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根而生》漱玉生

1、李思

　　清晨

　　李思在木门外锅铲碰撞声和母亲的叫喊声中被吵醒，大半意识还沉在睡梦中的他皱了皱眉头，“噗”的一声把被子蒙过头顶，不耐烦的翻了个身。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外面，穿着一身棉睡衣，一只手覆在门把上，另一只手还拿着炒菜的铲子。

　　女人皱着眉扯着嗓子喊道“叫你几遍了听不见是不是！起来吃饭！”说完用力握着门把往外一推，门迅速转了半圈然后“砰”的一声撞在了墙上，女人视若无睹的走回了厨房。

　　日光从明亮的客厅泄进了这间小屋子，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小木床，旁边挨着张木桌，很破、很旧，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木桌采用的是翻盖式，上面覆着几本小学生课本，其他漏出来的桌面上都是凹凸不平的各种刮痕。

　　紧挨着木桌的是一个脚踩式缝纫机，再往西就是一个小衣柜，其他的地方都是家里的一些杂物了，米啊面啊之类的。

　　屋内死寂了几秒，李思又翻了个身，刚才把被子蒙过头顶的手也跟着原路返回，猛地掀开了被子，然后像往常的每一天一样，起身，穿衣服，穿到一半又仿佛时间静止了一样停滞了下来，大脑和手继续大战第八百回和。

　　好困。

　　不想起床。

　　不想上学。

　　“李思！！！”门外又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男孩打了个激灵，赶紧手脚麻利的穿好衣服下了床。

　　刷牙，洗脸，吃饭。

　　李思像以往一样机械性的重复这些仿佛已经刻在基因里的动作。

　　餐桌上就李思和他的母亲刘勤芳两个人，两人沉默的吃着，早饭也无外乎是白粥馒头煎鸡蛋，吃完以后女人起身收拾桌子，李思回屋里收拾木桌上的书，然后背着书包走了出去。

　　“走了啊”李思站在大门口喊了一声。
　　听到屋里传来女人“昂”的回音，他便蹬着自行车骑出了大门。

　　到了村口他停了下来，像是在等人。

　　冷冷冷冷太冷了！

　　两只手互相握了握用手心取一点暖，但收效甚微，他只好把手和脖子都缩到衣服里以减少寒气的侵蚀。

　　不过没等太久，村子里就骑出来了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孩，都是十岁左右的样子，其中有两个比较显眼，是对双胞胎，长的几乎一模一样。

　　几人车没停，对着李思打了声招呼，“走吧走吧”双胞胎的其中一个说道。

　　李思在他们走到身边的那一刻也蹬着车子跟着在后面骑了起来。

　　顺着村口往外只有一条水泥路，两边种满了树木，现在是冬天，天空死气阴沉沉的，凛冽的寒风呼呼作响。

　　几人刚开始还叽叽喳喳的聊天，渐渐的就不说话了，因为实在是太冷了，一张口就要被灌一喉咙寒风。

　　李思倒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被提到的时候才会开口应和两句，大多数时间都恍若一个透明人，只是在后面默默的跟着。

　　好在这条路还挺短的，没多久就到了隔壁东香村。

　　领头的那个双胞胎哥哥路耀阳进村骑了没多久就熟练的拐进了一个窄胡同，后面的几人也都跟着，没骑多远就停在了一家铁门前，几人也都跟着下了车把车停在门口后走了进去。
　　路耀阳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走向一个东边的屋子，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奕寒” 路耀阳冲着桌子上吃饭的男生喊了一声，被叫奕寒的男生只抬头瞟了一眼，嗯了一声就继续吃煮面了。

