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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逼宫 “太子谢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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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二十七年五月廿五,寅时三刻,天将破晓。
东宫雪梅阁内,烛火彻夜未熄。江淮序半倚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中却握着一卷京城布防图,指尖在图上几处要害位置缓缓划过,眼神清醒得没有半分睡意。
胸前的七星锁魂针阵仍在隐隐作痛,那股阴寒的“蚀心散”毒性虽被强行封锁在心脉之外,却像一群不甘蛰伏的毒蛇,时刻在屏障后吐着信子,试图找到一丝缝隙钻入。凌贰昨夜又施了一次针,脸色比江淮序还要难看三分——连续施展秘术,加上日夜不休地翻查医书寻找替代解法,已让他元气大伤。
“太子妃,”凌壹从暗处现身,声音压得极低,“刚收到的消息,二皇子府一个时辰前秘密运入一批兵器甲胄,藏于后花园假山密道。巡防营副统领王贲昨夜未归家,至今未露面。还有……”他顿了顿,“李太傅府中,半个时辰前驶出一辆马车,往……长春宫方向去了。”
江淮序指尖一顿。长春宫……柳皇后果然坐不住了。李崇深夜密会皇后,所谋何事,不言而喻。
“宫门守卫情况如何?”他问。
“宫门四卫中,玄武、朱雀两卫的统领都是二皇子旧部,今日正好轮到他们当值。白虎卫统领是荣亲王的人,青龙卫……态度暧昧。”凌壹快速道,“皇城禁卫方面,高公公暗中传话,说陛下寝宫乾元殿周围的侍卫,今晨被‘例行换防’,换上了一批生面孔,他辨认出其中几人是王贲的亲信。”
江淮序闭了闭眼。换防乾元殿……这是要控制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不,或许更狠——若皇帝在此时“驾崩”,而太子灵柩尚在,二皇子以“唯一成年嫡子”身份顺位继承,名正言顺。
“定国公府那边呢?”他问。
“国公爷已暗中集结府兵三百,埋伏在东宫外围三条街巷内。荣亲王也调了王府亲卫两百人,以‘加强太子灵堂护卫’为名,进驻前殿偏院。”凌壹道,“只是……若二皇子真调巡防营大军入宫,这点人手,恐怕杯水车薪。”
江淮序当然知道。巡防营三千精锐,加上王贲能调动的部分京营兵马,一旦发难,绝非区区几百府兵能挡。
但他在等的,不是硬碰硬。
他在等一个时机——等二皇子将“谋逆”的罪名,自己坐实。
“凌壹,”江淮序放下布防图,看向他,“若我没记错,太子殿下离京前,曾留给你半枚……特殊的兵符?”
凌壹瞳孔微缩,随即郑重点头:“是。殿下曾言,此符可调‘影卫’。”
影卫。那是谢孤鸿这些年暗中培植的一支绝对死忠、且战斗力惊人的秘密力量,人数不过五百,却个个是以一当十的高手,平日隐于市井,唯有持特殊兵符者方可调动。此事极其隐秘,连江淮序也是谢孤鸿离京前夜对弈时,才隐约透露。
“若此刻动用影卫,”江淮序轻声问,“能控制宫门多久?”
凌壹沉吟:“影卫擅暗杀、突袭、据守。若出其不意,夺下玄武、朱雀二门,坚守一个时辰……应当可以。”
一个时辰。够了。
江淮序正要开口,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他猛地弓身,以帕掩口,咳得浑身颤抖。这一次,帕子上不再是暗红血点,而是刺目的鲜红,且血中隐约可见极细的冰晶碎末。
“太子妃!”凌壹急步上前。
江淮序摆了摆手,待咳嗽稍缓,将染血的帕子攥入掌心,声音嘶哑却依然镇定:“无妨。凌壹,传令影卫,寅时六刻,夺玄武、朱雀二门,控制宫门至辰时。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是!”
“另外,”江淮序抬眸,眼中寒光凛冽,“派人盯死二皇子、李崇、柳皇后。他们一动,我们便动。”
“明白!”
