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滨站没有你的消息》九里归

6、第 6 章 喜欢是什么

　　万沁家里没有主动串门的习惯。
　　大多是亲戚来他们家拜访。
　　在没有长辈上门的日子，春节对于她来说，就是一场从沙发到阳台懒人椅，再到珊瑚绒被窝的room tour。在连肝了几天勾玉抽出酒吞童子后，她对网络世界终于感到了疲惫。

　　“你的游记写完了吗？”商妤和她语音。
　　万沁趴在枕头上翻了个面，“早就写完了，还写了好几篇呢，都在备忘录里面。”
　　“不准备发出去吗？”商妤随口提到，“你以前写那么多酸文都还往巨鹿路发呢。”
　　发出去？她上大学后还真没想过。
　　万沁是个行动派。
　　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铺起来，感慨了一句“你说得对！”挂断就打开笔记本电脑。

　　在那个短视频还未横行霸道的时代，微信公众号是当时对传统纸媒最具冲击性的阅读平台。
　　万沁高三毕业闲来无事曾注册过。
　　她曾以为公众号和微博是一个媒介用途，便随手把它当做赛博日记本来用，里面记录了许多她和商妤少女时代的青春故事。

　　进入后台，再度翻到黑历史，万沁犹豫了一瞬间，还是决定狠心将它们全部删掉。

　　她将那些不成熟的文字截屏留念。
　　再一一清空。
　　几分钟后，她重生了。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她这次决定不再用后台那丑到离谱的排版，而是认认真真点了一个视频教程，学习PS和排版软件。

　　当外面传来妈妈的敲门声时，万沁把头从电脑里抬起来，才意识到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姨妈他们来吃晚饭了。”妈妈提示她。
　　“好，马上！”她按下预览按钮，又在手机屏幕确认了一遍，终于将游记发出。

　　等待了两分钟，无事发生。
　　万沁僵硬地动了动肩膀，叹了口气。

　　作为被优绩主义荼毒的一代，她习惯了努力就会马上看到收获，认真刷题就会得分，分数提高就会前进名次，好成绩好排名就会意味着更加坦荡轻松的未来。但当局面从固定规则的试卷，来到真实社会的斗兽场，小小的她又怎能那样轻易地扑腾出水花。

　　姨妈一家正在客厅和她父母喝茶。
　　橙红色的普洱茶汤，香气袅袅。

　　表弟正抱着他的手机和同学五黑排位。
　　自从两年前这个移动MOBA游戏的出现，英雄联盟和Dota端游的人数就开始稳步下降。
　　万沁挑了个单独的沙发椅坐下。他们家行事民主，但家教严格。她从小被教育要做个礼貌规矩的小孩，自然不可能像表弟那样不管不顾地在群聊语音里呐喊，“打龙打龙！”

　　她握着茶杯陪姨妈聊天。
　　长辈的话题说来说去就那么些，学校适不适应，室友好不好相处，未来准备做什么。
　　她耐心应答，偶尔还会发挥幽默调节气氛。商妤曾经问过她，要是不会讲脱口秀，是不是不准上他们家桌吃饭，她颔首表示Yes。

　　终于还是来到了那个经典话题。
　　“进大学谈恋爱了吗？”姨妈问。
　　万沁老老实实回答，“还没呢。”
　　她妈妈在旁边替她解释，“她们那学校男女比例惊人得很，能和谁谈嘛！”
　　姨妈拍了一下亲姐姐，“和外校的谈呗！”
　　“那多辛苦啊，跑来跑去的。”妈妈替她答。
　　“也是。”姨妈被说服了，“她懒得很。”
　　万沁赶紧趁机会撒娇，“姨妈——”

　　一家子哈哈笑起来，其乐融融。

　　吃过晚饭，把姨妈一家送走，万沁才疲惫倒在沙发上。她双手合十，安详闭上了双眼。
　　他们家是爸爸洗碗收拾厨房。
　　妈妈走过来挨着她躺下，假装不经意地询问，“你在大学真没谈恋爱啊？”
　　“真没，谈了肯定会和你说的。”
　　“高中不让你谈非要谈？”妈妈打趣她。
　　“是别人追我，我没答应。”
　　“那你就没有个喜欢的男生之类的？”

　　万沁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喜欢到底是什么感觉？
　　是会马上感受到的甜蜜吗？还是苦涩？可如果事先并不知道那是喜欢，又怎么分辨出来是因为某个人的存在，信号才会反复波动扭曲？
　　她陷入了自我哲思。

　　“问你呢！”妈妈还在等待答案。
　　她哀嚎起来，“没有——真的没有啊——”
　　“唉。”妈妈摇摇头，毫不掩饰她遗憾的叹惋，“怎么连个有好感的人都没有……”
　　万沁起身抱着她，说要永远给她做女儿。
　　梨花烫的女人被她哄得咯咯笑。

