吧,赶紧回家。”
温学林也收回了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走出卫生院大门,身后王忠拔高了嗓门的大笑声和滔滔不绝的夸耀,还一阵阵追出来,在傍晚冷清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扎耳。
回到家,甘金兰把温软放在烧得温热的炕头上,用被子角把她围好。
温学林放下东西,先去捅开炉子,添了几块煤,橘红的火苗慢慢窜上来,屋里开始有了暖意。
甘金兰用奶瓶倒了温水,试了试温度,递到温软手里。
温软抱着奶瓶,小口小口地嘬着。
温学林加好了煤,洗了手,问道:“晚上吃啥?你也累一天了。”
“给孩子蒸个鸡蛋羹。”甘金兰从柜子里摸出个鸡蛋,“咱俩就下点面条吧,省事。”
“行。”温学林接过碗,把鸡蛋磕进去,搅拌起来,“你带着孩子去炕上躺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甘金兰也确实乏了,没推辞。她脱鞋上炕,挨着温软坐下,小家伙精神好了些,正抱着奶瓶玩。
甘金兰柔声问:“乖乖困不困?要不要睡会儿?”
温软摇摇头,忽然把奶瓶嘴朝甘金兰递过来,小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黑亮的眼睛看着她。
甘金兰心里一软,凑过去假装喝了一口:“哦,给妈妈喝呀?真乖。”
温软满意了,又扭过身子,冲着正在案板前和面的温学林,高高举起奶瓶,更努力地喊:“爸……爸!”
温学林转过身,脸上笑开了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弯下腰:“哎呀,我们乖乖要给爸爸喝呀?”
他也假装喝了一口,咂咂嘴,“真甜!谢谢乖乖。爸爸给乖乖蒸蛋蛋吃,好不好?”
温软听懂了一样,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上露出笑容。
甘金兰看着这一幕,眼角也有些发酸,是暖的。
她把温软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对温学林说:“你忙你的,我哄她躺会儿。”
温学林点点头,回去继续揉面。
炉子上的小锅里,水已经开了,冒着白白的热气,里面放着装了蛋液的碗。
甘金兰半靠在被垛上,温软依偎在她胸前,小手玩着她的衣扣。
她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声音低柔地开始给她讲故事:“……从前呀,有一只小白兔,它特别乖,就像我们乖乖一样乖。有一天,兔妈妈出去拔萝卜了……”
温学林一边揉面,一边侧过头,看着炕上依偎在一起的娘俩。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她们,甘金兰低垂的眉眼格外柔和,温软小小的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听得很专注。
炉火噼啪,锅里蒸蛋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甘金兰讲故事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春日午后暖洋洋的风,渐渐停歇了。
温软那颗小脑袋原本还一点一点的,这会儿也不动了,只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妈妈快要合上的眼皮。
“妈……”温软忽然出声,小手伸出去,碰了碰甘金兰的下巴,声音糯糯的,嘴里含糊地叫着。
甘金兰没应声,她太累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这么搂着孩子,浅浅地睡着了。
温软又叫了两声,见妈妈没反应,小手在旁边摸了摸,抓到了拨浪鼓。
鼓面有些旧了,红漆斑驳,是去年冬天她刚来这个家不久,生病哭闹不吃药,咳得整夜睡不好时,温学林去镇上供销社买回来的。
红漆木柄,画着简单的花,两个小鼓槌一晃,“咚隆咚隆”地响。
奇怪的是,这单调的声音竟比什么哄劝都管用,温软的哭声会慢慢变小,睁着泪眼去看那晃动的鼓槌。
后来,只要温软生病闹腾,或是夜里惊醒哭闹,这个拨浪鼓就成了安抚她的法宝。
再往后,日子紧巴巴的,但每次温学林拿到一点额外的工钱,或是卖了粮食有点余钱,总惦记着给孩子添点什么。
一个会眨眼睛的塑胶娃娃,是温学林在集市地摊上挑了又挑才买下的。
一个用碎布头拼缝的,塞了旧棉花的布老虎,是温学林自己一针一线做的,针脚不算好,老虎也有点歪,但温软很喜欢,睡觉都要搂着。
还有两个上了发条会蹦跶的铁皮青蛙和小鸟。
那时日子紧,玩具是很奢侈的东西。
甘金兰总说他惯孩子,可她自己扯布头做小衣裳时,眼角也是弯的。
温软拿着拨浪鼓,却没摇,只是看着睡着的妈妈,又转头看向正在灶台边忙活的温学林,嘴里又低低地唤:“爸……爸……”
温学林正往滚开的水里下面条,闻声回头,看见妻子睡着了,女儿正睁着大眼睛看他。
他放轻了动作,看着温软小声说:“嘘……妈妈累了,让妈妈睡一会儿,好不好?”
