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达莱的花语 · 坚贞不渝》净飔居士

5、（五）

　　深秋的雨丝带着湿寒的气息，斜斜打在泥坯房的窗户上，印出一片片模糊的痕迹。金英子蹲在厨房的角落，手指泡在刺骨的盐水中，机械地揉搓着刚收回来的白菜。腌菜缸巨大的阴影压在她单薄的肩上，缸沿凝结的白霜像极了父亲金承焌看她时的眼神，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英子，饭做好了吗？哲勇快回来了，可别让你弟弟饿着！”堂屋传来父亲粗粝的呵斥，伴随着烟斗敲击炕沿的清脆声响。金英子的指尖猛地一颤，一片白菜叶滑落在地，沾了灰尘。她慌忙弯腰去捡，额头却撞上了腌菜缸的边缘，疼得她眼圈瞬间泛红，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厨房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母亲李云顺。她端着一碗刚蒸好的鸡蛋羹走过来，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她看了眼金英子通红的额头，眼底闪过一丝疼惜：“快捡起来吧，你爸在堂屋呢。”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鸡蛋羹给哲勇留的，你……你待会儿喝点菜汤暖暖身子。”

　　金英子低着头，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盐水的棉花，又咸又涩。她知道，在这个略显贫寒的家里，像鸡蛋这样的“奢侈品”从来都是弟弟金哲勇的专属。就像炕上最暖和的位置，过年时最鲜艳的新衣，还有父亲偶尔从镇上带回来的水果糖，从来都与她无关。她的存在，似乎只是为了给弟弟做陪衬，为这个家默默地付出。

　　“阿妈妮，我回来了！饿死我了！”金哲勇的叫嚷声打破了厨房的沉寂，十四岁的男孩背着崭新的书包，突兀地闯进来，那是父亲上周去镇上特意给他买的，而金英子的书包，还是母亲用旧衣服改的，缝了又缝，边角都磨得发毛。

　　金承焌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堆满了金英子从未见过的温和：“哲勇回来了啊，去镇上补课累不累？快上炕暖和暖和。”他伸手接过金哲勇的书包，小心翼翼地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又转头望向金英子：“愣着干什么？还不给你弟弟盛饭！？”

　　金英子没有说话，没有表示自己也一样很饿，只是沉默着，走向灶台，掀开大铁锅那沉甸甸的锅盖，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端到弟弟面前，然后转身离开。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很少和弟弟同桌吃饭，不是不敢，而是不想，她不想看到父母给弟弟夹菜的样子……

　　金英子回到厨房，咬着下唇，将堆成小山的白菜码进缸里，手指因为用力而酸痛。尤其是那只略显特别的左手……

　　她听见堂屋里父亲对弟弟嘘寒问暖的声音，听见装着鸡蛋羹的碗和勺子轻轻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母亲低声劝说弟弟慢点吃的温柔语调。这些声音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她想起昨天学校老师说，县里有个朝鲜族少女才艺比赛，她的长鼓舞跳得好，老师想让她报名。她犹豫了很久，晚上趁着父亲心情稍好，小心翼翼地提了一句，却被父亲狠狠骂了回来。“女孩子家学那些没用的干什么？不如多学着做点家务，将来嫁个好人家，别给家里丢脸。有那时间，还不如帮哲勇洗洗衣服做做饭，做好一个姐姐应该做的本份！”

　　母亲李云顺坐在一旁，手里正缝着金英子的一件旧衣服，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悄悄抬眼望了金英子一下，眼底的愧疚像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金英子知道，母亲是想帮她的，就像上次她被农具划伤了手腕，母亲偷偷拿出自己攒了很久的私房钱，想带她去镇上打针，却被父亲发现，骂她败家，说女孩子皮糙肉厚，忍忍就过去了。最后，母亲只能用烧酒给她擦拭伤口，一边擦一边掉眼泪，泪水滴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疼，比伤口本身更疼。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金英子蹲在厨房里，终于洗完了最后一件衣服，站起身时，双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她扶着腌菜缸，慢慢走到灶台边，想舀一碗菜汤喝，却发现锅里的菜汤已经所剩无几，只剩下几片发黄的菜叶。而堂屋里，父亲正笑着给金哲勇夹着香气诱人的煎明太鱼，嘴里还不停地说：“多吃点，长得壮壮的，将来考大学，去省城，给阿爸争光。”

　　金英子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堂屋的方向，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哭，眼泪早在无数个被冷落、被轻视的日子里流干了。她只是觉得心里很冷，比窗外的秋雨还要冷，比腌菜缸里的盐水还要咸。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知道，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真正在乎她，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这种认知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生根发芽，带着刺，也带着韧性。她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一定要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轻视她、没有人忽略她的地方。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付出比别人多十倍、百倍的努力，她也绝不会退缩。

　　堂屋里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与厨房的冷清形成鲜明的对比。金英子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雨丝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着这个压抑的夜晚，也抽打着她坚毅却又脆弱的心灵。她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但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默默忍受，她会像旷野里的桔梗花，在寒风冷雨中顽强地生长，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