　　夜深，她窝在被窝打开手机，私戳谈恋爱从来没断过的商妤：[喜欢是什么感觉？]
　　[金鱼姬：半夜发神经？]
　　[丸丸丸子：我认真在问。]
　　[金鱼姬：你喜欢谁？]
　　[丸丸丸子：……]
　　她发了个猫猫生气表情包。
　　[金鱼姬：你问这个问题时，假如脑海里突然出现了某个人，那一刻的感觉就是喜欢。]

　　万沁闭上眼睛感受了下。
　　几秒种后，她脑海里出现一个歹毒的面孔。
　　[丸丸丸子：我恨你！！！]
　　商妤回了个无语的表情。
　　[金鱼姬：有病治病吧。]

　　万沁冷哼一声。
　　她觉得都怪商妤在飞机上开的那句玩笑，才导致她的幻想世界都被污染了。

　　——

　　新学期开学，万沁明显感觉到了变化。一夜之间，商场、咖啡厅、甚至路边摊都在播放赵雷那首写给成都的民谣。

　　2017年的春天伴随着音乐声而来。
　　女生宿舍楼下弹吉他表白的男生越来越多，夜间操场也挤满了围坐抱琴的音乐社成员。

　　万沁的课程安排明显紧张起来，比上学期繁忙了不少，难度系数也陡然上升。
　　但还是抽出了时间去约会。
　　她对于恋爱问题依旧采用题海战术。
　　这周答应和体育学院双开门去看班级篮球比赛，下周赴约音乐学院长发男的小提琴独奏会，等到次月空闲些再安排几个顺眼的外校男生去市中心，日程表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男嘉宾。

　　五一节结束，她终于按下了暂停键。
　　“太累了，一个比一个奇葩。”她和商妤坐在晶融汇的Lan's Patisserie喝咖啡，“我再也不要约会了，没一个来电的不说，浪费时间。”
　　“那个回国飞机上加你的空管呢？”商妤问。
　　万沁疯狂摇头，“早删了。”
　　“那个挺帅的呀，怎么也不喜欢？”
　　“不知道，太老了吧。”她随口扯了句。
　　“你的喜欢标准还真是难以捉摸。”商妤吐槽，“真不知道你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

　　万沁用勺子挖了一块栗子蒙布朗，78块钱还不到掌心大的小蛋糕，她只有在商妤面前，才敢没有心理负担地提出品尝申请。
　　入口，栗子泥与蓝莓夹心香气浓厚。
　　底部的蛋白糖酥酥脆脆。
　　甜品的魔力是显而易见的，历经一个半月失败约会带来的负面情绪一扫而空。

　　“诶，正火有个live去不去？”商妤在微博刷到了开票消息，那时的现场票不需要踩点提前抢购，临到门口都还来得及购买。
　　她把海报递给万沁看。
　　正好是她也喜欢的Fine乐团。
　　时间在极具意义的5月20日。
　　“我男朋友也去，你介意吗？”商妤问。
　　“没事，你散养我。”万沁挥手，她见过好几次商妤的男朋友，是个长发田径体育生。

　　提交订单，付款，出票。
　　万沁把截图发到了朋友圈。
　　【丸丸丸子：快乐出发！】

　　隔周傍晚，她们和商妤男朋友在阳光新业吃了顿海底捞，出门就打了个车，直达梵木创艺区的正火艺术中心。
　　场馆设置在最大的1号馆。
　　早在一年前，这只乐团还曾在小酒馆演出，但并不是那首红遍大江南北的民谣里写的玉林店，而是万象城那家新开的Little Bar。
　　今晚是他们的首巡第一站。
　　检票人员在她们的手背盖了个戳。

　　这场Live的主题是“感同身受”。
　　万沁很喜欢他们的R&B风格。

　　商妤和她的体育生男友紧紧靠在一起。
　　万沁很懂事没有黏着她，而是找了个去服务台买饮品的借口，把位置让给了他们这对壁人。
　　[丸丸丸子：不用找我，我打野去了。]
　　[金鱼姬：OK，结束门口等。]

　　室内网络不好，手机付款很慢。有些等不及的人开始翻出钱包拿现金支付。
　　好在这时移动支付还未全民普及，收银台反而更欢迎有现金的客人，并不存在拒收问题。

　　万沁没有带现金，只好继续排队。
　　隔了半分钟，队伍才挪动一次。
　　最前面的人提着两瓶冰啤酒离开。

　　万沁站在队列中，静静听着哼唱。
　　主唱乔西的声线清新迷离。

　　空气里浮动着灰白色与淡粉色交织的光晕，室内的光很暗，哼唱声像是情人在耳边低语。

　　就在这时，有工作人员搬箱子经过。
　　队伍像潮汐般缓慢涌动为他让出位置。
　　舞台干冰弥漫着薄雾，浪涛退去。

　　“……万沁？”
　　附近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男声。

　　明明根本不知道人在哪里，但万沁就像是有某种感应般，在昏暗的live现场一眼看到了他。

　　是晏柏。

　　是她绝对没有预料到会在此时相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