温软好像听懂了,小脸上露出一点认真的表情,她又指了指闭着眼的甘金兰,对温学林“啊”了一声,仿佛在说:你看,妈妈睡着了。
“对,妈妈睡着了。”温学林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隔着几步远对女儿说,“乖乖自己坐着玩,爸爸做饭,很快就能吃饭了,好不好?”
温软点点头,小手抱着拨浪鼓,奶声奶气地应道:“好……”发音含混,却很清楚是答应的意思。
温学林心里暖融融的,继续手里的活儿,时不时回头逗逗女儿。
他做个鬼脸,或者用沾了面粉的手虚虚比划个小动物,温软就被逗得“咯咯”直笑。
她一笑就爱动,坐在炕上小身子一扭一扭,手里的拨浪鼓也跟着“咚隆”响。
玩得高兴了,她笑着往后一仰,小脑袋正好靠在甘金兰的胳膊上。
甘金兰被这轻微的动静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嗯?我怎么睡着了……”
她揉了揉眼睛,看到怀里笑呵呵的女儿和灶台边含笑望着她们的丈夫。
“醒得正好。”温学林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又掀开小锅盖,鸡蛋羹嫩黄嫩黄的,正好也蒸好了,“饭也好了,吃饭吧。”
甘金兰舒了口气,抱着温软坐起来,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走喽,我们乖乖吃饭饭去。”
温学林把面条和鸡蛋羹端上桌,伸手从甘金兰怀里接过温软:“你先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甘金兰也确实饿了,没再推让,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温学林抱着女儿坐在旁边,用勺子舀起一小块鸡蛋羹,仔细吹凉了,才送到温软嘴边。
温软张开嘴,吃得吧唧响,小脸上都是满足。
喂了几口,温软大概是觉得爸爸只顾喂自己,小手忽然抓住了温学林拿着勺子的手腕,努力把勺子往他嘴边推,嘴里含糊地催着:“爸……爸……”
温学林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顺从地张开嘴,假装吃了一大口,还夸张地嚼了嚼:“嗯!真香!谢谢乖乖给爸爸吃。”
温软这才满意地松开手。
温学林继续喂她,下一勺刚吹凉,温软却又伸出小手指了指对面正在吃面的甘金兰,小嘴“啊啊”地示意。
甘金兰也笑了,凑过来,就着温学林手里的勺子也假装吃了一小口,嘴里配合道:“真好吃,谢谢乖乖。”
温软看着爸爸妈妈都“吃”了,高兴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拿着拨浪鼓,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
“这孩子,这么喜欢这鼓。”甘金兰看着她,笑道,“以后怕不是要当个音乐家?”
温软像是听懂了夸奖,摇得更起劲了些,嘴里还“啊啊”地应和。
甘金兰笑意更深:“我们乖乖抓周的时候,一把就抓住了笔,你舅舅还说,这孩子以后肯定聪明,能读书,能考大学,当大官呢。”
她说着,自己也吃完了,放下碗,很自然地接过温学林手里的勺子和鸡蛋羹碗。
“你快吃,我来喂。”
她坐到女儿身边,舀起一勺蛋羹,吹了吹,柔声问温软:“是不是呀,乖乖?我们以后好好读书,考大学,当大官,给爸爸妈妈争气,好不好?”
温软看着她,小嘴动着,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像是很认真地在回答,手里还摇着拨浪鼓伴奏。
温学林端起自己那碗面,大口吃起来,听着妻子的话,他放下碗,拿起纸擦了擦女儿的嘴角:“考不考大学,当不当大官,那都是以后的事。”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咱也不指望那个。我就盼着我们乖乖,一辈子都能像现在这样,高高兴兴的,没病没灾,想笑就笑,想玩就玩。以后长大了,能做她自己喜欢的事,过得顺心,比啥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