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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心碎 “你根本就 ...

  •   永昌二十七年五月廿五,戌时。

      东宫雪梅阁内,药气与血腥气混杂,沉重得令人窒息。凌贰刚为江淮序施完一轮续命金针,他胸前的七星锁魂针阵已彻底失效,“蚀心散”的阴寒毒性与“朱颜碎”的至阴寒气相互交织,如同两条盘踞心脉的毒蛇,缓慢而坚定地吞噬着所剩无几的生机。

      凌贰瘫坐在脚踏上,浑身冷汗浸透,脸色比榻上昏迷的人还要难看。他方才用了师门禁术“渡厄针”,以折损自身五年寿元为代价,强行将毒性暂时逼退三寸,护住了江淮序最后一线心脉生机。但这最多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凌贰大人……”云苓端着新煎好的药,手抖得厉害,“世子他……”

      “等。”凌贰声音嘶哑,目光死死盯着江淮序苍白如纸的脸,“等殿下找回‘火灵芝’,或……找到其他解毒之法。”

      话音未落,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声由远及近。门被猛地推开,谢孤鸿一身玄甲未卸,风尘仆仆,手中紧握一个锦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希冀。

      “凌贰!火灵芝!”他将锦盒递上。

      凌贰霍然起身,接过锦盒打开。盒中静静躺着一株赤红如血、形如火焰的灵芝,约莫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一股炽热纯净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确是百年火灵芝!品相极佳!”凌贰眼中爆发出狂喜,随即又凝重道,“但太子妃如今心脉极度脆弱,火灵芝药性霸烈,直接服用恐有冲撞之险。需辅以三味温和药材调和,再以醇厚内力缓缓疏导,方能用之。”

      “需要什么药材?内力孤来。”谢孤鸿毫不犹豫。

      “千年雪参三钱,百年玉髓莲藕一节,无根晨露半盏。”凌贰快速道,“前两样宫中库房应有,无根晨露需现采——寅时前,荷叶上的第一滴露水。”

      谢孤鸿转身:“凌壹!”

      “属下已派人去取雪参与玉髓莲藕。无根晨露……东宫荷塘便有,属下亲自去等。”凌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随即是迅速远去的脚步声。

      谢孤鸿重新走到床边,看着榻上气息微弱的人,胸口那股闷痛几乎要炸开。他缓缓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去握江淮序冰凉的手,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在了半空。

      他想起了白日里,太和殿前,听澜避开他手的那个瞬间。

      那疏离的、冰冷的眼神。

      “听澜……”他低声唤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痛楚与疲惫,“孤……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床上的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谢孤鸿呼吸一窒,死死盯着他。

      又过了许久,在凌贰开始准备研磨火灵芝的器具时,江淮序的眼睫,终于缓缓掀开。

      眸中一片空茫的雾气,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他先是茫然地看向头顶熟悉的床帐,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床边。

      当看到谢孤鸿那张染着血污、写满担忧的脸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冰冷的……疏离。

      谢孤鸿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听澜,”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你醒了。感觉如何?孤已经找到火灵芝,很快就能为你解毒……”

      江淮序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孤鸿,目光从他眉骨的伤痕,移到染血的玄甲,再移到他紧抿的嘴唇。那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实。

      良久,他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手腕上,那根断裂的金链还松松地挂着,那枚刻着缠枝莲纹、嵌着红宝石的金铃铛,静静地垂在腕间,只是原本温润的玉铃身,此刻多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江淮序的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那枚金铃。

      谢孤鸿的心,随着他的动作,一点点沉下去。

      “听澜……”他哑声开口,试图解释,“金铃……在北境时,那根金丝突然断裂,孤便知你出事了。日夜兼程赶回,却还是……”

      “殿下。”江淮序打断他,声音虚弱得如同气音,却异常清晰。

      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即明”,是“殿下”。

      谢孤鸿浑身一僵。

      江淮序指尖勾住那断裂的金链,一点一点,将它从腕上褪下。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金链滑落掌心,连同那枚裂开的金铃,冰凉地躺在他苍白的手心。

      他低头,看着那枚金铃,看着那道刺目的裂痕,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极惨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殿下,”他抬起头,目光重新看向谢孤鸿,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近乎绝望的雾气,“让我演那场守寡戏码的时候……”

      他顿了顿,呼吸因费力而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带动一阵压抑的咳嗽。但他强行忍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可曾想过……我看到你‘尸体’的时候……心里……有多崩溃?”

