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的春》郁栖妤

27、中考，三年结束 “明天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所以呢，这节课也不讲什么了。明天的安排我说一下，明天上午举行毕业典礼，结束后就回家歇着，好好准备后天的考试。再说一声啊，学校说明天可以带手机来啊。”
　　任萍站在讲台上，手里的粉笔搁在粉笔槽里，没再拿起来。她说完这些，目光从第一排慢慢扫到最后一排，扫过每一张脸，像在把这些脸再记一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像被谁开了闸，议论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有人问“真的能带手机？”，有人已经在跟旁边的人商量明天穿什么。
　　任萍并没有说太多，让他们自己讨论去了。反正都最后一节课了，让他们完整地画上句号吧。
　　其实，任萍刚开始带他们的时候，没人听她的，一个比一个闹。那时候她刚从师范毕业没几年，脸上还带着点学生的稚气，站在讲台上喊一嗓子，底下的人各说各的，压根没人理她。任萍头疼得不行，那几个月憔悴了不少，嗓子隔三差五就是哑的，办公室抽屉里常年搁着含片。学校也是没想到这班成绩好，却个个难管，当时校长李渠就找了任萍。
　　“任老师，这4班的孩子，我也没想到。不然我给你换个班，让林塞老师去试试，他应该……”
　　“没事的，校长，他们只是性子活了点，我一定带好他们。”任萍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从那时候开始，任萍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只知道她自己愿不愿意干成。所幸，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成了。但历程并不好看。
　　她用了一年多，这个时间内，没有老师愿意待在他们班，只说“4班的除了成绩，一无是处”。那些话传到任萍耳朵里，她没跟班里人提过，自己咽了。
　　4班的学生说：“可你们成绩都没有！”
　　他们猖狂、无畏，任萍替他们在背后扛着。有老师告状告到教务处，她去说；有学生跟外班起冲突，她去调解；有人被记了处分，她去求情。后来任萍用她的成果告诉别人：“我们4班并不是一无是处，不仅有成绩，更有团结、有奋进！”
　　看着他们成长，陪他们哭过、笑过、疯过。校方说她是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其他同学说她温柔，只有他们本班的同学知道，任萍是多么有责任担当、有耐心。
　　她也会发脾气，也会在走廊上红着眼眶站一会儿再回教室，可进去的时候永远已经收拾好了表情。任萍突然有些舍不得他们了，但注定要分别。其实这一届还是她带的第一届毕业生，就祝他们此后万山皆过。
　　“小妤，其实能和你坐同桌，我一直挺荣幸的。我的分不一定够得上胜明中学，有机会，我倒希望我们还是同桌。”
　　书妤弯了下唇：“好，那就祝你万事顺遂、平步青云。争取考上，到时候可以的话，我们还做同桌。”
　　沈溺舒其实是个很可爱的小女孩，成绩并不差，只是不太自信。她的成绩考胜明中学差不多是刚好可以，但是可能会有些悬。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画圈，头低着，声音越说越小，书妤偏过头去看她，把声音放得稳：“你最近几次模拟都稳住了，正常发挥就行，别想太多。”
　　任萍看了看表，站起身：“放学啊，都回家吧，路上小心，明天八点到九点到校就可以。”她说完拍了拍讲台边，像往常一样，可这回拍完手在上面多停了一下。