　　路耀阳没再说别的，默默站在了门边低头发呆。

　　其他人包括李思都没有走进来，而是在外面等着，几人聊着今天都有什么课作业写没写之类的话题，李思没插话，只是时不时用脚踢踢石子，偶尔抬头看看天。

　　中途一个中年女人从另一个屋子出来院子拿东西，只是看了一眼他们，像是熟悉到习以为常似的，什么也没说，拿完东西就回了。

　　东屋内，李奕寒把面吃完后边擦嘴边起身，脚往后踢了一下凳子说了句：“走吧”。
　　学校在东村的另一侧尽头，几人很快就到了。

　　学校门口的铁栅栏门上挂着“东香村小学”几个字，里面只有两栋楼，正北侧一个是教学楼，只有三层高，教学楼的东边还有一个两层的小楼，不过看上去新很多，都是一些慈善基金会捐赠的图书馆音乐教室之类的，不过很少用就是了。

　　一行人很快走进了教室，开始了枯燥无味的课程和校园生活。

　　几人今年上六年级，在教学楼的三楼上课，由于学校地处河南贫困县里的一个小村子里，学生也很少，六年级就一个班，班里只有二十来个学生。

　　别看学校人少，却也并不安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东香小学池是挺浅的，养不起大王八，但是让几个小王八生活的如鱼得水倒也是不成问题。

　　李思就是那种典型的农村里的孩子，瘦小、怯懦，在家里便没什么张嘴的权利，到了外面更是唯唯诺诺，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属于那种不惹事但怕事的类型。

　　反观李奕寒，则是在班级里如鱼得水的那位了，人爸爸是东香村的村长，班里又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留级了的混子姐姐，在东湖小学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班里跟李思稍微要好一点的，也就是那对双胞胎路耀阳和路耀科了，三人是同一所幼儿园玩到大的，上了小学以后，也都成了李奕寒的跟班之一。

　　细想起来，李思上了小学以后生活过的真的不算太好，虽然他唯唯诺诺的性格讨不到李奕寒的喜欢，但也规规矩矩听他们的话，让往东不往西，让打狗不撵鸡，在这个小团体里也混个边缘地位，不至于被经常欺负。

　　这种人，往好听的说，是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往难听的说，比条跑腿的狗的地位也高不了多少。

　　好在上了五年级以后，李思的日子比之前好过了很多了，以前动不动就被李奕寒他们打压，被逼着从家里偷钱给他们花，虽然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但是对与那会儿的李思已经算是大数额了，还会被强迫帮李奕寒写作业，不小心惹他们生气了上课不准做凳子，还会被撕书，不过李思实在是没有可以求救的人，哪怕是路耀阳兄弟也不会管他，他更不敢告诉家长和老师。

　　四年级那年，李思差点跳楼。

　　原因其实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小事，只是李奕寒让他把自己的作业带回家写完，但是那天不知怎的李思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觉得活着真的很没意思，那时家里条件刚好起来，盖了两层楼房，于是他很气愤的跑到二楼打开窗户，站在了窗棂上，他真的想跳下去结束这对他来说非常痛苦的一切。

　　忽然，他余光看到了楼房对面的窄胡同，头扭过去看到路耀阳兄弟和其他朋友在嬉戏打闹，于是他又顿住了，然后两手扶着窗户蹲了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他又爬下来关上窗户后回一楼了。

　　他很生气，为什么总是自己被逼着帮李奕寒写作业，明明自己也学习不好，为什么偏偏是自己呢！

　　他一怒之下没有写李奕寒的作业，跑出去找路耀阳玩耍去了。

　　第二天他就后悔了。

　　他一直不敢把作业还给李奕寒，等到上课了数学老师走了进来，李奕寒向他要数学作业，并不断催促他快一点，李思才哆哆嗦嗦把作业递了过去，李奕寒打开一看发现作业没写，抬头狠狠剜了一眼李思，其实没什么威力，因为李思根本不敢扭头看他。

　　李奕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下课等着”然后急急忙忙补作业去了，李思在座位上如坐针毡坐了一节课，课也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等下课了自己将会是怎样鼻青脸肿的模样，会不会因此被所有人更加排斥在外。

