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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坠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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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闹钟吵醒,温灵眯着眼摸出房门,正碰上挂在扶手上一蹶不振的赵嘉余。
“我靠,你怎么醒那么早?”
“嗓子疼。”沙哑的声音配上厚重的黑眼圈,赵嘉余过了一个新年夜却仿佛老了十岁。
半开的门露出大开的窗户,温灵不厚道地笑出声。
赵嘉余顺扶手一步一步滑下楼梯,温灵悠哉悠哉地双手插兜,伴在他身侧。边上的人滑一步,他走一步。
赵嘉余懒得分他一点眼神,默默飘向厨房,手刚费劲拉开冰箱门,温灵先他一步拿出蜂蜜。
他转身坐上高脚凳,趴下等温灵替他泡好蜂蜜水。温热的玻璃杯贴上脸颊,赵嘉余舒服得不想睁开眼。
“快点,我妈十分钟后就起了。”
凌晨时分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持续到天明。温灵旋风过境般卷上开了一夜的窗,拖净沾上水渍的地板,端起赵嘉余才喝几口的蜂蜜水,推着半死不活的他回房间。
扑进企鹅沙发,赵嘉余再度陷入“昏迷”。
经过一阵忙活,额间冒出了汗,困意烟消云散。阳光从背后拥抱他,他盯了几秒,将自己的身影拍下,发送给估计正在吃早餐的裴识远。
[早起(元气满满)]
虽然裴识远从不和他提起家事,但温灵能感觉到裴儒不喜欢他,对于他们的关系持毋庸置疑的反对态度。毕竟无论家世地位、个人能力还是性别,他没一点与裴识远相配。
小喷壶接满水,细细小小的水珠密密麻麻地占领微干的土面,土壤获得滋润,轻缓地喘气呼吸。
放下喷水壶,温灵俯下身触碰薄荷脆弱的茎秆:“你们要好好长大呀,等春天来了,你们一定要赶紧复绿,别让小裴叔叔等久了。”
“小裴叔叔……”轻声再次重复这四个字,温灵忍不住笑出声,眉眼也舒展许多,“你们知道的,你们记得他的,对吧?就是他把你们交到我手里,还照顾了你们好一阵呢。”
温灵自问自答:“嗯。对对对。”
他走到阳台,白瓷地砖上的黑点格外醒目。他靠墙坐下,闭上眼,手和昨晚一样垂落。
呼出的热气和背景里的烟花声一起穿越屏幕,裴识远仿佛就在他的身边。
他看着那团白气,泡泡般升起。慢慢的,升到鼻尖,慢慢的,升到眼角,慢慢的,升到眉间。
裴识远笑着,被忽起的风雪一点点覆没。
空白,到处都是空白。
睁开眼,没有焦点的视线瞟过白瓷砖上的黑点,腹部一阵痉挛。温灵缓了好一会儿,撑着阳台门站起,赵嘉余还在睡。
离早饭还有段时间,写会儿试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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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裴识远还是没回消息。问了爸妈赵嘉余,没一个乐意陪他去逛超市,温灵只好自己出去溜达。
马路上的雪被铲到街道两侧,洒了化雪剂,化成一滩又一滩棕黑的雪水。温灵走过人行道,家里的司机放假,他只能走路去。
没走多远,一辆银色比亚迪停在他面前。
“你是温灵?”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文绉绉的脸,温灵没见过也没印象。他后退一步,警惕:“你是?”
司机笑了,他热切地想把脑袋凑过来,发现车窗开得太小,把窗户开到底,伸出手:“我是小裴总派过来接你的。本来要去你家门口接,没想到在这儿就碰上了。”
“小裴总?”
“就是你认识的那位。”
看向车内,除了这个司机没别人。虽然裴识远今天的确没有日程安排,但他也没提前通知过,难道是惊喜?