　　“毕业证拿到手的同学，可以先去操场上了。”
　　圣海一中一大早就被装饰过了，到处可见悬挂着的横幅，操场的栏杆上缠了彩带，操场周围的一圈小彩旗迎风飞扬，风一过就呼啦啦响成一片。栀子花瓣摇摇落在地上，白瓣子在红色的跑道上一片一片的，踩过去软绵绵的。
　　“同学们，今天出了校门，你们就迈出了‘初中生’这个头衔，或重高，或普高，或职高，但无论哪一种，你们都永远是圣海一中的优秀学子，母校的大门也随时为你们敞开。”
　　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去，操场上站满了穿校服的人，有人的校服上签满了名字，有人的袖口画着小心心。
　　校长话音刚落，烟花绽放。喷雾式的无人机从操场后面升起来，在湛蓝的天空写出“万山难过，来日方长”八个字，笔画一笔一笔喷出来，在风里微微散着白雾。末尾画出一只纸飞机，拖着一道长长的尾迹，最后才慢慢散掉。
　　起风了吗？是的，起风了。吹走了我们的年少，吹走了眼中的泪，也吹走了我们。
　　15班中午有集体聚会，所以出了校以后并未分开，而是一起去了渝·的包房，是任萍订的，说“有聚有散”。
　　包房挺大，桌子摆了两张，椅子围得满满当当，有人抢着坐任萍旁边，有人往角落里缩。书妤和左霖意坐在角落里，左霖意一手牵她，一手给她倒果汁。
　　“这么分不开，你干脆把班长挂你身上好了。”江肆年端着盘子从旁边过，丢下一句。
　　书妤有些脸红，左霖意睨江肆年一眼：“话多。”
　　嘴上这么说，手里的果汁还是稳稳倒满了推到书妤面前。书妤用另一只手端过果汁，喝了一口，来掩饰她的不好意思。童挽竹全程姨母笑地看着他们两个，被书妤瞪了一眼也不收，还冲她比了个心。
　　饭吃到一半，书妤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亮起时，她看到后愣了一下：温暮，回来了。
　　还没来得及细想，小姨温芮紧接着发了两个“危”的表情包，附带了一句“你妈很敏感的，但她忙，谨慎点，她应该发现不了”。
　　书妤解锁了手机，回了她：“好，我知道了，这两天我小心些。”然后把手机屏幕面向左霖意，让他看。
　　“我尽量少找你。”他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可眼睛里有点无奈。
　　其实，左霖意属于那种一有空就会给书妤发消息，或者直接来找她的人，真让他憋着，还不一定憋得住。他看了眼屏幕，又看了眼她的表情，没说什么，只把手里剥好的虾放进她碟子里。

　　“妤妤，回来了？”
　　书妤进门时，温暮正在厨房做果茶。厨房里飘着柠檬和薄荷的味道，台面上搁着切开的青柠、一小把薄荷叶和半罐蜂蜜。书妤一边换鞋一边回她：“嗯，最近还忙吗？”
　　温暮往杯里放了两块冰块，插上吸管，端出来递给她：“还有两个线上会议和三个合同要看，其它的也没什么了。”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用抓夹随意别着，可眉宇间还是带着点办公事的利落。
　　书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端起温暮递过来的果茶喝了两口。温暮上下看了书妤一番，好像比过年时圆润了不少，心里也没那么担忧了，放心了不少。
　　“放假有安排吗？在家还是跟朋友一起出去旅游？”
　　“还没安排。”书妤捧着杯子，冰块碰着杯壁叮当响。
　　温暮应下，从一旁的包里掏出电脑：“你可以和挽竹那孩子商量一下。”
　　书妤没再说什么，坐在沙发上，捧着杯子，安静地喝着果茶。只剩下外面蝉声和温暮敲打键盘的声音，阳光透过阳台上打开的玻璃洒进来，落在地上、沙发上和她们的身上。
　　温暮敲了一会儿键盘，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问了句：“果茶甜不甜？”
　　书妤说“刚好”，她就点点头继续敲键盘了。

　　“别紧张，考完我就在这等你。”
　　书妤点了点头，和颜潇苒一起进去。校门口乌泱泱全是人，都是家长们送考的，书妤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温暮站在门口，冲她摆了摆手。
　　“和陆照惟什么时候的事，挽竹都不知道。”排队往考场走的时候，书妤忽然低声来了一句。
　　颜潇苒脸色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句话不是说，要想骗过敌人，得先骗过自己。你是怎么发现的？”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露出马脚。
　　书妤摇了摇头，狡黠一笑：“我不知道啊，这不是你不打自招了吗？”
　　不等颜潇苒反应过来，书妤已经快步离开了，步子轻快，裙子摆了一下。
　　颜潇苒反应过来后，立马追上去：“小妤！你又套路我，过分！！！”
　　她追了两步又不敢跑太快，怕影响别人，只能压着声音在后面喊。经这么一闹，进入考场后，颜潇苒出奇地并不紧张，明明刚进校门的时候还紧张得不行，手心里全是汗，瞬间反应过来了书好的用意。她坐在考场里，深呼吸了两下，把笔袋摆好，心里想：这丫头。

