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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巫蛊反杀 梅花耐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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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二皇子谢孤明大婚。
镇北将军沈巍携女沈知意入京,婚事办得极为盛大。皇帝似乎有意弥补先前对二皇子一系的打压,赏赐流水般送入二皇子府,宫宴更是摆足了三天。
江淮序以身体不适为由,只出席了最重要的那场婚宴。
宴上,他第一次见到了沈知意。
这位未来的二皇子妃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妆容精致明艳。她举止端庄合仪,对二皇子含笑低眉,与谢孤明站在一起,俨然一对璧人。只是当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太子席时,江淮序敏锐地捕捉到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与冷静——与谢孤鸿某个瞬间的眼神,如出一辙。
果然。
江淮序收回视线,垂眸饮了一口温热的参汤。谢孤鸿说过,沈知意是他早年埋下的棋子,受已故外祖父恩情,沈家表面中立,实则为太子暗桩。如今她嫁入二皇子府,无异于在对方心脏位置扎下了一枚最深的钉子。
柳皇后今日也出席了。自长春宫冲突、柳思雁被判处斩后,这位皇后娘娘沉寂了数月,此刻坐在皇帝身侧,依然雍容华贵,只是眉宇间那股张扬的锐气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沉郁。她与皇帝说话时笑容温婉,目光偶尔扫过太子席,却平静得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
江淮序心中警惕更甚。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殿内炭火虽足,但他依旧觉得有寒意从骨缝里钻出来。
“冷?”身侧的谢孤鸿低声问,将手边一个暖炉不动声色地推近了些。
江淮序摇头:“还好。”
谢孤鸿的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殿中正在行礼的新人,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婚宴进行得热闹非凡,丝竹悦耳,歌舞升平。二皇子满面红光,频频举杯,接受着各方恭贺。沈巍将军坐在席间,神情肃穆中带着几分嫁女的感慨,与周围官员寒暄时滴水不漏。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江淮序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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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结束后几日,年关将近,宫中开始筹备除夕宫宴。
雪梅阁内,江淮序披着厚厚的鹤氅,靠在软榻上听云苓汇报刚得来的消息。
“奴婢通过子翊哥以前在府里的人脉,联系上了一个在长春宫洒扫的三等宫女,叫小荷。”云苓压低声音,“她娘原先是夫人……就是先夫人院子里的粗使婆子,后来被柳氏寻个错处打发去了庄子上,去年病死了。小荷心里一直憋着口气。”
江淮序轻轻咳嗽两声,凌贰新配的药压制了咳血,但喉间的痒意总去不掉:“可靠吗?”
“子翊哥试探过几次,应是可靠的。而且她所求不多,只想攒够银子赎身出宫,给她娘立个像样的碑。”云苓道,“前几日,她偷偷传话说,皇后娘娘身边最得用的常嬷嬷,最近行事鬼祟,常独自去后殿库房,有一次她瞥见常嬷嬷袖子里似乎掉出点东西,像是……布头,颜色很暗,不像是宫里的料子。”
布头?暗色?
江淮序心中一动。宫中最忌巫蛊之术,若用布帛扎小人,多用暗色粗布,以示诅咒。
“小荷还说了什么?”
“她说常嬷嬷这几日总往尚寝局跑,借口清点除夕宫宴要用的坐席铺陈。长春宫本不该管这些……”云苓顿了顿,“世子,您说皇后是不是想在宫宴上动手脚?针对殿下?”
江淮序闭了闭眼,脑中飞快转动。
柳皇后沉寂数月,绝不会就此罢休。二皇子大婚表面风光,实则盐案、三司审接连失利,柳家声望受损,她急需一场胜利来挽回颓势,重新确立对二皇子的信心,也对朝野展示她依旧有掌控力。
除夕宫宴,皇帝、宗亲、重臣齐聚,是再好不过的舞台。
若在太子座下发现巫蛊之物……诅咒君父?或是诅咒哪位贵人?无论哪种,都是足以动摇储位的重罪。届时众目睽睽,人赃并获,谢孤鸿百口莫辩。就算皇帝有心维护,朝议汹汹之下,也必受严惩。
好毒辣的一招。
“小荷能接触到常嬷嬷动过手脚的东西吗?”江淮序睁开眼,眸色清冷。
云苓摇头:“常嬷嬷很谨慎,贴身的东西从不让旁人碰。不过……小荷说,除夕宫宴那日,长春宫负责布置东面席位的宫女里,有一个与她交好。若常嬷嬷真要往太子席位上放什么东西,或许会经那宫女的手。”
江淮序沉吟片刻:“告诉小荷,若有机会,将她看到的东西……换个位置。”
云苓一惊:“换到哪里?”