　　不过幸运的是数学老师这节课没有检查作业，李奕寒因此躲过一劫，连带着李思也松了口气，下课后李奕寒被那个混子姐姐拉了出去不知道干什么，再回来也忘记了这事儿。
　　李思想象中的暴风雨并没有落下来，这时候他又不觉得老天爷对他坏了，又觉得这次是上天垂怜了，证明自己继续活着果然还是个正确的选择。

　　其实后来长大以后，李思觉得自己当初那么怕李奕寒简直是怕的莫名其妙，这样一个其实算不得什么很优势的出身，怎么就会在自己的小学时代像五指山一样压的自己不敢抬头不敢大声喘气呢，但是在此时的李思眼里，李奕寒就是学校里“权利”的顶尖地位了。

　　不过那时大家都很小，手机电脑之类的东西在这个小县城还没有普及，几个孩子王接触不到太坏的东西，所以“霸凌”也不会太狠。但这并不代表这种“霸凌”不会对李思产生伤害、不会让李思痛苦，他也偶尔会在某天不小心做错了事被李奕寒他们围在凳子上推推搡搡的训斥后回家躺在床上默默流泪。

　　好在后来大家的心智都随着长大成熟了一些，有些孩子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低人一等，村长也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大官，于是他们渐渐开始反抗了。

　　许多人不再害怕李奕寒的威胁，李奕寒也成熟了很多，不像前两年一样动辄对众多跟班们打打骂骂了，倒是客气了很多，不过心底里还是很傲慢，很容易瞧不起人，也不允许别人轻易反抗他。

　　李思也学会了偶尔的拒绝，但是别人依旧瞧不起他，本来他就每天唯唯诺诺的，觉得他给李奕寒当了几年的小跟班也不反抗，跟他一起玩是拉低了自己的“身价”，开始觉得李思不配了。

　　于是他们的霸凌逐渐向冷暴力靠拢，不至于给李思甩脸色，但是也没有好话跟他说，可是李思从一开始就没做错过什么，他一直在努力适应环境，可是付出了很多努力也只能勉强挤进圈内而已。

　　“叮铃铃~~”

　　没多久第一节课就下课了，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讨论下节课要公布的成绩，但是并没有人找李思讨论，路耀阳这会儿坐在李奕寒旁边依旧不遗余力的讨好着，他坐在角落里沉默着，并不是很关心成绩，其实是没有关心的必要啦，因为每次都是吊车尾。

　　再上课后，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大头走了进来，顾名思义因为头大所以外号大头，四十来岁，个子并不高，看着还没有一米七，他笑嘻嘻的走进来，环顾四周后开始念成绩。

　　没有意外，李思依旧是19名，在班里一共23人并且有一个智力障碍的情况下考出了让刘勤芳扶额的成绩。

　　其实李思幼儿园的时候成绩很好的。

　　那时次次得奖状，字写得也漂亮，甚至是李思都小学五年级了他的幼儿园老师还留着他的本子给后生们展览夸赞，不过李思上小学后不仅成绩一落千丈连字也写的稀巴烂，再加上内向的性格更是让李思变得毫无闪光点，刘勤芳把一切的缘由归咎于李思上了小学后堕落了，顺带唾弃了一下她本来就不看好的大头老师。

　　随着李思的“堕落”，她对李思的态度也越来越不好。

　　她不知道也从没主动了解过李思在学校过得是什么样的生活，而李思，也更不会主
　　动开口说。

　　大头让排名倒数的五位同学包括那个倒数第一的智力障碍上台，然后利用了宝贵的五分钟语文课时间当着全班的面对五位同学嘲讽了一番，认为他们将来无外乎是社会的败类家庭的累赘。

　　而这几个同学的表情看上去俨然习以为常了。

　　虽然今天因为成绩被老师嘲讽了一番，回家也可能会面对母亲的质问，但是李思依然很开心。

　　因为今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可以去他梦寐以求的小图书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