　　“考试结束，停止答题，全体起立……”
　　书妤走出大门时，温暮正在这两天一直站的位置上，怀里还抱了一束花，是书妤喜欢的满天星和蓝楹花双拼。花束用浅灰色的纸包着，扎了一条银灰色的丝带。温暮这两天没碰工作，就陪考。看到书妤，她笑了起来，走过去拿过她的笔袋，把花递给她，打开车门。
　　“想吃什么？考完了，放松放松。”
　　书妤扣上安全带，把花放好，低头闻了闻，想了想：“糖醋排骨吧，剩下的都可以。”
　　温暮把充好电的手机递给她，打开车内的空调，带她去餐厅。车里冷气一开，外面那股闷热就被隔开了。
　　“今晚本来想带你去玩玩，但公司临时有事，所以等会我就要走了。你要是出去旅游的话，给我说一声，我给你转钱。”温暮说这话的时候视线还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平常，可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书妤刚摁开手机，听到温暮的话，手一顿，随后若无其事地应了下来：“嗯，我知道，你忙你的，不用担心我。”
　　温暮想了想觉得不妥，把车倒进车位后，立马先给书妤转了1万。“先转给你，万一到时候你急，但我忙、顾不上的话，耽误你的事。不够的话给我说，我再给你转。”
　　温暮走得着急，进了家门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一个文件夹就马不停蹄地走了，门关上的时候还回头喊了句“冰箱里有馄饨”。
　　书妤站在客厅里，听着门外电梯叮的一声，才慢慢坐到沙发上，给童挽竹发了条消息，问她要不要出去旅游。童挽竹回得很快，好巧不巧，也是问她同样的问题。
　　最后，两个人商讨一番，定了海滨城市与城。
　　“阿意。”
　　“怎么了？”
　　他几乎秒回。
　　“我和挽竹刚商量了去与城，想着你该喜欢，想问问你。”
　　“好，什么时候？”
　　“明天吧。”
　　左霖意应下，想到什么，问她：“阿姨走了？”
　　“走了一个小时。”
　　书妤刚发过去，紧接着左霖意满屏的消息弹了过来。
　　“好想你。”
　　连着两三天没见到她人，也不敢发消息，给他难受坏了。想发消息又害怕，只能忍着，日思夜想。
　　宋慧兰见他这几天这样，觉得好笑又可怜，端水果进他房间的时候看见他对着手机发呆，说了句“想发就发呗”，左霖意闷声说“不行”，然后继续对着手机发呆。
　　“明天就可以见了。要是不愿意，今晚电话可以不挂啊。”
　　书妤回了一条。
　　左霖意稍稍满意了一点，但还是有些不开心，发了个撇嘴的表情包。
　　两个人都快睡着时，书妤小声补了一句：“我也想你，晚安，明天见。”
　　语音发过去，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左霖意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才把手机放到枕边。

　　阳光洒进来时，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我考完了，我初中三年结束了。
　　竹子：已起床，收拾完毕，随时可出发。
　　“竹子”拍了拍我。
　　Y：我也收拾好了。
　　“Y”拍了拍我。
　　书妤把行李箱放在门边，回复他们。
　　u²：那现在出发吧。
　　竹子：我们已经在你家楼下了，车已经叫好了。开门吧，你亲爱的左同学已经上去了，要给你提行李。
　　书妤刚看完消息，门铃就响了。她打开门，左霖意站在门口，伸手提过她的行李箱，另一只手牵着她下楼。行李箱在他手里显得轻飘飘的。
　　楼下停着一辆网约车，童挽竹靠着车门冲她招手，后备箱已经开了。
　　“妈，我和挽竹去与城了，等会的票。”
　　温暮回得很快，想来是刚刚闲下来。
　　“好，到了给我发消息说一声，你们注意安全。”
　　书妤收了手机，坐进车里。左霖意把行李箱放好，坐到他旁边，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童挽竹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跟司机说了声“走吧”。
　　车开出去的时候，书妤往窗外看了一眼，她家那扇窗户在楼上一排排的窗子里安安静静地关着。她收回视线，手指在左霖意掌心里轻轻抠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车上了高架，太阳从侧面照进来，暖融融的，书妤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听见童挽竹在前面和司机聊着与城的天气，左霖意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划着圈。