凌壹身影消失在暗处。江淮序靠在榻上,闭目调息,试图压下肺腑间翻涌的腥甜。他知道,今日之后,无论成败,他的身体都将彻底垮掉。凌贰说毒性还能压制半个月,那是基于静养的前提。如今这般劳心劳力、气血激荡,恐怕……连三天都撑不过。
但他没有选择。
“世子,”云苓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眼睛红肿,显然又是一夜未眠,“凌贰大人让您务必服下这碗‘护心汤’,说能暂缓毒性侵蚀心脉的速度。”
江淮序接过药碗,看也不看,一饮而尽。药汁极苦,带着一股辛辣之气,入腹后却化作一股暖流,暂时压住了心口的冰寒刺痛。
“替我更衣。”他放下药碗,起身,“要太子妃朝服。”
云苓一愣:“世子,您要出去?凌贰大人说您今日绝不能……”
“今日若不出面,”江淮序打断她,声音平静,“便再也没有‘明日’了。”
云苓咬紧嘴唇,不再劝阻,默默取来那套繁复庄重的太子妃朝服。玄色翟衣,纁色下裳,金绣云凤纹,九翚四凤冠——这是只有在最正式的典礼或朝会时才会穿戴的服饰。
江淮序任由云苓为他更衣、梳妆、戴冠。铜镜中的人,脸色苍白如纸,唇上点了淡淡口脂,却依旧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衰败之气。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尽了生命最后的火焰。
冠戴好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寅时五刻,天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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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太和殿。
本该因国丧而暂停的朝会,今日却诡异地召开了。二皇子谢孤明一身皇子常服,立于丹陛之下,面对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面色“沉痛”地开口:
“诸位大人,皇兄为国捐躯,山河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父皇又龙体违和,昏迷不醒。值此内忧外患之际,京城竟有流寇作乱,北境溃兵流窜,实乃多事之秋。本宫忧心社稷,夜不能寐,思虑再三,不得不行非常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本宫恳请诸位,联名上奏,请父皇……下旨,允本宫暂摄监国之职,以安朝局,以定人心!”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兵部侍郎王敏之率先出列,高声附和:“二皇子所言极是!太子新丧,陛下病重,朝野惶惶,若无强权震慑,恐生大变!臣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二皇子一系的官员纷纷出列,转眼间竟有近三分之一的人跪地请命。其余官员面面相觑,有人犹豫,有人愤怒,却无人敢轻易开口反对——殿外甲胄碰撞之声隐约可闻,显然今日这场“朝会”,没那么简单。
荣亲王谢衍脸色铁青,大步出列,厉声道:“荒唐!太子灵柩尚在殿前,陛下尚在病中,尔等便急不可耐要行废立之事?!二皇子,你这般行径,与逼宫何异?!”
谢孤明看向他,语气“恳切”:“王叔言重了。本宫正是为社稷着想,才不得不挺身而出。若因循守旧,坐视朝局动荡、京城生乱,岂非辜负父皇与皇兄?”
“你——”荣亲王还要再斥,却被一道清冷虚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打断:
“二皇子口口声声为社稷着想,却不知……调巡防营兵马围困宫城,控制乾元殿侍卫,私运兵器入府——这些,也是为社稷着想吗?”
众人齐齐转头。
殿门口,逆着晨光,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步入。
江淮序一身太子妃朝服,头戴凤冠,脸色苍白如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云苓扶着他的手臂,子翊紧随其后,凌壹则隐在殿柱阴影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太子妃?”有人低呼。
谢孤明脸色微变,随即换上“关切”之色:“皇嫂,您身体未愈,怎能来此?快回去歇息……”
“本宫若不来,”江淮序打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回谢孤明脸上,“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有人趁着殿下新丧、陛下病重,行那谋逆篡位之举?”
“皇嫂慎言!”谢孤明声音沉了下去,“本宫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倒是皇嫂,后宫之人,干政擅权,如今更在朝堂之上血口喷人,究竟是何居心?!”
“是何居心?”江淮序轻轻咳嗽两声,以袖掩唇,再放下时,袖口已染上一点暗红。他却浑不在意,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枚雕刻着蟠龙纹的赤金兵符,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太子印信在此!”江淮序声音陡然提高,虽仍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殿下离京前曾言,若京中有变,持此印信者,可调皇城禁卫,可镇不臣之心!二皇子,你口口声声为社稷,却私调兵马围宫——本宫倒要问问,你这般行径,可曾将太子印信、将父皇、将大晋律法放在眼里?!”
太子印信!
众臣哗然。谁都知道太子离京前将印信留给了太子妃,却没想到他真敢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拿出来!
谢孤明眼神骤然阴鸷:“皇嫂,太子印信虽重,却非兵符。调兵遣将,需虎符或陛下圣旨。您拿这印信,怕是……名不正言不顺吧?”
