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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曾经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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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中午嫌麻烦,回去也没好东西吃,温灵在办公室对付几口泡面就算完事。自从小裴入职,他每天中午都跑回家。
没办法,小裴厨艺太好,不仅菜,同样的电饭煲,他蒸出来的白米都好吃好几个档次。
这天,他一如既往上完课赶回家,却不见小裴踪影。厨房没人,客厅没人,饭菜已经上桌。
上到二楼,小裴的卧室房门虚掩,温灵道声打扰,还是没人答应。门敲了一下就自个儿敞开,温灵心说这可不怪他,是门自己开的,便探头往里看。
灰蓝格纹被叠成方块摆在床尾,窗边书桌上几本黑色文件夹,行李箱靠床头柜立着,柜子上有个玻璃杯,玻璃杯里没有水。
卧室不大,住进一个人后东西也没多多少,门敞开便一览无余,没有躲人的地方。轻轻带上门,留个缝,温灵走下楼,院子里传来人声。
常在村口大槐树旁下棋的邹大爷拎一个竹篮,洗得发白的蓝布掀开一角,露出橙黄明亮的柿子。
“这个柿子好啊,现在吃脆甜脆甜的,或者放几天,软了也好吃。”
手提一袋绿油油的菜,小裴欠身接过竹篮:“放几天?”
“对,放几天就好了。温老师还没回来?”
邹大爷袒露满是皱纹的深褐色脖子,坦然站在寒风中,像一截不怕冷的古木,额前灰白头发掀到脑后,与缩着手跺脚的小裴形成强烈对比。
小裴看手表:“应该快到了。”
邹大爷背过手去:“温老师人好,你人也好,平时缺什么菜了肉了就来找我们要,去镇里城里买的也是我们供过去的货,还不如直接来找我们。”
“城里来的吃不惯我们的口味很正常,我那孙子也是,但泥巴地里浇出来的菜肯定没有问题,特别是现在这个大棚什么的也都搞起来嘞,那我们山上跑的猪也肯定比养殖场那些整天就知道吃的猪好。”
“是。”小裴应下来,面露难色,“邹大爷……”
“还有啊,除了肉和鱼,我们还蒸白馒头。把馒头掰开里面塞上红烧肉和青菜,可不好吃嘛。过几天我家开始蒸馒头,你过来拿,多拿几个给温老师吃,这个不油他肯定喜欢。”
刚点头,邹大爷开始列举村里特产,如数家珍,小裴局促地望望院子外,又着急地回首看大门,估计是担心提前盛出来的饭菜凉了,而他随时可能会到。
“邹叔好!”
雪没前几天积得厚,才到鞋面。温灵一个滑步,拎过装柿子的篮子,挡到小裴前面。
橘粉色绒毛在寒风中招摇,宽大的帽子因惯性罩住脑袋,遮住眼睛。往后一仰头,帽子滑下,他道:“我说要去找您下棋,好几天了去一次碰一次空。”
“怎么会呢,我天天在老棋盘那啊。”邹大爷奇怪。
温灵“哎”一声:“我也说啊,怎么这么不巧。您下午有空不,我今天下午没课,咱们来一盘?”
“好好好,来我家,我家老婆子今早刚说要整点驴打滚。”邹大爷拍手,“对,小裴,你知道驴打滚,但你肯定不知道我家的驴打滚,我家那驴打滚可是邹家村第一,南波万!”
“这么厉害呢……”
“是,晚上再开壶酒,叫上老二他们……温老师,你能喝酒不?”
“喝不了喝不了,我明天还有课呢。”温灵连忙摆手拒绝,“我先去吃午饭了,吃完就去您那儿。”
“行行行,赶紧的,”邹大爷戴上毡帽,“快去吃,别叫我们等急了。”
“好嘞。”拉过杵在原地那人的手,温灵觉得好笑,“还愣着干嘛,快进屋吃饭呀。”
“哦……哦。”
冰凉的手心被温暖的指尖包裹,暖宝宝夹在中间,源源不断地散发暖意。
愣着被拉到饭桌旁,小裴眨了眨眼,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前几分钟,刚好你出去的时候。”几天以来第一次被关心,温灵不可抑制地雀跃,“你怎么和邹叔一起?”
“早上去买菜,走到村口发现邹叔摔在石墩边上动不了,我就送他去了村医院。”
“然后就被他热情拉住啦?”
“嗯。”
要是他,就算不帮他他也要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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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午饭,该应邀去邹大爷家。温灵越看小裴越喜欢,把他灰不拉几的丑围巾抢走,给他围上崭新的围巾,顺便理好衣领:“小小年纪穿那么老派,鲜亮一点。”
“谢谢。”
走出家门,钥匙由小裴带着。温灵想起他之前说他老家在城北,又是留学回来,便问:“你是哪个高中毕业的?我之前听你名字就觉得耳熟,看你样子也觉得眼熟,我们是不是见过?”
