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观音岛（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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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紫渐渐在天际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整片鱼肚白，泛着浑浊的乌。
未等闹钟响起，连情先一步醒来。短发带来的异物感仍然鲜明，脖颈处刺痒难耐，她索性坐起身，望向身边蜷缩着的祝菲。
女孩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仿佛梦中仍在奔逃。连情尽量放轻动作，布料细微的摩擦声还是惊动了浅眠的祝菲。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嘟囔道：“连情姐？”
“还早，你再睡会儿。”已经换好衣服的连情应了一声，抽了张一次性洗脸巾，走向洗手台。
“连情姐！你的眼睛……”祝菲这次的吐字清晰许多，尾音拔高，几乎在惊叫。
不详的预感笼罩了连情，她赶忙冲到镜子前——自己的眼睛，不见瞳孔与虹膜的痕迹，只有一片凝固的的纯白，宛若一对被煮熟的鱼目。
她用闭眼再睁开，景象未变，不是幻觉。又来到窗边，极目远眺，发现自己的视力竟然恢复了，连院中树叶上的晨露都清晰可见。而这双非人的眼睛，便是随之而来的“代价”。
短暂惊悸过后，连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转向面色惨白的祝菲，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许的愿望被过度实现了，‘它’让我恢复视力，同时夺走了眼睛的正常外观。没事，目前没有其他异状。”
祝菲惊恐的神色逐渐缓和，小心翼翼直视连情的双眼。那纯白的眼眸在昏暗室内显得格外诡异，但连情泰然处之的态度感染了她，让她稍稍安心。
她翻动行李箱，找出自己的墨镜递给连情：“戴上这个，应该能遮住。”
墨镜暂时掩藏了连情异常的双眼，两人收拾妥当，按原计划前往竹露禅院。
禅院建在半山腰，被层层翠竹掩映，石阶上苔痕湿润。早茶设在一处临崖的敞轩，竹帘半卷，山风裹着云雾穿堂而过。客人不多，皆是低声细语，瓷盏轻碰声与远处隐约的晨钟和鸣。
茶点精致，素馅包子晶莹剔透，糯米甜糕点缀着桂花。连情吃了两口，便有些心不在焉，悄悄打量起院内洒扫的僧人。
她想起了前晚碰见的，那位面带憎恨的僧侣。以当时的奇怪表现看，那人绝对不简单。
一名提着陶壶的青衣僧人快步来到她们桌旁，声音平板无波：“两位施主，这是禅院特赠的‘清心茶’，请慢用。”他将两只白瓷茶碗放在桌上，注入浅碧色的茶水。
不知是屋檐下戴墨镜显得突兀，还是连情过于敏感，她总觉得这僧人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在自己身上长久停留。
茶水斟毕，僧人仍未离开，垂手侍立一旁。祝菲感到无形的压力，勉强挤出笑容：“多谢师父，您忙您的就好。”
他恍若未闻，目光定定投向对面的连情：“请问施主，口味如何？”
连情明白，这是逼着自己回答，她端起茶碗呷了一口：“不错，清心去火。”
这人方才离开。
趁他走出敞轩，暂未回头，连情立刻将口中茶汤吐进垃圾桶，同时压低声音叮嘱祝菲：“这茶别喝。”
“我也觉得他好奇怪，”祝菲有些紧张，“咱们直接走吧。”
下山途中，路经一片竹林。天空已完全暗沉下来，远处乌云翻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来，山雨欲来的沉闷感笼罩了整座山。
石径两旁的青竹愈发高耸，竹叶摩挲，沙沙声四处可闻。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空气中飘来一股浓郁的檀香，强硬地往鼻腔钻。
不对，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明明是竹林，怎么会有檀香？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掉头往回走。然而，无论走了多久，眼前总是丛丛翠竹，同样的景象循环往复。抬头向上看，山顶也不见踪影，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片竹林。
鬼打墙。
连情感到呼吸逐渐困难，胸口像压了块石头，被围困、被窥视的窒息感攥紧了她的心脏。
“那边，好像有一座庙。我们……是不是必须进去，才能离开这里。”祝菲的状态也不太乐观，她抖着手指向左侧竹林深处。
拨开交错疯长的竹枝与荒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泥泞小径显露出来，像是被谁长年累月踩踏形成。尽头，一角灰暗的瓦檐从竹叶间探出。
越靠近，檀香味便越浓。这座庙很小，像间被人遗忘的柴房。那扇褪色的木门，仅能容纳一人通过，连情与祝菲交换了一个眼神，由连情先行，躬身钻入。
庙内景象与在外面看到的截然不同，空间异常开阔。中央端坐的观音金像足有两层楼高，墙壁刻满壁画，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群工匠不知从何处冒出，约莫十来个，他们就像看不见突然闯入的连情一般，自顾自地闲聊、走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此起彼伏。
那尊巨大的观音金像，也变回一块块金属胎身，沉默地接受捶打。
“乖乖，真用纯金打？这得多少钱！老子琢磨给媳妇儿弄条细金链子都肉疼半年。”一位工匠用粗糙的手指掐了掐金片，酸溜溜自嘲。
“听说是洪昆牵头，一堆老板凑的功德钱。这些做生意的，就爱信些神神鬼鬼。”
“呵呵，我看是亏心买卖做多了，怕半夜鬼敲门，急着找菩萨买心安呢！”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工匠赶紧瞪了他一眼：“小心说话！让人听了去咋办，不想干啦？”
那人不仅不在意，眼珠一转，竟从正在延展处理的金块边缘，用力掰下一小条：“你们说……要是这金身里头，掺了点别的‘料’，会不会被发现？”
“你疯了！”年长工匠低声呵斥。
但这句话落下后，庙内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提议的那人率先发动，把揪下的那一小条金子藏进自己身上。他非常谨慎，没敢揣进口袋，而是藏在了内裤中。
连情皱着脸看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甚至瞥见了那发黄的内裤边，顿时一阵干呕。
偷金贼直起身，目光在其余几位工匠脸上逡巡。那眼神混杂着得意、威胁，还有一种拉人共堕深渊的疯狂。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就像被瘟疫传染，只不过，这种病，叫“贪念”。
剩下的即便惶恐不已，心中千百般不愿意，奈何寡不敌众，最终也在同伴阴沉的注视下，被威逼利诱，硬揣上几颗金块，成为共犯。
“工期还有多久？”
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从身后炸响，连情回头，一位中年人负手站立在门口，正是刚刚被议论的洪昆——这座金像的主要捐赠者。
她心中一凛，下意识想躲避，却惊愕发现，洪昆竟直直穿过了自己的身体，走向那群瞬间噤若寒蝉的工匠。
原来自己在这里是没有实体的，仿若空气。
工匠们立刻转身面向洪昆，低着头，两腿微微叉开。其中一位战战兢兢回答：“回洪董，就……就剩不到半年了。”
洪昆满意点头，侧身让出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往后，就由他代替我监工。一切事宜，向他汇报。”
说完，恭敬地将那人请上前：“明镜法师。”
明镜法师向前踏了两步，微微抬头——正是第一晚，躲在廊柱后，被祝菲觉察到的那位年轻僧侣。只是此刻，他脸上并无那夜的扭曲愤恨，而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漠。
连情皱眉，向他投去探究的目光，却冷不丁撞上他漆黑如墨的眸子。那僧侣没在意在场任何人，反而精准看向连情所立之处。
这个方向除了连情外，空荡荡一片。他的视线直直撞进连情双眸，薄唇轻启，对着她吐出无声字句。
连情认出了他的口型。
“阿弥陀佛。”
世界天旋地转。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观音岛（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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