江淮序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二皇子府的方向,声音平静无波:“自然是,它本该去的地方。”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既然皇后想陷害太子,那便让这祸端,回到她亲生儿子身边。
“可……若是查起来,小荷会不会暴露?”云苓有些担忧。
“不会让她直接动手。”江淮序淡淡道,“让她只需在合适的时机,给那位交好的宫女提个醒——比如,常嬷嬷交代的东西放错了方向,或是拿错了席位图。剩下的,那位宫女自己会‘纠正’。常嬷嬷为了避嫌,届时必不会亲自检查,只会远远确认东西在太子席位区域。”
云苓恍然,眼中露出钦佩:“世子思虑周全。奴婢这就去安排。”
“小心些,莫留痕迹。”
“是。”
云苓退下后,江淮序静静坐了会儿,才唤来子翊,让他去东宫书房请谢孤鸿。
半盏茶后,谢孤鸿踏雪而来,肩头还带着未化的雪沫。
“怎么不多歇着?”他见江淮序坐在榻边,眉头微蹙,“有事让凌壹传话便是。”
“有件事,需与殿下商议。”江淮序将云苓探得的消息和自己的安排简要说了一遍。
谢孤鸿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孤也收到风声,长春宫近日有些异常。李崇前日秘密入宫觐见皇后,谈了约莫一个时辰。”
李崇,那位因暗恋先皇后而恨皇帝、暗中扶持二皇子的太傅。
江淮序心下了然:“看来他们是等不及了。想在除夕夜,给殿下一份‘大礼’。”
谢孤鸿在他身侧坐下,伸手探了探他指尖的温度,还算暖和,才道:“你的安排很好。不过,仅此还不够。”
“殿下意思是?”
“既然他们要演这场戏,孤便帮他们把戏台搭得更结实些。”谢孤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常嬷嬷是皇后心腹,知道太多秘密。此次事败,皇后为求自保,必会弃车保帅。但孤要的,不只是她一个奴才的命。”
他要常嬷嬷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说出主使。
更要让皇帝看清,他的皇后为了扳倒太子,不惜动用宫中最忌讳的巫蛊之术,甚至可能……诅咒君上。
“殿下已有安排?”
“嗯。”谢孤鸿点头,“凌叁前日传信回京,已寻到当年为先母诊治的太医后人,拿到了一些证据。加上孤这些年查到的,足以让常嬷嬷开口。”
江淮序看着他沉稳的神情,心中稍安。谢孤鸿布局之深远,他早已见识过。
“你的身体……”谢孤鸿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担忧,“除夕宫宴,你若不愿去,可称病……”
“臣要去。”江淮序打断他,眼神坚定,“此等关键时刻,臣若缺席,反倒引人疑心。况且——”
他顿了顿,轻声道:“臣想亲眼看着。”
看着那些曾经害了他母亲,如今又想害谢孤鸿的人,如何自食其果。
谢孤鸿凝视他片刻,终究没有反对,只道:“那日多穿些,让凌贰跟着。若有不适,立刻告诉孤。”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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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大雪初停。
宫灯如昼,映着琉璃瓦上未消的积雪,整座皇宫宛如琼楼玉宇。太和殿内,暖意熏人,丝竹悠扬,百官携家眷依序入席,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皇帝高坐御座,左侧是柳皇后,右侧空着——先皇后之位,多年来无人敢坐。太子谢孤鸿的席位在御座左下首,仅次于帝后。江淮序作为太子妃,坐于他身侧稍后。
对面,便是二皇子谢孤明及其新妇沈知意。沈知意今日着皇子妃品级宫装,端庄秀丽,与二皇子低声说话时,姿态亲昵自然。
江淮序垂眸,掩去眼底一丝了然。沈知意果然极擅演戏,若非早知内情,连他都要以为这是一对恩爱新婚夫妻。
宴至中途,歌舞暂歇,内侍传上各地贡品与祥瑞,君臣共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爬入殿,面色惨白,声音尖利颤抖:“陛、陛下!不好了!钦天监观星台……观星台突然起火!火中……火中似有异物升烟,形状诡异!”