“名不正言不顺?”江淮序冷笑,“那二皇子未经陛下旨意、未经兵部调令,便私调巡防营围宫,便是名正言顺了?!”
“本宫是为护卫皇宫安全!”
“巧言令色!”江淮序不再与他争辩,转身看向殿外,清喝一声,“皇城禁卫统领赵擎何在?!”
殿外,一名身着明光铠、面容刚毅的将领大步踏入,单膝跪地:“末将赵擎,听候太子妃调遣!”
正是皇城禁卫统领赵擎!此人素来中立,只忠于皇帝,如今竟听江淮序调遣?
谢孤明脸色终于变了。他死死盯着赵擎:“赵统领,你可想清楚了!太子妃手持的只是太子印信,并非陛下虎符!你擅自动兵,乃是死罪!”
赵擎抬头,神色平静:“末将昨夜收到陛下昏迷前留下的密旨——若京中生变,危及社稷,太子妃持太子印信,便可代行监国之权,调动禁军平乱。”
密旨?!陛下昏迷前竟还留了这么一手?!
谢孤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李崇站在文官队列中,眼神骤然阴沉——他千算万算,竟没算到皇帝还有这一招后手!
“不可能!”谢孤明嘶声道,“父皇昏迷多日,何时下的密旨?!定是伪造!”
“密旨由高公公亲口传达,加盖陛下私印,藏于乾元殿龙椅暗格之中。”赵擎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当众展开,“二皇子若不信,可亲自查验!”
绢帛上字迹确是皇帝亲笔,且私印无误!
谢孤明脑中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自己落入了陷阱——皇帝根本就没完全信任他,早在昏迷前就防着他这一手!
“好……好……”他盯着江淮序,眼中涌出疯狂的恨意,“你们……果然都是一路货色!防我如防贼!”
他猛地转身,对殿外厉喝:“王贲!还等什么?!给本宫拿下这些乱臣贼子!”
殿外,甲胄铿锵声骤然暴起!数百名巡防营精锐在王贲的率领下,如潮水般涌向太和殿!
“保护太子妃!”赵擎拔刀怒吼,数百禁卫迅速结阵,挡在殿门前。
刀光剑影,瞬间碰撞!
朝堂之上,文官惊呼逃窜,武将拔刀相向,乱作一团。
谢孤明在亲卫的保护下退至殿柱后,看着陷入混战的殿前广场,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江淮序!你以为凭这几百禁卫就能挡住本宫?!巡防营三千兵马已包围皇城,今日这皇宫,本宫要定了!”
江淮序被云苓和子翊护在身后,脸色苍白如纸,胸前的针阵因气血翻涌而剧烈刺痛,喉间腥甜不断上涌。但他依旧挺直脊梁,冷冷看着谢孤明:
“二皇子,你以为……京城只有你巡防营一支兵马吗?”
话音未落,皇城东侧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紧接着,西侧、北侧同时响起兵戈交击之声!
谢孤明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一名浑身浴血的校尉连滚爬进殿内,嘶声禀报:“殿下!不好了!东宫方向杀出一支黑甲骑兵,人数约五百,战斗力极强,已突破玄武门!西侧定国公府兵三百,与荣亲王亲卫合兵一处,正在猛攻朱雀门!北侧……北侧不知从何处冒出一支精锐,看装束像是……像是北境边军!”
北境边军?!沈巍的人?!他们不是该在黑风峡吗?!
谢孤明脑中嗡嗡作响,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局!一个引他主动跳出来的死局!
“李太傅呢?!”他嘶声问。
“李、李太傅府邸被一队神秘人马围了,出不来!”
“母后呢?!”
“长春宫……长春宫被高公公带着内卫控制,皇后娘娘……被困宫中!”
完了。
谢孤明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他猛地看向江淮序,眼中涌出疯狂的杀意:“是你……都是你设的局!”
江淮序扶着殿柱,咳出一口血,却轻轻笑了:“二皇子言重了。本宫……不过是替殿下,守好他该守的东西。”
他抬眸,望向殿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望向东方彻底升起的朝阳,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明亮的弧度:
“至于这局……才刚开始。”
话音落下,皇城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是攻城槌撞击宫门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洪亮如钟、带着沙场铁血之气的声音,穿透一切喧嚣,响彻整个皇宫:
“太子谢孤鸿——在此!”
“逆臣贼子,还不束手就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