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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   徐家铺子后院。

      那女人局促地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绞在一起,脑袋几乎要垂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竹筱端了碗水过来:“婶子,喝口水吧。”

      女人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眼里满是受宠若惊的惶恐。

      她慌乱地摆手,又似乎意识到这样不妥,想接又不敢接,嘴唇哆嗦着:“不敢……不敢劳烦姑娘……”

      “拿着。”苏棠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语气不咸不淡,“进了我徐家的门,一口水还是喝得起的。”

      女人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碗,却没敢大口喝,只是抿了一点点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叫什么?”苏棠吹了吹茶沫子,目光如炬,在那女人身上扫了一圈。

      女人把碗放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回……回主家大娘子的话,俺……奴家叫冯春花。”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苏棠没叫她起来,也没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说说吧,怎么落到这一步的?花了我五十贯钱,我总得知道这钱花得冤不冤。若是那种手脚不干净,或是背了人命官司的,趁早说,我也好趁早退回去。”

      听到“退回去”三个字,冯春花身子猛地一抖,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恐惧。

      她猛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得砰砰响:“大娘子明鉴!俺身家清白,绝没有干过坏事!俺……俺是被骗了啊!”

      徐竹筱有些不忍,想去扶,却被苏棠一个眼神制止了。

      有些规矩,得立。

      冯春花抬起头,眼泪已经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沟壑。

      “俺男人……前年得病死了。”

      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起了过往。

      原来也是个苦命人。

      在乡下,没了男人的女人,就像是没了壳的蜗牛,谁都能上来踩一脚。

      “族里那帮吃绝户的……说俺克夫,要把俺卖给邻村的瘸子换彩礼,好给族长的孙子娶媳妇……”冯春花死死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瘸子是个打老婆的,前头两个老婆都是被活活打死的,俺怕啊……”

      她趁着夜色跑了出来。

      身上只有几个铜板,一双脚跑得稀烂。

      本以为逃出生天,谁知人心比鬼还可怕。

      “俺在路上遇到了个好心的妹子,她说带俺去汴京找活干,俺信了……”冯春花哭得肩膀耸动,“谁知道……谁知道一进城,她就把俺领到了那地方,拿了人家的银子就跑了……”

      徐竹筱听得心里发堵。

      吃绝户、被拐卖,每一步都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苏棠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见过不少世面,这种事儿听得多了,心也就硬了。

      可硬归硬,道理还在。

      “起来吧。”苏棠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清冷,却没刚才那么凌厉了。

      冯春花还在那磕头:“大娘子,您别退俺回去,俺什么活都能干!俺有把子力气,能挑水,能劈柴,俺吃的少,一天……不,两天给个馒头就行!”

      她是真的怕了。

      若是被退回牙行,那种没人买的“滞销货”,下场往往是被卖到那些见不得人的勾栏院去,那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让你起来就起来,哪那么多废话。”苏棠皱了皱眉。

      冯春花这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依旧弓着腰,像只受惊的鹌鹑。

      苏棠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虽然个头还没冯春花高,但那气场却是压得死死的。

      “听好了。”

      苏棠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院子里。

      “我把你买回来,花了五十贯。这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们全家起早贪黑一个个铜板攒出来的。”

      冯春花连连点头,大气不敢出。

      “所以,你得把这钱给我挣回来。”苏棠话锋一转,“铺子里的活计重,洗碗、切菜、打扫、跑腿,样样都得干。做得好,有饭吃;做得不好,我也不会打你骂你,直接发卖了事。”

      “俺一定好好干!拼了命也干!”冯春花急忙表态,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

      “还有。”

      苏棠顿了顿,目光在冯春花那双粗糙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后转身走向柜台,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铜钱。

      “咱们家虽然是做小本买卖的,但也不是那些刻薄的地主老财。”

      她将那一串铜钱放在桌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虽然你是签了死契的,按理说只有口饭吃就行。但我苏棠做事,讲究个公道。”

      苏棠竖起一根手指。

      “每个月,给你一贯钱的月银。”

      冯春花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贯钱?

      给一个签了死契的奴才?

      要知道,在乡下,一个壮劳力干一个月也就这么多,而且还得是那种不包吃住的长工。

      像她这种买断了身子的,主家给口剩饭吃那是本分,打死了那是活该,哪有还要给工钱的道理?

      “若是铺子生意好,你干得卖力,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钱。”

      苏棠语气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儿,“另外,四季衣裳各两套,病了给治,不扣工钱。”

      徐竹筱站在一旁,看着母亲那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拿捏人心的模样,心里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她娘不愧是她娘,就是厉害。

      光有威严不行,还得有恩典。

      “扑通!”

      冯春花再次跪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整个人都软了,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感激。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道里,她本以为自己是从一个火坑跳进了另一个火坑。

      却没想到,这一脚,竟是踏进了一处遮风挡雨的安乐窝。

      “行了,别嚎了。”苏棠嫌弃地挥了挥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虐待你了。赶紧起来,去后厨把那堆碗洗了,记得用热水,别把油花子留上面。”

      “哎!哎!俺这就去!”