满殿哗然!
钦天监观星台乃观测天象、祭祀祈福之所,除夕夜无故起火已是不祥,还有异物升烟?
皇帝脸色沉了下来:“可有人员伤亡?火势如何?”
“回陛下,火已被扑灭,无人伤亡,只是……”小太监伏地颤抖,“只是在灰烬中发现……发现一些烧残的布帛,上面……上面似乎有朱砂画的符咒!”
巫蛊!
这个词瞬间划过所有人心头。殿内气氛陡然凝滞,方才的喜庆荡然无存。
皇帝猛地站起,龙颜震怒:“查!给朕彻查!宫中竟敢有人行此魇魅之术!”
柳皇后适时起身,温声劝道:“陛下息怒,今日除夕,万不可因小事扰了祥瑞。或许是意外走水,那些布帛也可能是先前祭祀所用……”
“皇后娘娘此言差矣。”一直沉默的李太傅忽然开口,他须发皆白,神色凝重,“老臣方才隐约看见,那烟升腾之状,确似人形。且钦天监乃沟通天人之所,在此地行魇镇,其心可诛!老臣恳请陛下严查,以正宫闱!”
他这话一出,不少朝臣纷纷附和。除夕夜出现此等异象,若不查清,人心难安。
皇帝脸色铁青,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谢孤鸿身上:“太子,你如何看?”
谢孤鸿起身,神色平静:“回父皇,儿臣以为,太傅所言有理。此事实在蹊跷,需得查个水落石出,方能安定人心。不过——”他话锋一转,“今日宫宴,百官宗亲皆在,若大张旗鼓搜查,恐扰了佳节。不如先令内廷司暗中探查,待宴后再行详审。”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赞同要查,又顾全了皇家体面。
皇帝面色稍霁,正要点头,却听二皇子谢孤明忽然道:“父皇,儿臣以为,既有人胆敢在宫中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必是料定佳节繁忙,搜查不易。此刻宴席之上,所有人皆在,正是查证的好时机!若等宴散,难保有人趁机销毁证据!”
他言辞恳切,一副为君父担忧的模样。
柳皇后也柔声道:“明儿所言也有理。陛下,不若就让内廷司当庭查一查,也让大家安心。清者自清。”
皇帝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准。传内廷司总管,带人仔细搜查各宫,尤其是——各皇子、后妃居所,以及今夜宴席布置相关之处!”
“遵旨!”
内廷司总管领命而去。殿内气氛压抑到极点,歌舞早已停下,众人屏息凝神,等待着结果。
江淮序静静坐着,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他能感觉到,对面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太子席位。
约莫一炷香后,内廷司总管匆匆返回,身后跟着几名太监,手中捧着几个托盘。
“陛下,”总管跪地禀报,“臣等在各处仔细搜查,在……在二皇子殿下今夜所用的坐席垫褥夹层中,发现此物。”
他示意身后太监上前,掀开托盘上的锦布。
——那是一个用暗褐色粗布扎成的小人,约莫半尺高,身上以朱砂画着诡异的符咒,心口位置插着三根细长的银针。小人背后,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一行生辰八字。
有眼尖的宗亲老臣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似乎是……陛下的生辰?”
皇帝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小人,脸色瞬间铁青,继而涨红,浑身发抖:“逆子——!!!”
“父皇!儿臣冤枉!”谢孤明霍然站起,面色惨白,噗通跪地,“这绝不是儿臣所为!定是有人陷害!父皇明鉴!”
柳皇后也惊呆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布偶,又猛地看向常嬷嬷——常嬷嬷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此刻也是满脸惊骇,眼神慌乱。
不对……明明应该是在太子席下的!怎么会跑到明儿那里?!
