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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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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饥饿与寒冷让她意识到这样守在高坡上无济于事，反而会让自己的身体先垮下去。所以，她失魂落魄地往家的方向走去。刚找到乡道，就看见一辆军用卡车疾驰而过，车上的战士们神色凝重，没有人说话。
她的心突然跳得厉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开始拼命地跟着军车跑，站在最后面的小战士发现了她，示意司机停车，然后伸手把她拉上了车。
军用卡车后车厢里的气氛异常压抑。几个战士站在一旁，眼眶都是红的。连长方国伟看见她，走过来，欲言又止。
“方连长，肖排长呢？”金英子的声音在发抖。
方连长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金英子同志，肖排长他……”
“他怎么了？你说啊！”
“今天上午，大坝出现第二个决口，情况危急。肖排长带着突击队去封堵，水势太猛，堤坝突然坍塌……肖排长他……被卷走了……”
金英子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卷走了？”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相信：“是什么意思？”
“我们找了整整一天，到现在……遗体还没找到。”
世界在这一刻崩塌了。
军用卡车还在山路上颠簸着，她脚步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身体倚靠在车厢栏杆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了。
过了十几秒钟，她终于挤出几个字：“不可能……他说过等我的，他说等我回来……”
“金英子同志，请你冷静……”
饥饿、寒冷、情绪激动、彻底的绝望，这一切的一切叠加在一起，让金英子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第三天，暴雨终于停了。大坝保住了，没有决堤，没有冲毁村庄、道路、农田，江水也一点点退去，但肖煦却回不来了，永远……
第五天。
图们江的江水依然浑浊汹涌，浪头一个接一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她站在江边，望着那片吞噬了肖煦的江水，眼神空洞。
“肖煦！”
她的声音被江水声淹没。
“你出来啊，你出来啊！我回来了，我攒了钱要还给你，我回来找你了，你出来啊！”
没有人回应。
只有滔滔江水，无情地奔流而去。
她想起这三年里，每个月都会收到肖煦的信，信里说春天山里的金达莱花开了，说夏天的图们江有多美，说他一直在等她。
可现在，他没了。
连遗体都没找到。
金英子终于哭出声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思念、期盼、委屈全部宣泄出来……
金英子一直哭到黄昏，哭到喉咙嘶哑，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母亲看见她的样子，直掉眼泪，想劝她什么，却不敢开口。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看到她回来，也没说话。
她把自己关在里屋，一整夜没睡，也没哭。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她拿出那五千四百块钱，一张张数着。这些钱是她三年的血汗，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她准备还给肖煦和战士们的。
可现在，还给谁呢？
那个说要等她的人，已经不在了。
第六天，搜救还在继续。
金英子又去了江边，站在战士们搜救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有战士劝她回去，说她这样站着太累了，她摇摇头，说她想守着。
“肖排长是英雄。”一个参与搜救的小战士对她说：“那天大堤快要决口的时候，本来不该他去的，可他说三排长刘铁刚结婚，嫂子刚怀孕，他不能让三排长去冒险……”
金英子听着，心里一阵绞痛。
这就是肖煦，永远是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在最危险的时刻，还在为别人着想。
“洪峰来的太急了，一个大浪拍过来，我们伸手去拉，没拉住……肖排长就被卷进去了。”
金英子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肖煦在洪水中挣扎，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最终被无情的江水吞没。
第七天，搜救工作不得不暂停。
所有的搜救队员都已经疲惫不堪，再坚持下去也不会出现奇迹，还可能会有更多危险。
“金英子同志，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情况……找到的可能性太渺茫了。”
金英子看着方连长，眼神里像是没有了灵魂：“我知道……他回不来了……”
“肖排长会被追记个人一等功，他是英雄。”
“英雄……”金英子喃喃重复着这个词。
“连长，这钱你收下。”她把那五千四百块钱递给连长：“这是那笔捐款，我现在还给连队。”
方连长推辞说：“这钱我们不能要，当初帮你是自愿的。”
“不，连长。现在他不在了，我更要还。这是我的心愿。是你们给了我温暖的帮助，知恩必报，是我做人的准则……”
方连长最终还是收下了。
很快，到了返校的时候，金英子又该回到省城的大学，继续她未完成的学业。临行前，她又去了一次图们江边。
江水已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她站在江边，望着那座肖煦用生命守护的大坝，久久不肯离去。
“肖煦，我还会回来的。”她轻声说：“你说要我好好读书，别辜负自己。我会的，我会好好读书，好好活着。你说等我回来，你食言了。但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守护无数人的生命……肖煦，你记住，这辈子，我只认你一个人……”
江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金英子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一旦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