      谢孤鸿的脸色,瞬间煞白。

      “听澜,孤是为了……”

      “为了大局。”江淮序再次打断他,唇角那抹惨淡的笑意加深了些,眼底却结满了冰,“我懂。”

      他咳嗽起来,这一次再也压不住,咳得撕心裂肺,鲜血顺着嘴角涌出,染红了雪白的中衣。云苓哭着上前要替他擦拭,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看着手背上那片刺目的红,又抬眼看向谢孤鸿,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羽毛:

      “殿下算无遗策,布局深远。假死脱身,诱敌深入,一网打尽……真是……好计谋。”

      “可殿下有没有算到……”他顿了顿,眼眶一点点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我看到那具‘尸体’时,五脏六腑都像被绞碎了?有没有算到,我摸着那冰凉棺木,想着再也见不到你时,恨不得立刻随你去了?有没有算到……我撑着这口气,守着东宫,应对明枪暗箭,一次次咳血昏迷的时候……心里反复想的,只有你临走时那句‘等孤回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刀,狠狠刺进谢孤鸿的心脏。

      “殿下,”江淮序最后看着他,眼中所有情绪——怨、痛、不解、绝望——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死寂的平静,“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在我心里,有多重要。”

      谢孤鸿浑身剧震,仿佛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说,他知道,他当然知道!正因知道,才不能提前告知,不能留下任何破绽!他想说,他在北境每一刻都在牵挂,金丝断裂时他几乎疯掉!他想说,他拼了命赶回来,就是为了不再让他独自承受!

      可所有的话,在江淮序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他算计了所有人,包括他最不想伤害的这个人。他以“大局”为名,让他的听澜,承受了这世间最残忍的绝望与折磨。

      “听澜……”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是孤的错。是孤……考虑不周。孤只是……不能冒险。李崇与谢孤明在军中安插的钉子必须拔除,他们在京城的势力必须引出来一网打尽,否则后患无穷。孤若提前告知你,万一……万一消息走漏,便是满盘皆输。孤不能……拿你的安危去赌。”

      他说得很急,语无伦次,试图解释,试图挽回。

      江淮序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谢孤鸿说完,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殿下不必解释。”他轻声说,“我都明白。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斩草除根,必要的牺牲……总是要的。我不过是……恰好是那个被牺牲的棋子罢了。”

      “不!你不是棋子!”谢孤鸿猛地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腕骨,“你是孤的太子妃!是孤的……”

      “契约结束了。”江淮序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他用力,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从谢孤鸿掌中抽出来。动作很慢,却异常坚定。

      然后,他将掌心那枚裂开的金铃,轻轻放在床边矮几上。

      金铃与矮几碰撞,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那道裂痕在烛光下格外刺眼。

      “殿下当初说的,是合作。”江淮序抬起眼,看向谢孤鸿,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我助殿下登基,殿下助我查案、解毒、保家族。事成之后,和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如今,殿下大获全胜,逆党伏诛,登基在即。我母亲的死因,已查清与柳皇后有关,殿下自会处置。我身上的毒……是命数,与殿下无关。定国公府……经此一事,也已站稳。契约条款,皆已完成。”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腑间传来针扎般的锐痛,但他强忍着,继续说道:

      “所以,契约结束。”

      “从今日起,桥归桥,路归路。”

      “殿下是未来的天子,我……只是定国公府一个病弱的世子。还请殿下……赐一纸和离书,放我归家。”

      说完这番话,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听澜!”谢孤鸿目眦欲裂,伸手欲扶。

      江淮序却自己勉强撑住了,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毫无血色的嘴唇,暴露了他此刻的虚弱与痛楚。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凌贰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背过身去,不忍再看。云苓跪在床边,捂着嘴,泪水无声滑落。

      谢孤鸿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抽去灵魂的石像。他看着矮几上那枚裂开的金铃,看着床上闭目不看他的江淮序,看着那满室压抑的悲伤与绝望,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块,冷风呼啸着灌进去,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不……”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孤不答应。”

      他猛地向前一步,似乎想将人强行拥入怀中,想用体温去暖热那颗已经冰冷的心。但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江淮序眼角,那悄然滑落的一滴泪。

      晶莹的,冰凉的,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那滴泪,比任何言语,任何拒绝,都更让他痛彻心扉。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他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不是简单几句解释、几个拥抱能够弥补的。他伤他太深,深到……或许真的,无法挽回。

      “殿下,”凌贰终于转过身,声音艰涩,“太子妃需要休息,也需要……静一静。火灵芝已备好,属下这就去配药。请殿下……暂且移步吧。”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

      谢孤鸿站在原地,许久,许久。久到烛火跳跃,将他僵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最终,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朝门口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孤寂。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凌贰,不惜一切代价,治好他。”

      “和离书……孤不会写。”

      “只要孤还是太子一日,他便一日是太子妃。只要孤活着一日,他便一日是孤的人。”

      说完,他推门而出,走入沉沉的夜色中。

      门关上的瞬间,床上一直闭着眼的江淮序,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看着矮几上那枚孤零零的、裂开的金铃,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

      他捂住嘴,压抑着,无声地痛哭起来。

      云苓扑到床边,抱住他颤抖的肩膀,陪着他一起落泪。

      凌贰叹了口气,拿起火灵芝和药材,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知道,有些痛,必须自己熬过去。

      而有些路,是否还能一起走,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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