“陷害?”皇帝怒极反笑,一把抓起那布偶,狠狠砸在谢孤明面前,“人赃并获,你还敢狡辩!这布料是宫外黑市才有的南疆粗麻,朱砂是太医院特有的辰砂,银针是尚功局今年新制的款式!这生辰八字——”他声音颤抖,透着彻骨寒意,“除了皇室宗亲与钦天监,还有谁能知道得如此确切?!”
“父皇!儿臣真的不知啊!”谢孤明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指向谢孤鸿,“是他!一定是太子陷害儿臣!父皇,太子一直忌惮儿臣,定是他设计……”
“二皇弟慎言。”谢孤鸿冷冷开口,“今夜宴席布置,乃尚寝局与长春宫共同负责。孤的手,何时能伸到长春宫去了?还是说,皇弟认为,是皇后娘娘协助孤陷害你?”
柳皇后浑身一颤。
谢孤明也噎住了。他当然不能说是皇后害自己儿子,可这局面……
“陛下,”李崇忽然起身,沉声道,“老臣以为,此事尚有疑点。二殿下刚大婚,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何须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且这布偶发现得太过容易,反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皇帝怒道:“太傅之意,是有人栽赃?那你说,是谁?!”
李崇目光扫过谢孤鸿,又看了看面色苍白的江淮序,缓缓道:“老臣不敢妄言。只是巫蛊之术,最重隐秘。若真是二殿下所为,岂会如此轻易让人搜出?况且,钦天监起火在先,转移众人视线,再发现此物……时机未免太巧。”
这话说得巧妙,既未直接指控太子,却将疑点引向了“得益者”。
殿内议论声渐起,不少目光隐晦地投向太子。
谢孤鸿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太傅所言,不无道理。既然如此——”他转向皇帝,“父皇,不如将今夜所有经手宴席布置的宫人全部带来,当庭审问。尤其是长春宫之人。”
皇帝此刻正在盛怒中,闻言立刻喝道:“带!把所有相关宫人都给朕带上来!朕要亲审!”
很快,二十余名宫女太监被带上殿,跪了一地,其中便有长春宫的常嬷嬷,以及那名被小荷“提醒”过的宫女秋杏。
皇帝厉声问话,这些宫人大多战战兢兢,只说自己按例办事,并无异常。问到常嬷嬷时,她强作镇定,道自己只是监督,并未亲手触碰坐席铺陈。
然而,当问到秋杏时,这宫女却忽然哭了起来,磕头道:“陛下饶命!奴婢……奴婢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常嬷嬷只让奴婢将一份‘特制’的垫褥铺在太子殿下席位,奴婢照做了,真的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啊!”
满殿哗然!
常嬷嬷脸色煞白,尖声道:“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让你铺什么特制垫褥?!”
秋杏哭得梨花带雨:“嬷嬷怎可抵赖?三日前,您亲自将垫褥交给奴婢,说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给太子殿下准备的‘加厚’垫褥,因太子妃体弱畏寒……奴婢当真不知其中有异啊!”
“你、你血口喷人!”常嬷嬷气得浑身发抖。
“奴婢没有!”秋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当时小荷也在,她看见嬷嬷您将垫褥交给奴婢的!小荷,你说是不是?”
跪在末尾的一个小宫女瑟瑟发抖,闻言抬头,正是小荷。她怯生生地看了常嬷嬷一眼,小声道:“是……奴婢那日去送茶水,确实看见常嬷嬷将一个包裹交给秋杏姐姐,还叮嘱要铺在太子席位……”
“贱婢!你们两个串通好的!”常嬷嬷几乎要扑过去。
“够了!”皇帝一声暴喝,殿内瞬间死寂。
他死死盯着常嬷嬷,眼中杀意凛然:“朕再问一次,那垫褥,是不是你交给她的?”
常嬷嬷跪伏在地,抖如筛糠,却咬紧牙关:“奴婢……奴婢没有……”
“没有?”皇帝冷笑,“那为何这宫女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是说,你长春宫的人,都学会了欺君罔上?!”