温灵再退一步,看一眼车牌,是北城的车不错。
他道:“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问问。”
司机不甚在意。裴识远还没回复他。如果他能看到手机,在能回复消息的情况下,一定不会多等。先把车牌号发给赵嘉余,温灵试着拨裴识远的电话,果然无人接听。
司机见状,想起来什么,拿出自己的手机递过来:“你看,这是小裴总给我发的,交代我十点把你接去山水清庭。”
对面的头像是白开水不错,记录时间是……半个月前?点进头像,是这个非常官方的微信号不错。
“你知道他找我干什么吗?”
“这我哪知道,我就是开车的。”司机笑,“不过我听同事讲,小裴总请了国宴厨师来。”
“国宴厨师?!”
“是,听说软磨硬泡了裴总好久,裴总才答应的。”司机道,“哎,小裴总估计这会儿还忙着准备吧。”
温灵仍在踌躇,毕竟裴识远忙到不回消息是头一回。
司机看出他的犹豫,道:“你是还不放心吗?要不你打个车,跟在我后面,毕竟山水清庭不是什么车子都能进的。但这边开过去要一个多小时,我不好迟到的啊。”
温灵攥着手机,思来想去,最后道:“你等下,我回去换身衣服,换衣服的时间还有吧?”
“有的,那我停到那边那个路口等。”
“好,麻烦你了。”
换了身鲜艳的羽绒服,鹅黄色,内里是他最贵的羊绒衫。温灵叮嘱赵嘉余时时看好手机,背上小挎包,点开地图,连上蓝牙耳机,坐进那辆车。
“听个歌不?”司机通过后视镜瞄他。
“没事,我耳机里有歌,你可以听你想听的。”
“那听听广播吧,路上快一个小时,不听点什么容易睡着。”
他不等温灵回答,径自打开广播,连调多个频道,最终停在枯燥的金融频道。
“……”
温灵点开短视频提神。昨晚熬夜,刚刚紧急补救了黑眼圈,这会儿睡一个小时睡不足,等下醒了眼圈又要泛上来。
去山水清庭也许会碰到裴识远他爸妈,他得给他们留下精神的好印象。
车开出通途大道,经过一道门卫后,正式进入西山的地界。手机看久了眼睛疼,耳机里播报大约还剩十五分钟路程。
他不知道裴识远家具体在几栋,导航定位的是山水清庭,一个大概的位置。可山水清庭太大,富人的别墅坐落在西山每个角落,每栋之间可能隔着几公里。
山路盘旋,前面的路渐渐收窄,沿途滑过几栋房子,和上次来的路很像,但萧索的寒风与灰色的长河让温灵莫名不安。
“你好,请问还有多久到?”温灵问。
“快了,马上到山水清庭,进去再开个十几分钟就到了。”
“好。”
温灵按下疑虑,默不作声开启实时定位,发给赵嘉余。如果是误会一场,那自然好,但如果预感成真,他不能不做好准备。
广播仍在继续,毫无幽默细胞的男主播讲了几个金融冷笑话,温灵边打哈欠边扯紧挎包。
忽然,安眠曲般的背景音乐暂停,男主播收敛玩笑的语调,用分析股票走势时的正经声音道:“紧急插播:裴氏集团董事长裴儒于发布会上突发心脏病陷入昏迷,现已送入医院就诊。嘶——这真的很突然啊,我们大家都知道……”
男主播开始夸夸其谈裴氏集团的未来走向。温灵的大脑一片混乱,但总结起来无非“裴识远”三字。
[你还好吗?]
搜索出来的新闻稿全都语焉不详,只有几张会场混乱的照片以及翻来覆去的几句话,让人怀疑是不是出自一家新闻社之手。
在其中一张照片里,温灵看见熟悉的侧影。
[我没事。]
失联一个上午的人终于回复消息,温灵当即一个电话拨过去,没注意司机变换的神色。
“喂?”
“医生说情况稳定,只是需要休息。”
温灵松一口气:“没事就好。那今天的见面还要继续吗?叔叔这个情况,你是不是在医院陪着比较好?”
“见面?”
“嗯,我都快到了,你等等,我看看位置。”
将手机从耳边拿开,温灵正准备点开定位,车突然加速,强烈的推背感让他往后倒。
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前面的座椅下,裴识远的声音变了调。
“温灵?”