      冯春花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鼻涕泡都顾不上擦,转身就往厨房冲。

      那步子迈得,虎虎生风,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徐竹筱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娘,你真厉害。”

      “少拍马屁。”苏棠白了闺女一眼,重新坐回藤椅上,“五十贯呢,不让她干出个一百贯的活来,我这心里就不得劲。”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徐竹筱分明看见,娘的眼角也带着几分笑意。

      有了冯春花的加入,徐家铺子那叫一个如虎添翼。

      这冯春花果然是个干活的好手。

      不仅力气大,那手脚也麻利得很。

      苏棠原本是铺子里最忙活的一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得时不时去后厨盯一眼火候,生怕哪里出了岔子。

      现如今,她倒是成了个闲人。

      手里抓着把瓜子,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甚至有时候闲得发慌,干脆就把铺子丢给闺女,自己去隔壁林娘子那儿串门唠嗑去了。

      “娘,您这就走了?”徐竹筱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听见动静抬起头,却见亲娘已经换了一身利索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还插了根银簪子。

      苏棠磕开一粒瓜子,把皮吐在手心里,眼皮子都没抬:“怎么?我还得给你们当一辈子老妈子不成?春花在那儿顶着,前面有你,我还不能去松快松快?”

      徐竹筱噗嗤一声笑了,眉眼弯弯:“能,当然能。您可是咱们家的掌柜,哪能天天烟熏火燎的,去吧去吧,要是林婶子留饭,您就把那坛子腌好的萝卜带回来点儿。”

      “馋死你算了。”苏棠笑骂一句便出了门,背影看着都比往日轻快了几分。

      铺子里生意依旧红火,不过过了午时那个饭点儿,人流便渐渐稀疏了些。

      徐竹筱坐在柜台后面,托着腮帮子看着门外。

      街上的日头正好,晒得青石板路泛着白光。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清瘦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亮。

      徐竹筱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沈郎君?”

      “嗯……一份炸猪肉条。”

      沈竹安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要……要酸甜口的。”

      徐竹筱熟练地从大瓷盆里夹起炸得金黄酥脆的肉条,那糖醋汁裹得均匀,在光下亮晶晶的,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好嘞,多给你饶两块。”

      徐竹筱手脚麻利地包好,递了过去。

      不过沈竹安却没急着走,而是吧手里手里那个沉甸甸的荷叶包放在了柜台上。

      “咚”的一声闷响。

      徐竹筱吓了一跳,低头看去。

      那荷叶包里透出一股子霸道的香气,不是寻常的油烟味,而是一种带着焦香、混着孜然和某种特殊香料的肉味。

      这是……

      “这是炙羊肉。”

      沈竹安的声音有些发紧,语速却极快,仿佛慢一点就再也说不出口了,“是在‘樊楼’旁边的铺子买的,味道尚可。”

      徐竹筱瞪大了眼睛。

      炙羊肉?

      在汴京城,羊肉可是金贵物。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着几次荤腥,就算是吃肉,多半也是猪肉鸡鸭。

      羊肉那是达官显贵才常吃的,一斤羊肉的价格,都快赶上普通人家半个月的嚼用了。

      她抬起眼,目光撞进沈竹安那双清如泉水的眸子里。

      少年郎君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脊背,这会儿竟显得有些僵硬,抓着炸肉条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似乎无处安放。

      “给……给我的?”

      徐竹筱指了指自己,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这可不是两文钱一碗的茶水,这是汴京城里也没多少人舍得天天吃的羊肉。

      沈竹安的耳根子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像是被那炙肉的炭火燎过一般。

      他避开了徐竹筱灼灼的目光,视线飘忽地落在柜台那一排算盘珠子上,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嗯。”

      似是觉得这一个字太过单薄,显不出诚意,他又慌乱地补了一句:“上次你说过想尝尝羊肉什么滋味,我便自作主张去买了些。”

      他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飞快地瞥了徐竹筱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得厉害。

      “特意买给你的。”

      这话一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徐竹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她哪能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馋话,竟被这人记在了心里。

      这炙羊肉,少说也得好一贯多呢。

      “这也太贵重了。”

      徐竹筱抿了抿唇,手刚伸出去想把荷叶包推回去,指尖触到那温热的油纸,却又停住了。

      推回去?

      那岂不是驳了他的面子?

      沈竹安这人看着温润,骨子里却是个倔的,若是这会儿拒了,怕是他夜里都要睡不着觉,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多谢沈郎君。”

      徐竹筱眉眼弯弯,笑意从嘴角溢出来,大大方方地收下了,“那我可就不客气啦,正好今晚加个菜。”

      见她收了,沈竹安明显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不必,不必客气。”

      他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守礼克制的模样,只是那红透的耳根还没消退,“那小生先告辞了。”

      说完,他抓紧那包酸甜口的炸肉条,转身便走,步子迈得有些急,衣摆带起一阵风,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徐竹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忍不住笑出了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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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