柳皇后此刻已面色惨白,她猛地起身,走到常嬷嬷面前,扬手就是一记耳光:“狗奴才!你说实话!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这一巴掌极重,常嬷嬷嘴角渗出血丝。她抬头看着皇后眼中毫不掩饰的威胁与寒意,心中一片冰凉。
弃车保帅。皇后要她顶下所有罪责。
可她若认了,就是死路一条!巫蛊诅咒皇帝,是诛九族的大罪!
不……她不能认!
常嬷嬷眼中闪过挣扎,忽然瞥见太子席位后,那位病弱的太子妃正静静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前几日隐约听到的传言——太子妃在查当年徐芸娘的死,似乎已有了眉目。而徐芸娘的死……与皇后、与自己都脱不了干系。
若此时不咬出皇后,自己必死无疑。若咬出皇后……或许太子会看在提供证据的份上,饶她家人一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皇后的恐惧。常嬷嬷猛地以头抢地,哭嚎道:“陛下饶命!奴婢招!奴婢全招!是……是皇后娘娘!是娘娘让奴婢做的啊!”
“娘娘恨太子殿下屡次顶撞,又因罪妇柳氏之事颜面尽失,便命奴婢寻来南疆巫蛊之物,要奴婢在除夕宫宴上陷害太子!那垫褥确是奴婢交给秋杏的,可、可奴婢也不知道为何会跑到二殿下那里去啊!陛下明鉴!奴婢只是听命行事,所有东西都是皇后娘娘提供的!那生辰八字,也是娘娘亲自写的!”
“你胡说——”柳皇后厉声尖叫,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二皇子谢孤明也惊呆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母后,又看看那布偶,脑中一片混乱。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皇后,半晌说不出话。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良久,皇帝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柳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皇后瘫软在地,妆容凌乱,再不复往日雍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汹涌而出。
完了。全完了。
李崇闭了闭眼,心中长叹一声。这一局,皇后输得太彻底。不仅没能扳倒太子,反而将自己和亲生儿子都搭了进去。
他看了一眼始终神色平静的谢孤鸿,又看了看他身边那位垂眸不语的太子妃。
江淮序……
好一个定国公世子。病弱之躯,竟有如此手腕。皇后此次,怕是栽在了这个最不起眼的人手里。
皇帝深深吸了几口气,强压怒火,寒声道:“皇后柳氏,德行有亏,心术不正,即日起禁足长春宫,无朕旨意不得出!二皇子谢孤明,御下不严,德行有失,禁足府中反省!常嬷嬷及一干涉事宫人,押入诏狱,严加审讯!”
“至于太子——”皇帝看向谢孤鸿,眼神复杂,“此次受奸人构陷,受委屈了。赏东海明珠一斛,蜀锦十匹,以作压惊。”
“儿臣谢父皇。”谢孤鸿躬身行礼,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惊涛骇浪与他无关。
一场盛大的除夕宫宴,就这样在森冷肃杀中草草收场。
众人跪送皇帝拂袖而去,这才敢陆续起身,个个心有余悸,不敢多言,匆匆离宫。
走出太和殿时,寒风凛冽,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江淮序紧了紧狐裘,忍不住轻咳两声。谢孤鸿立刻侧身,替他挡住风口,低声道:“还好吗?”
“无碍。”江淮序摇头,抬眼看他。
灯火阑珊处,谢孤鸿的眉眼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眼中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片沉静,以及映在其中的,江淮序苍白的脸。
“殿下早就知道,常嬷嬷会反口?”江淮序轻声问。
谢孤鸿微微勾唇:“孤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
一个在必死无疑和可能活命之间的选择。常嬷嬷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那李太傅……”江淮序想起宴上李崇那隐晦的指向。
“他不会就此罢休。”谢孤鸿眸色转深,“经此一事,他与孤,算是正式对立了。”
也好。有些账,总要算清楚的。
两人并肩走在覆雪宫道上,身影被宫灯拉长,交织在一起。身后是尚未散尽的惊心动魄,前方是茫茫雪夜,与未知的明天。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江淮序忽然觉得,这寒风似乎也不那么刺骨了。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发间那支温润的梅簪。
梅花耐寒,凌霜而开。
他们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