“北光。”
北光!那他们岂不是校友!难怪他总感觉在哪儿见过裴识远。温灵兴奋地探头过去,刚准备伸手击掌,却见小裴眼光落寞。
难怪,难怪他看小裴与常人不同,原来竟是落魄公子哥。北光中学毕业生,海外留学精英,如今却沦落到在村里当厨子。过往辉煌与当下境遇两相对比,越提越唏嘘。
“竟然都没见过你。你这么显眼,我该一眼认出来才对。”温灵收回手,假装无事挠了挠头,“我们好有缘,之前是校友,虽然不认识,但现在更进一步,直接当朋友了。”
“朋友。”
“对啊,不是朋友是什么。我也不叫你小裴了,本来就是同辈人。不过叫你什么好呢?”
温灵停下思索,他停下,小裴也跟着停下。
“你说,我叫你什么合适?”
因为以为是关系户,过几天就会请走,所以当时他压根没认真听小裴的名字,只记得三个音节,不知道音节各自对应的字。而简历由周哥审,他没看过,他连小裴的微信都没加。
小裴喉结滚动,声音依旧温柔:“都可以。”
“就猜到你会这么回答。”温灵没办法,试探着念出最后一个音节,“远远?”
被这么叫的人再次呆在原地,却不知反驳。温灵神气活现地叹声气,准备回去问周哥要来小裴的简历,而称呼——就这么敲定了。
“一个大男人,性子这么软,就叫你远远了。”
“……为什么?”
“因为——”温灵背着一只手,伸出另只手,用食指戳呆笨的脸,“你奇怪的时候嘴巴会张成圆圆的啊。”
趁他没防备,温灵迅速将羊绒围巾往上提,遮住他冻红的脸颊。
“快走吧,我都要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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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邹叔家,棋盘已经摆好,几位大爷喝着热腾腾的白茶,两眼放光地看着掀门帐进来的年轻人。
“这,快来,温老师,您先还是小裴先?”
温灵取下围巾,看看被冻得发愣的小裴,道:“我先。”
邹叔并不在意谁先谁后,问一句只是减少推脱的时间。听小学里的孩子们讲温老师是“棋王”,他已经等不及要和“棋王”来一局切磋切磋。抓起几个棋子悬于木棋盘之上,温灵却挡开他的手。
“不是五子棋吗?”
“五子棋?!”
几位大爷一齐发问,温灵收回手放膝盖上,尴尬一笑。
“不是吗?哈哈。”
也对,和学校里那帮孩子下,除了五子棋还能下什么。邹叔失望地摆手,懒得再搭理温灵,转头问角落里的人:“小裴,你呢,你会围棋吗?”
其余视线唰唰转向坐在小木凳上发愣的人。那人呆呆地点头,下一秒便被拥到炕上,而温灵落到下座。似乎头回受到这么多关注,被围在中央的人眼神无措,找向陌生面孔里唯一熟悉的那张。
温灵仰着脸,两手握拳在身前:“加油。”
“好。”
看不懂棋,温灵越看越困,对着棋盘打哈欠,最后干脆轮到谁下盯着谁。手撑脸大概坐了快半小时,从邹大爷难尽的神色与围过来的啧啧声中,温灵推断出,应该是小裴赢了。
“不行!再来一局,我刚刚没看清,大意了送给你,这回我要认真下!”
“什么大意了,技不如人就承认。”
“就是,赶紧让位,让我跟小裴来下。”
“什么就你下,我下,我先过来等着的,你算老几?”
“我老几?我辈分比你大一轮呢。”
“吵什么!人是我请过来的,要不是我你们能在这等吗?”
几人争着要同小裴来一盘,小裴张了张嘴,夹在指指点点的手臂中,默默闭上嘴。温灵在叹声气,撑着炕沿凑到他耳边:“你还想下吗?”
“你下午有事吗?”小裴偏过头。
“可能,速写?”温灵拍拍挎包,拿出速写本和勾线笔,笑,“你当模特好不好?”
小裴顿了顿,转回脸,盯着棋盘:“好。”
“大家不要急,我们石头剪刀布一个一个来。”
把小板凳搬到角落,温灵折回去,公平公正地监督四位决出胜负,再按顺序排好队。
“记住这个顺序,”一局半小时,四个人就是两小时,中间要留休息时间,温灵估算完,“每局结束先休息,下局什么时候开始我说了算,轮完一轮小裴就跟我收摊回家。”
“哎,怎么就一轮呢?”
“对啊,凭啥他多来一轮,不公平。”
“就是就是。”
“哪不公平,人我请的,我多来一轮怎么了!”
“好了,不准吵了,您们都吵到小裴了!”温灵愤怒地杀到四人中间,挡在炕前面,“下围棋多费脑您们不知道啊,算上刚刚那盘,连下五盘,等下我回去都不用暖手宝,直接手贴他额头上就好了。”
“那不是……”
“不是什么?”温灵凶得很,“要我说,谁要是想多下,那就是乘人之危,趁小裴头脑不清醒占他便宜。”
“怎么可能!我邹家村棋王会占谁便宜?”