“你那怎么了?你在哪儿,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比亚迪冲破木栅栏,继续在灌木丛中横冲直撞。温灵被颠得七荤八素,脑袋几次磕上车框,安全带勒得他生疼。顾不上疼痛,他对手机大喊:“山水清庭,天水河边!你去找赵嘉余,他知道我在哪儿!”
忽然,拦住车的阻力消失,温灵定睛一看,司机竟冲出灌木丛的拦护,驾车开在没有任何防护的灰河边。
驾驶位的车门半开,车辆因坡度而倾斜,没有任何减速的痕迹,温灵抓住把手:“你会死的!”
司机冷笑一声,捡起滑到脚边的手机按下挂断键,随手丢出窗外。他从抽柜翻出砖头顶死油门,再将车头调转,直对河面。
“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几秒之间,河面近在咫尺,他解开安全带,拽开半掩的车门,身体顺势向外滚出。
无人控制的比亚迪重重扎进河水之中,灰色身影消失在茫茫山林中,大量河水从敞开的车前门涌入,带着刺骨寒气。瞬间,河水漫过驾驶位的一半。
车前门因水压关闭,车辆因水的重量加速下沉。浸在水中的脚踝与脚冷得发疼,温灵推不开两侧的门,全被锁住了。
没关系,没关系,温灵告诉自己,没关系,先冷静下来。
他取出挎包里的小铁锤,对准车窗中心敲下,碎纹布满整面车窗,他抬腿一脚踹开,从车窗跃入水中。
浸到水中再浮起,温灵猛抽一口气,脸和脖子已经开始发麻。车快漂到河中央,离岸约莫十米远。冰冷的河水包围他,难怪司机往前多开一段,前后河道都冻上,唯独这段因山上溪水补充而未结冰。
皮肤被无数根冰针穿刺,羽绒服迅速吸满冷水,死死贴在身上,仿佛千斤重的铁块拖着他往下沉。
他告诉自己,他不能死在这,他都从车里逃出来了,只要游到岸,他就能活下来,他不能停在这。
温灵高高抬起头,冰冷的河水不时呛进喉咙,如刀割般疼。冻得僵硬的手指艰难捏紧拉链,费力往下扯,他扭动肩膀,用尽力气从灌满冷水的袖管中挣出手来。
浮动的水波纹下,渐渐模糊的明黄色羽绒服向河底沉去。鲜亮的颜色刺痛温灵的双眼,没有衣服的拖拽,身体轻松几分,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咬破唇,试图用疼痛唤醒僵硬的四肢,温灵死死盯着岸上一点。他被丢到的手机,骤然被挂断的电话,裴识远还在等他,他说他们要一起过下个新年。
四肢早已麻木,温灵只觉得冷,彻骨的冷。他感知不到任何温度,连舌头都是冷的,单靠鼻子吸进的空气太少,他只能张开嘴。
每一次蹬水后,温灵都告诉自己,这不会是最后一次,至少要等到手臂碰到岸,他才可以停下。
裴识远已经知道他有危险,他一定会找到他,他不能让自己沉入河底,他要救自己上岸,等裴识远来。
终于,在数不清第几次蹬水划手,他终于触碰到岸边枯黄的冬草。冬草很脆弱,只是抓住便断在他手里。
继续蹬水,手不是只抓一撮草,而是带着水珠扒进泥里,温灵接水的推力把自己往岸上送。往前一分,足够够到裸露的石块,他将失去知觉的手砸上去,环住石块,咬牙将下半身拖离冰冷的河水。
他倒在草地上,寒风吹过,竟有一丝温暖。
天空那么白,嘴里呼出的气居然还是白色,温灵忽然想起今早出门前,他好像没跟爸妈打过招呼。
他们在哪儿……对,他们好像在厨房,一个擀皮,一个拌馅……本来今晚,他们要吃团圆饺子的。
没想到会这样……
怎么办,又要惹吴银珠掉眼泪了……
身体慢慢回温,温灵无意识抓起手边的枯草,盖在裸露的脖子和脸上。闭上眼,思绪越来越沉,像要代替他的身体,沉入幽深黑暗的河水。
爸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