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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大三 ...

  •   大三那年暑假的绿皮火车,载着金英子一路向南,再向东,到了县里,她换成大巴车,到镇上,最后是破旧的三轮车。碾过颠簸的山路,终于停在了她阔别三年的村口。

      山风裹着图们江潮湿的水汽,混着山林里松针与泥土的味道,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故乡气息,可真当双脚踩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时,金英子的心却先沉了半截。

      那场暴雨是从三天前开始下的。到现在虽然暂时停了,但天空却还是阴沉沉的,灰黑色的云压得很低……

      村子还是三年前的模样,或者说,更破败了。几栋土坯房的墙壁上新添了裂缝,像老人脸上加深的皱纹。村道两旁的排水沟里,浑浊的水还在汩汩流淌,挟带着断枝、碎叶,还有不知谁家被冲走的破草帽。远处,图们江的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鸣,那声音不同于往常的江流,更像某种愤怒的低吼。

      她背着洗得褪色的双肩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她整整三年省吃俭用、打工攒下的五千四百块钱。这笔钱,是她从大一开始,每天在食堂端盘子、周末发传单、做家政服务员,一分一厘抠出来的,每一张纸币上都沾着她的汗水,也藏着她三年来最执着的念想——还给边防连的全体战士,还给那个叫肖煦的排长。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在省城那片钢筋水泥的丛林里摸爬滚打,见过凌晨四点的早餐店,见过深夜九点的晚归路,冻过、饿过、被人刁难过,可只要想起边防连的红旗,想起肖煦挺拔的身影,她就咬着牙扛了下来。她无数次在梦里回到这个小山村,回到边防哨所,梦见自己把钱递到战士们手里的场景,梦见肖煦看到她时的笑容。

      她最先回到的还是自己的家,站在家门口,眼前的一切,却把她心里那点温度在一瞬间全部吸走,变成刺骨的冷。

      土坯墙还是三年前的土坯墙,墙面上的裂缝比记忆里更宽,屋檐下的茅草被风雨吹得凌乱,院子里的鸡窝塌了一角,满地都是鸡毛和污泥。父亲金承焌依旧蹲在那个熟悉的门槛上,手里的旱烟杆换了个新的,可脸上的冷漠刻薄,半分未变。

      烟雾缭绕中,他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打过招呼。

      “英子回来啦?”母亲李云顺从灶台边转过身,用围裙擦着手,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她似乎更瘦了,背也佝偻了些,眼神里那种熟悉的、闪躲的神情,让金英子心头一紧。

      她放下背上的包,走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的水瓢:“我来吧。”

      “读大学的人,哪能让你干这些。”母亲嘴上说着,手却松开了,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着,“瘦了,在外面没好好吃饭吧?”

      “我吃得好着呢。”金英子挤出一个笑,目光扫过屋里。弟弟金哲勇的房门紧闭着,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鼾声。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晚饭时,金哲勇直到母亲叫了第三遍才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看见金英子,咧了咧嘴:“哟,大学生回来视察工作啦?”他长高了不少,但那种玩世不恭的神态,和三年前如出一辙。十六岁的少年,已经学会用讥诮来掩饰自己的无所适从。

      父亲全程几乎没说话,只闷头喝着劣质烧酒,偶尔发出响亮的吸溜声。屋里的气氛像外面潮湿的空气一样,沉沉地压在人胸口。

      金英子放下碗,终于开口:“阿爸吉,阿妈妮,我这次回来,是想去一趟边防连。”

      金承焌夹菜的动作顿了顿,筷子上的辣白菜差点掉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金英子:“干啥去?”

      “还钱。三年前肖煦哥他们帮我凑的那笔钱,我攒够了。”

      屋子里有一瞬间的寂静,然后,父亲笑了,那是一种干涩的、带着嘲讽的笑。

      “出息了,能还钱了。人家解放军差你这几千块?”金承焌一脸不屑。

      “差是不差,但该还。”金英子挺直脊背。

      母亲担忧地看着她,又看看丈夫,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随你。”金承焌把最后一口烧酒喝完,酒碗重重一放。

      “不过这两天别往江边跑,发大水了,路不好走。三天前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天两夜。”母亲接过话头,声音压低:“图们江的水涨得吓人,下游好几个村子都淹了。昨天听说……大坝那边出了点问题,当兵的都去了。”

      金英子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什么大坝?哪个大坝?”

      “就老鹞子岭下面那个大坝啊,离这儿二十里地。”金哲勇插嘴道:“村里人都传遍了,说大坝要是垮了,咱这儿也得淹。不过解放军不是去了嘛,应该没事。”

      “什么时候的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抖。

      “就两天前,雨最大的那天下午。”母亲回忆着,“好几辆军车从咱村口过,往大坝方向去。你尹大娘说,看见肖排长也在车上。”

      金英子猛地站起来:“我去看看。”

      “你给我坐下!”金承焌怒斥着:那是你能去的地方吗?抢险救灾,是闹着玩的?”

      “我就到村口问问……”

      “问什么问!老老实实在家呆着!”父亲瞪着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混浊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近乎凶狠的神色。

      母亲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用眼神哀求她别顶撞。

      金英子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她最终还是坐下了,然后,一言不发地收拾碗筷,但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那一夜,她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雨其实已经小了,但屋檐滴水的声音,规律得让人心慌。每一次“滴答”,都像秒针在走动,催促着什么,又或者,倒数着什么。

      肖煦……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三年了,她很少允许自己想起他。在安静的教室,在嘈杂的快餐店后厨,在深夜空荡荡的校园里,每当那个穿着军装的身影试图闯入脑海,她都会用力摇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课本或工作上。

      她现在回来了,带着钱,带着三年来所有想对他说的话,所有在信里没写的心思。可他不在。他在危急的大坝上,在滔天的洪水里,在不知道什么样的险境中。

      “不会有事。”她对着黑暗低声说,像是在念一段虔诚的祈祷文:“他是边防军人,受过训练,有经验。而且,肯定不止他一个人,全连都在,不会有事的。”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尖叫:那是暴雨!是可能决堤的大坝!是洪水!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

      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一次山洪。那还是她七八岁时,一场不算大的雨,却让村后的图们江支流,那条细细的小河发了疯,混浊的泥水裹挟着石块、断木,轰隆隆地从山上冲下来,冲垮了朴婶家的牛舍,她和一群孩子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头耕地的老黄牛在泥浆里徒劳地挣扎、嘶叫,最后消失在黄褐色的洪流中。那种无法抗拒的毁灭,在她童年的记忆里烙下深深的印记。

      而这次,是图们江主干流,是水库大坝。

      她不敢再想下去。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浓黑转为深灰。雨似乎完全停了,但远处图们江的轰鸣声,却似乎更清晰了。那不再是平常江水奔流的声音,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咆哮……。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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