“温老师,话不能这么讲。我们下棋最讲的就是棋品,怎么可能乘人之危?”
“好像有点过头,老二,你上回下两盘就吵着头痛……”
“他那哪是想得头痛,是连输两局没脸见人。”
“哎你别胡说八道啊……”
四人又要吵起来,简直比托管的学生还难带,温灵无奈提高音量:“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咱们安安静静下,今天下完没过瘾,可以之后再来请小裴下啊,小裴又不是只待这一天。”
排在最前面的二大爷心痒痒,立马翻上炕帮腔:“对对对,快开始吧。”
……
棋局开始,三人立刻安静下来。二大爷执黑子,邹叔抓一把瓜子花生,分给边上的人,再勾垃圾桶到脚边。
见温灵翻页准备画画,他正了正衣襟:“温老师,给我们画好看点。”
“没问题。”
温灵自然是答应。他坐回角落,摊开速写本,先长舒一口气。
屋内生着火炕,黑铁锹戳几下升起荧荧火星。脸庞发热,抓铁锹的手沾了黑粉,缩回时,速写纸的角落蹭上一道。红热的火星在注视中上升,渐渐模糊黯淡,背景里的人却清晰起来。
白蒙蒙的玻璃窗,白茫茫的大地,白蓝蓝的天,以及穿白色高领毛衣的人。雪越下越大,砸上窗,新剪的抱鱼娃娃红窗花嘻嘻笑,粉棉被叠成豆腐块,木柜上的电视机蒙着白纱布。
棋子隔几秒、隔几分钟落下,好像这方世界的时钟,它快,时间快,它慢,时间也慢。而掌握这一切的人,逃出时间的流逝,平静地敲下一颗白子。
视线转了一圈,兜回起点,温灵落笔,画下一个浅淡的轮廓。
天色将暗,小裴眼中明显多了几分疲惫。合上速写本收进挎包,温灵挤进围着棋盘研究的人墙,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问:“赢了?”
小裴点头。
心里有预估,温灵继续问:“几局?”
小裴伸出一只手掌,摊开。
落下的手正中掌心,温灵跳起来,仿佛连赢五局的人是他:“这么厉害!那今晚能不能加餐,两荤一素一汤?好好给你补补,你是不是累坏了?”
似乎想问什么,小裴歪头,再点头。
温灵奇怪:“想说什么?”
“你是老板。”小裴乖乖答,“晚饭做什么,听你的。”
“你……”
“嗯。”
“你可真是……”掐住两边脸颊肉,温灵想捏又不敢真使劲,生怕弄疼他,“晚上多吃点肉!”
任由他掐着脸,小裴一脸茫然,只是红了几度:“我怎么了?”
“你太瘦了,肉都掐不起来。”把人拉下炕,温灵向还在研究的四人打招呼:“叔,那我们先走了。”
“哎,小裴,你这步怎么下的,为什么不下这儿?”
二大爷反驳:“怎么可能走那,走这才对。”
直接告诉,问题说不定会一个接着一个,小裴不会拒绝,他还要回家吃饭呢。温灵连忙对他使眼色:“告诉他们?他们好像想不出来。”
“嗯,是有些难,想不出很正常。”小裴点头,手伸到一半被挡回。
果不其然,要面子的邹叔不肯听:“别说!我自己看,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温灵忍笑:“那我们就走了?”
“别忘了驴打滚。”邹叔特别对小裴道,“等我想出来来找你,我们从这步继续下。”
生怕再被挽留,温灵赶紧带人往门边退。他掀开门帘,看电视的邹姨注意到动静:“终于肯放你俩出来了?”
温灵皱脸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下回躲着点,这几个就是棋疯子,下得越不好越要下。”
“他们下得挺好。”
身边人突然出声,把温灵惊了一跳。他才发现还牵着小裴的手,赶紧松开。
“哎,我家那个几斤几两我还不知道。”话虽这么说,邹姨忍不住笑,“来,我给你们拿驴打滚,还做了花卷,都闷着,还热乎呢。”
温灵不推脱,上前帮忙把蒸笼里的驴打滚和花卷转移进保温盒。
“谢谢姨。这么香,今晚上我们就吃光,明早给您送回来。”
“哎,别来,来又要被那几个拖住了。放学让小志带回来就行。”邹姨边说,边往饭盒里添花卷。
“够了够了,我们吃不了那么多……”
免不了一番推脱,从邹姨那儿出来,温灵既疲惫又开心。戴着手套,手仍缩进袖子,他环抱沉甸甸的保温盒,细雪凉丝丝地擦过发鬓。
身边的人同样走得很慢,始终望着远处山头,没有表情,像察觉不到他在看他。那人的发鬓同样沾了雪,离他大概半个肩膀远,不过没关系,他会自己缩短距离。
雪地上平行的两对脚印,靠里的那对向外斜。
“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非常开心。”
嘴角一抹浅淡的弧度,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像鬓角的雪粒,温柔细小。
温灵低下头,保温盒被抱得更紧。
“开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