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达莱的花语 · 坚贞不渝》净飔居士

1、（一）

　　长白山余脉的褶皱里，藏着金英子的家——这是一个被苍翠群山环抱的朝鲜族村落。这里的春天来得总是比平原晚上半个月。当山外的桃花已经凋谢，山里的金达莱才刚刚绽放，漫山遍野的粉红色花朵将群山装点得如同待嫁的新娘。

　　五月末的山林还浸着清冽的寒气，松针铺就的山路像一条深绿色的丝带，缠绕在连绵的峰峦间，一头系着散落的泥墙瓦顶屋，另一头通往十华里外的小镇高中。

　　村子坐落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的屋顶都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片，檐下挂着晒干的红辣椒串，像一串串燃烧的火焰，与院墙边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相映成趣。朝鲜族的院落都带着独特的规整，木栅栏围着的院子里，几乎每户都种着几株桔梗，既可以入药，也是餐桌上的美味，墙角的大缸里腌着泡菜，酸香混着山间的草木气息，在清晨的薄雾里弥漫。

　　金英子家的房子是典型的朝鲜族民居，“四面坡、白灰墙”，屋里的火炕铺着干净的油纸，炕边的矮柜上摆着阿妈妮亲手做的打糕模具，木质的纹理被岁月磨得发亮。

　　每天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金英子就会准时醒来。她换上淡粉色的契玛，裙摆上绣着细小的忍冬花纹，上身搭一件浅灰色的则高利，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小蝴蝶胸针——那是她十七岁生日时，阿妈妮用攒了半年的零钱给她买的。

　　阿妈妮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铁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空气中飘着新蒸的打糕和泡菜的香气。“英子啊，今天早点回来，我一会儿要去镇上买新鲜的明太鱼，晚上做你爱吃的明太鱼汤。”阿妈妮用朝鲜语叮嘱着，手里还在往金英子的书包里塞打糕。

　　金英子点点头，用带着浓重朝鲜口音的汉语小声回应：“知道了，阿妈妮……我、我采完野菜就回。”她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平翘舌总是分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一颗软糯的打糕。因为交通闭塞，村里的人平时都用朝鲜语交流，只有去镇上赶集时才会说几句生硬的汉语，金英子也不例外。

　　她读高二的小镇高中里，汉族学生占了四成，刚开始还有同学纠正她的口音，但她只是红着脸低下头，下次说话时会更慢更认真。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就像每天走十华里山路一样，再难也能坚持——她想把汉语说好，想多了解一点山外的世界，但也从未嫌弃过这片养她的山林。所以她平时尽量用汉语和父母交流，只是想多练练发音，而父母也能听懂。

　　吃完早饭，金英子背上竹筐，拿起镰刀，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哪里有山泉，哪里长着最嫩的蕨菜。五月的山林正是野菜旺盛的季节，蕨菜像嫩绿的小拳头，从腐叶下钻出来，桔梗的嫩叶带着淡淡的苦味，还有婆婆丁、小根蒜，都是阿妈妮腌制泡菜的好材料。她的动作熟练而轻快，竹筐很快就装了小半筐。她穿着胶鞋，踩在湿润的落叶上，脚步轻盈得像一只小鹿，偶尔停下来，用朝鲜语对着林间的小鸟轻声说几句，像是在和老朋友打招呼。

　　她知道山的脾气，阿妈妮从小就教她，进山不能乱砍乱挖，不能踩坏幼苗，遇到迷路就顺着溪流走，遇到暴雨就找背风的山洞避雨。金英子对这片山林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它不像山外的世界那样陌生而遥远，每一棵松树、每一块石头，都像是她的亲人。

　　金英子的左手和一般人不太一样，出生时阿妈妮就发现她缺了三根手指，只有大拇指和食指。所以她做家务或者挖野菜的时候就会比普通人慢一些，但她从来不在意，只是比别的姑娘更勤奋，无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里。

　　她一边采野菜，一边哼着朝鲜族的民谣《阿里郎》，调子轻快悠扬，和林间的鸟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走到一处背阴的山坡时，她发现了一片长势极好的刺五加，这种野菜营养丰富，阿妈妮说用它炒鸡蛋最香。她高兴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采摘着，完全没注意到天空的变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